诏从今以后朝廷的诏书文诰以及各部司的文书里面,都不得直接称宇文护的名字,以表示对他特殊的礼遇。他上表坚决推让。开初,宇文泰创业时与突厥实行和亲,想互为犄角,共同打败高欢。这一年,宇文护派柱国杨忠联合突厥东伐北齐,攻破齐的长城,到达并州还师,准备后年再举进攻,以南北呼应,夹击齐军。北齐天子大为恐惧。
早先,宇文护的母亲阎氏与皇室的四姑,以及很多周朝大臣将领的亲属都流落在北齐,被囚禁起来。他任宰相后,常暗中派人寻找,都没有打听出音讯。这时,北齐允许送他们还朝,借此要求两国通好。保定四年,皇姑先回来。齐主认为宇文护掌握北周大权,仍留下他的母亲,以后再作打算。北齐便命人替他的母亲阎氏写信给他说:
“我回想过去,十九岁嫁到你们家,现在已经八十岁了。一共生下你们兄弟姐妹三男二女五个人,今天我的面前却见不到一个。说到这里,悲入肌骨。幸赖齐皇恩惠关怀,仍可安度衰暮之年。仍可以与你的姑母杨氏,以及你的叔母纥干、你的嫂子刘氏、你的妻子等人住在一起,颇感安适。只是耳朵多少有些毛病,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行动饮食,幸好还没有多大亏损。
“你与我分别的时候,年龄还小。以前家里的事情,也许不太清楚。过去我们住在武川镇,生下你们兄弟三人,老大属鼠,老二属兔,你属蛇。鲜于修礼起兵时,我们全家大小先在博陵郡居住,接着想移向左人城。到了唐河北,被定州的官军打败。你的祖父及二叔都在当时阵亡。叔母贺拔氏和她的儿子元宝、你的叔母纥干和儿子菩提,连我和你一共六人,一同被捉拿到定州城。没有多长时间,将我和你送给了元宝掌,贺拔、纥干都被分散处置。元宝掌的军营在唐城内,停了三天,他掠得的男夫女妇有六七千人,都送往京城。我和你都在被押送的人里面。到了定州城南,晚上住在同乡人姬库根的家里。蠕蠕族的奴仆看见鲜于修礼军营的篝火对我说‘:我现在到咱们的军队中去。’回到军营,便告诉他们我们都在这里。第二天早晨,你的叔父领兵前来截击,我和你等人得以回到军营。当时你十二岁,和我骑一匹马随着军队行进,你还能记得这些事情的经过吗?后来,我们住在寿阳。这时,元宝、菩提和你姑母的儿子贺兰盛洛,连你一共四人同学读书。请的教师姓成,对人十分严厉凶狠。你们四个人经过密谋想加害他,我和你的婶母听说后,各抓住自己的孩子打了一顿。惟有贺兰盛洛没有母亲,所以没有被打。后来,..朱天柱被打败,贺拔阿斗泥在关西,派人迎接家小。你的叔父宇文泰也派奴仆来富迎接你和盛洛等人。你当时穿着红绫子做的袍子,腰里束着用银器装饰的带子;盛洛穿着紫色带有用绸子结成的彩球的通身长袍,袍子的里是用黄绫做的。你们一起骑着骡子同往关西。盛洛比你小,你们三人都喊我为阿摩敦。这件事,你应当记得很清楚。今天,寄给你小时候穿的锦袍一件,收到后应仔细检看,要理解我含茹痛苦与悲愤,已经有好多年了。
“世间的禽兽和草木,还母子相依,不分不离。我有什么罪,与你长时间分隔!今天又有什么福分,让我能将要见到你!世间的东西,只要想法追求就能得到;母子分处两国,哪里可以看到这种情况!虽然你贵极王侯,财富比高山和大海还多,可还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亲孑然一身,飘泊在千里之外,死亡就在旦夕之间,不能暂时见上一面,不能一起过上一天,天气寒冷得不着你送来的棉衣,腹中饥饿得不到你送来的饭食,你虽然极荣极贵,光耀世间,但要你这个儿子又有什么用呢?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今天以前,我得不到你的供养,事情已经过去,不必论说。今天以后,我衰残的生命都系在你的身上。上有苍天,下有厚土,中有鬼神,不要认为冥府蒙昧,可以欺负。
