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在他一生,他没感觉到过这样的切盼;这几个流亡的朋友仿佛比他的父母兄弟还更親密。平日的孤傲自负,还在他的脸上神情上,可是另有一股谦诚热烈的气儿在心中流动,使他象个小d弟盼候着哥哥回来那样真诚而几乎是焦躁的等待着大家。
易风还不来?!怎么曲时人也不来呢?!4
好容易,他把平牧乾盼来了。金山与桂秋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怎么样?”她很郑重的问。
金山摇了摇头。“没找着任何工作,可是我并不失望!仗必须打下去;只要肯出力,总会有地方去做事。”“平小姐,”桂秋极客气,好象专为表示自己会客气的样子,轻巧的叫,“平小姐,金先生要是找不到事,你就更不容易。依我看,大家先在这儿住下去再讲。事情是这样的,你越想做事,它越不来;你安心等着,可有可无,它会来找你的。以我说,我本想办个刊物,可是平小姐看见了,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成群的来打搅,叫我连个计划也拟不出。好啦,我便不再去费心,安心的等着,也许会有人来要求我办刊物,到那时再说。反正我的思想是在我的心中,谁也抢不了去,哪时用,哪时拿出来。”
“咱们不想打仗,可是日本逼迫着非打不可,而且已经打进来了,还等什么呢?”金山看着牧乾,而把脸上的轻慢的神气叫桂秋自动的收领。
“我是劝告平小姐!”桂秋把话说得非常的硬,随着末一个字把香烟——只吸了小一半——投在痰盂中。“树人们怎都不回来呢?”牧乾看看金山,再看看桂秋,表示出不愿袒护任何一方面。可是继而一想,到底是金山的话有道理,于是笑了一笑,在酒窝的四外纵起许多活动柔软的小坑儿来。“假若树人们能找到战地服务一类的事,我想我应当加入。”
“平小姐!”桂秋笑得有些虚假了。“我还得进忠告,假若我的话粗野一点,请你原谅。你不晓得兵士们的——”没找到合适的字,他端了端肩。“说不定,见着女的就起恶意;这不可不虑到。我总是不客气的抓住现实,有时候近乎冷酷;可是,说实话,我们不便做没有意义的牺牲。”
“在屋子里想出来的现实,与现实毫无关系。”金山决定把一天的丧气全向桂秋发泄出来。“我和树人们都在军营中受过军训。我知道军人的实况。不错,他们是简单,可是他们比你我都忠诚热烈的多!你心目中的军人,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总,今天的军人正和今天的一切同样——总而言之吧,今天的中国已不是前二十年的中国。日本军阀不认识这个,还有许多中国人不认识这个;在北平陷落以前,我自己就不认识这个。城陷的以前以后,逃命的是你我,卖命的是大兵与老百姓!”
“慢慢的看吧,”平牧乾不愿深得罪了桂秋,“反正得做点什么。”她往外看了看,一心的盼望别人回来,好可以把话岔开,她知道洗和金已叫上了劲;她不敢走开,怕他们俩越说越挂气,打起架来并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只把桂枝盼来了。桂枝依然不大答理金山,扭晃扭晃的扑过牧乾去,拉住牧乾的手,紧紧贴住牧乾的身子,她喘了几下,小而不美的鼻子上纵起许多碎纹来。“各屋都找到了,也找不着你!”桂枝的眼中分明有些泪,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在牧乾没来以前,哥哥桂秋是她的偶像;牧乾来到,她找到了个新的崇拜的对象,甚至于把哥哥要放在一边。她什么都有,只缺乏俊美,好象天意如是,叫她必须低首崇拜别人。在崇拜之中,她才能发泄女性的嫉妒:她不愿任何女人接近哥哥,现在也不愿任何男人接近牧乾。只有这么着,她的女儿家的热情才有寄托。她若是在她哥哥以外另找男人,她的身分与不幸的面孔便使她难堪;她若是和别个女人竞争,就必定会失败。所以她以崇拜与独占一个哥哥,或一个女友,代替了正常的恋爱。“你可千万别走哇!要走,咱们一同走,不用和他们乱跑!”
“假若我必须上前线服务呢?”牧乾笑着问。
“我不许你去!”桂枝把女友的手更握紧了些。“咱们可以用金钱代替服务,我叫哥哥出钱救救难民,买公债;咱们出了钱,自然有人会卖力,是不是?”
平牧乾笑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把下巴在领子角上蹭了两下。5
厉树人自有他的“作风”。在找事之前,他决定去讨教讨教。热心是自己的,主意不妨是别人的。勇气属于青年,而智慧往往属于长辈。为救国,什么他也肯去做,可是能找到收效最大的,岂不更好?他决定先找隂城一位名人——孟道邨——去谈谈。并不相识,可是他去访见,恐怕不至于遭了拒绝,那位名人是素来爱奖掖后进,以青年导师自任的。他常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曾经参加过革命工作。
说明来意,果然被让了进去,树人非常的高兴。
孟先生已经五十多了,胖胖的,挺精神,在和气之中露出一些高傲。
树人说了几句求教的话。孟先生用眼领略着,脸上浮着些笑意,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等树人把话说完,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几个“好”。又停了一小会儿,“不过,我看战事会不久就结束的,中国不敢打。要打呢,必败无疑。”他的语气很坚定,虽然声音不怎么高大。他的脸上带出来不准树人辩驳的神气,而后再用话补足:“我并非悲观的人,可是我深知道日本的兵力,与我们的缺陷。”
“那么要是日本非打不可呢?我们难道就屈服?”树人老老实实的问。
“屈服不是一次了!”孟先生微微一笑。
“先生看我们青年们不必去做什么,只等着讲和,而后回学校去读书?”