“你的杨氏姑母虽在炎天盛暑,还能出发还国。关、河阻隔,千里迢迢。你们分离多年,如照常体写信,考虑你会疑惑,所以信中常举事实,又写上我的姓名,你应当理解这个道理,不要感到奇怪。”
宇文护十分孝敬老人,得到书信不胜悲痛,左右的人都不忍心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他给母亲写回信说:
“天下分崩离析,我们母子遭遇战乱带来的灾祸,儿子我远离你的膝下,匆匆已有三十五年。人一生下来都知道母子间的亲情,谁知道萨保我这样的不孝顺!过去的祸殃,积留的罪恶,只有应该成为过去,怎么能料到战乱带来的灾难,一直加在我慈母的身上!母亲的立身行事,不辜负一事一物,神明有知,应该哀怜。儿子身为公侯,母亲却为俘虏,我天热时不能看见母亲受热,天冷时不能看见母亲受冷,衣服不知道有还是没有,吃饭不知道能否吃饱,音讯渺茫,就好像在天地之外,无法听到您的消息。我因思念母亲日夜悲泣痛苦,泪水流干,继而双眼流血。自认为怀着极大的冤屈了却一生,死后如能有知,希望能在九泉之下拜见母亲。不料想齐朝解除罗网,送来这令人兴奋的好消息,摩敦、四姑你们都可获得释放。刚听到齐主的旨意,我灵魂清爽,好像要飞出体外,对天狂号,对地叩拜,无法控制自己。四姑已蒙齐国礼貌护送,平安归来,我在这一月的十八日在河东拜见了她。远远地一看见她,我就悲痛得肝肠好像要崩裂一样。但是,由于离别多年,生死阻隔,刚开始见面,嘴里不忍心叙述几十年的分别之苦。她只叙述齐朝宽宏大量,常对你们施以恩德,说她与您虽然被幽禁宫中,却受到优厚的礼遇。现在来到邺城,齐主的恩遇更加隆重。接到您的来信,聆听到您的训教,您极尽悲愤,详细地叙述家事。还没有读完,我的五脏六俯就有如刀割一般。信中所叙述的事情,没有一件敢于忘怀。您年纪高迈,又加上心情忧伤苦恼,常说饮食减少,记忆多有遗漏。捧读来信,叙述得条贯分明。读完后我一则以悲,一则以喜。当我们家乡遭受战乱的时候,我年龄才十多岁,左邻右舍的一些旧事,我还能记得;更何况自己家里遭受的祸难,与亲人们流离失所的情况呢?与您辞别时的情景,以及您前后对我的教训,记忆犹如刻入肌骨,常在心里萦绕。
“天下长期动乱,四海板荡横流,太祖因时乘势,占有关西;齐朝应运趋时,拥据山东。两河三辅之地,各自都遇到上天赐给的机会。追溯各自的事迹,不是互相敌对。太祖去世时,天下尚未平定,我是我们这一辈中年龄最大的,亲自接受太祖的遗命。虽然身负重任,应当忧虑自己的职责。但到岁首庆贺时,子孙们都站满了大庭,环顾他们,想到您的处境,心中极为悲哀。情绪纷乱,没有心情担负这重大的责任,实在是有负太祖的在天之灵。齐朝霈然有如雨露的大恩大德,我们都已沐浴满身。爱敬之心,施与给别的人。草木有感激之心,禽兽和鱼类也会报答别人的恩泽,更何况是人呢?谁会不对此铭刻肺腑,感恩戴德?于国于家,都把信义作为根本,我估计您归来的日期指日可待。那时,我就可以拜见您慈祥的容颜,了却终生的愿望。骨肉间的生死分离,怎能超过今天的恩德?就是让山岳负载,也难以载完。
“两国对立,按理不应该互通书信。我朝天子因齐朝不断绝我们母子的恩情,也允许我写信奉答。不料想今天得以互通音讯,提笔趴在纸上哭泣,每句话都无法表达我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蒙您寄来我与您分别时留下的锦袍的衣面,年岁虽然久远,却依然熟识,我拿着它,不禁悲痛哭泣。至于拜见母亲,我在等待着您的归来,您知道我的心是多么急切!”
齐朝不立即送回他的母亲,又重新给宇文护写信,并要他重新回信。他回信后,双方书信往返,以至于连续多次,而他的母亲竟没有被送回。朝臣们议论,认为北齐失信,命有司送公文给北齐。公文还没有送,他的母亲已经归来。北周举朝欢庆,朝廷为此大赦天下。他与母亲分别多年,一朝相见,凡所奉给母亲的都极尽豪华。每到夏天的伏日,冬天的腊日,周武帝都率领所有的亲戚,向宇文护的母亲行家人的礼节,举杯献酒,祝她长寿。荣华富贵已到极点,自古以来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年,突厥又率领军队按期会合,准备联合进攻齐朝。宇文护因为母亲刚被齐国送还,不想马上就出发。但又担心失信于突厥,不得已,便请求东征。九月,朝廷下诏征发二十四军,以及左右厢的奴隶,秦、陇、巴、蜀一带驻防的士兵,各藩属国的兵士共二十万人。十月,武帝在庙庭授予宇文护斧钺。军队进至潼关,宇文护便派柱国尉迟回为前锋,大将军权景宜率领山南兵进向豫州,少师杨..进向轵关。宇文护连结营寨,逐步向前推进,在弘农驻扎下来。尉迟回包围洛阳,柱国齐王宇文宪、郑公达奚武等在邙山安下军营。宇文护本来就缺乏战略头脑,这次出兵又不是出于他的本愿,所以,军队出发虽然很久,却没有取得什么胜利。因为出师无功,他与各位将领伏首请罪,武帝没有责难他。天和二年(567),他的母亲去世。不久,朝廷下诏命他不再守丧,到朝廷任事。天和五年,朝廷赐给他只有诸侯王公才能陈列的轩悬乐器和六佾之舞。
宇文护为人十分宽厚平和,然而,在大的问题上他都不甚明白。他自认为建立了功勋,长时间掌握国家的权柄,但任用的人都很不恰当。加上皇室诸子贪婪残忍,僚属们为所欲为,无不为政肆虐,残害百姓。武帝因为他专权凶暴怠慢,暗中与卫王宇文直密谋想除掉他。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宇文护从同州归来,武帝在文安殿接见他完毕,引他到含仁殿拜见皇太后。先前,武帝在宫中接见他,常行家人的礼节。他拜谒皇太后,太后必定赐给他座位,武帝常侍立在旁边。这时,他准备进入殿中,武帝对他说“:太后年事已高,颇好饮酒,很多亲属拜谒她。她常因饮酒不让引进。喜怒有时也不正常。劝阻她,又不被采纳。望兄长你今天能劝劝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酒诰》交给他,说:“用这个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入含仁殿,按照武帝的要求,将《酒诰》读给太后听。没有读完,武帝用玉..从背后猛力击他,他倒在地上。武帝又命宦官何泉用御刀砍杀他,何泉恐惧,却不能砍伤他。当时,卫王宇文直事先藏在殿内,便跳出来将他杀死。
最初,武帝想除掉宇文护,王轨、宇文神举、宇文孝伯都参与了预谋。这一天,王轨等人都在外边,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杀死宇文护后,武帝召见宫伯长孙览等人,命他们立即逮捕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国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以及宇文乾基、宇文乾光等人,连同柱国侯符侯龙恩、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人,都在殿中被杀害。齐王宇文宪说:“李安出身皂隶,只是管理厨房罢了,不值得杀戮。”武帝说:“你不知道啊,世宗的去世,就是他在饭中下毒害死的。”十九日,武帝命公布宇文护等人的罪状,大赦天下其他囚犯,将天和七年(572)改为建德元年。宇文护的嫡长子宇文训任蒲州刺史,这天夜晚,派柱国、越公宇文盛赶快镇守蒲州,将宇文训调回京城,行至同州被赐死。宇文护的长史叱罗协、司录冯迁,以及他所信任的人都被免去官职,除去名籍。他的儿子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朝廷派开府宇文德带着玺书将他就地处死。建德三年(574),朝廷下诏恢复宇文护以及他的儿子们先前的封爵,给他赐号为荡,并改葬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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