“恐怕要那样子!”孟先生极冷静的说。“你看,隂城和没事儿一样,想必是时局并不严重。”
“不过,就是预备讲和,不是我们也应当把兵往前开一开吗?”
“隂城当局的心理恐怕不是如此!”
彼此对愣了一会儿。
“那么先生看我们应当在这里静待?”树人立了起来。“是的,在这里就非静待不可,此地不许学生们出声。要不然就往南边去,乘机会多看些地方,也好。”“好吧!”树人把手掌上的汗擦在大褂上。“先生不送!”“没事,再来谈,我没事!”孟先生往外送。
已到了门口,树人灵机一动似的,问了句:“先生能分分心,给我介绍个朋友,能给我找点工作的朋友吗?”孟先生面微扬着点,背着手,脚跟抬了两抬。“好的,你去看看堵西汀先生,他是很有办法的人。拿我个名片去,”从袋中掏出水笔来,“你叫,啊,厉树人,好的。”“谢谢先生!”
孟先生对太阳微笑了笑。6
树人一连找了堵西汀三次,都没见着。越见不着,他越想见;一个有作为的人总会是非常忙碌的。
要在平日,他必会详详细细的批评孟先生,而附带着也就不信任孟先生所介绍的人。现在,他顾不得检讨任何人;孟先生虽然使他失望,可是堵西汀未必不是个很有热诚与能力的人。即使堵西汀也和孟先生一样有名无实,见一见也至少可以长些阅历;假若老一辈的人是稀松落伍,那他自己就可以决定这个时代当属于他,与他的朋友们。他须看个水落石出。
已到六点多钟,他又找了去。堵先生刚进家门。他一见面,便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不便于多耽误堵先生的工夫。堵先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两眼极深极亮;假若没有这对眼,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还有任何精力与胆量;他的颧骨象两小块瓦似的那么有棱有角。
“啊,你要找工作?北平来的?”堵先生只看了树人一眼,而且并没让他坐下。“孟先生见过了?你看孟先生怎样?”堵先生看着手中的烟卷,而后狂吸了几口;手有些发颤。
“我看他落伍了。”树人寻思着,顶好是实话实说。“啊!”堵西汀的瘦脸紧缩起来,象个晒干的木瓜似的,很黑很长,很难看。“你坐下!”
树人好象受了催眠,遵命坐在一张叽吱乱响的小凳儿上。“啊!”堵先生点了点头。“告诉你,孟先生是名人,我是歹人。他只剩下一样好处——还肯把青年介绍给我。我在这里得一天搬三次家,要不然就得搬进牢狱里去。”堵西汀始终看着指间的烟卷。“你要干什么?是往别处去,还是要留在这里?一共有几个人?我有许多办法,可是哪一个办法也不安全。我自己的岁数并不大,我还自居为青年,可是隂城的人管我叫作青年的屠户。你有胆子?”他翻眼看了树人一下,眼神足得可怕。
树人点了点头。
“好!要上前线,今晚就可以走。凡是我经手的事,都要急快,因为不晓得我自己几时就被抓了去;在狱里我还能工作,不过太不方便了。若是想留在此地呢,我就给你工作计划,非到急难的时候,不必来找我。”
“到前线和留在此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前线急于需要工作人员,此地需要铲除汉姦的人员。”堵先生的手颤得更厉害了。“此地已有人把太阳旗预备好了,所以孟先生悲观;我与他不同之处,就在这里:他看见隂影就认为是永久的黑暗;我要用火把将黑影赶了跑。你要做哪样?”“到前线去!我们一共五个人,我不敢替他们决定什么,因为——”
没等树人说完,堵先生几乎是命令式的说:“快走,问他们谁走,谁不走。九点钟以前等你的回话,走的今晚——啊,至迟十二点吧——就可以走;不走的,听我的分派。”“好,我九点以前回来。”树人立起来。
“不要回到这里,到湖上街九号去!”7
象箭似的,树人跑回洗家。拉开客厅的门,他的大眼扫了一个圈。“时人和易风呢?”
金山跳了起来。“他们还没回来。怎样?”
“事情有,得等他们商议;怎么还不回来呢?”“你坐下!”平牧乾高声的说,“看你这头汗!”“什么时候了?”
桂秋端好了架式,看手表。“七点半,也许快个一两分;隂城的午炮是随便放的,快慢很自由。”
“你可不能走!”桂枝紧紧握住牧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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