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哲学纲要 - 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

作者: 蔡元培19,827】字 目 录

证明的案语。都是很难得的。

《天演论》出版后,“物竞”“争存”等语,喧传一时,很引起一种“有强权无公理’的主张。同时有一种根据进化论,而纠正强权论的学说,从法国方面输进来,这是高阳李煜瀛发起的。李氏本在法国学农学,由农学而研究生物学,由生物学而研究拉马尔克的动物哲学,又由动物哲学而引到克鲁巴金的互助论。他的信仰互助论,几与宗教家相像。民国纪元前六年顷,他同几个朋友,在巴黎发行一种《新世纪》的革命报,不但提倡政治革命,也提倡社会革命,学理上是以互助论为根据的。卢骚与伏尔泰等反对强权反对宗教的哲学,纪约的自由道德论,也介绍一点。李氏译了拉马尔克与克鲁巴金的著作,在《新世纪》发表。虽然没有译完,但是影响很大。李氏的同志如吴敬恒、张继、汪精卫等,到处唱自由,唱互助,至今不息,都可用《新世纪》作为起点。

严、李两家所译的,是英、法两国的哲学(惟克鲁巴金是俄国人,但他的《互助论》,是在英国出版的),同时有介绍德国哲学的,是海宁王国维。王氏关于哲学的文词,在《静庵集》中。他的自序说:“余之研究哲学,始于辛、壬之间(民国纪元前十一年、十年间)。癸卯春,始读汗德之《纯理批评》,苦其不可解,读几半而辍。嗣读叔本华之书而大好之。自癸卯之夏以至甲辰之冬,皆与叔本华之书为伴侣之时代也。所尤惬心者,则在叔本华之知识论,汗德之说,得因之以上窥。然于其人生哲学观,其观察之精锐,与认论之犀利,亦未尝不心怡神释也。后渐觉其有矛盾之处。去夏所作《红楼梦评论》,其立论虽全在叔氏之立脚地,然于第四章内,已提出绝大之疑问。旋悟叔氏之说,半出于其主观的性质,而无关于客观的知识;此意于《叔本华与尼采》一文中始畅发之。今岁之春(纪元前七年),复返而译汗德之书。嗣今以后,将以数年之力,研究汗德。他日稍有所进,取前说而译之,亦一快也。”可以见王氏得力处,全在叔氏,所以他有《叔本华之哲学及教育学说》一篇,谓“汗德憬然于形而上学之不可能,而欲以知识论易形而上学。……叔氏始由汗德之知识论出,而建设形而上学,复与美学、伦理学以完全之系统。……叔氏曰:‘我之为我,其现于直观中时,则块然空间及时间中之一物,与万物无异。然其现于反观时,则吾人谓之意志而不疑也。而吾人反观时,无知力之形式行乎其间,故反观时之我,我之自身也。然则我之自身,意志也。而意志与身体,吾人实视为一物,故身体者可谓之意志之客观化,即意志之入于知力之形式中者也。吾人观我时得由此二方面,而观物时,只由一方面,即惟由知力之形式中观之。故物之自身,遂不得而知。然由观我之例推之,则一切物主自身,皆意志也’。……古之言形而上学者,皆主知论,至叔本华而唱主意论。……叔氏更由形而上学,进而说美学。夫吾人之本质,既为意志矣。而意志之所以为意志,有一大特质焉,曰生活之欲。何则?生活者,非他,不过自吾人之知识中所观之意志也。……图个人之生活者,更进而图种姓之生活。……于是满足与空乏,希望与恐怖,数者如环无端,而不知其所终。……唯美之为物,不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而吾人观美时,亦不知有一己之利害。……不视此物为与我有利害之关系,而但观其物,则此物已非特别之物,而代表其物之全种,叔氏谓之曰实念。故美之知识,实念之知识也。……美之对吾人也,仅一时之救济,而非永远之救济,此其伦理学上之拒绝意志之说,所以不得已也。……从叔氏之形而上学,则人类于万物,同一意志之发现也。其所以视吾人为一个人,而与他人物相区别者,实由知力之薮。夫吾人之知力,既以空间、时间为其形式矣,故凡现于知力中者不得不复杂。既复杂矣,不得不分彼我。故空间、时间二者,……个物化之原理也。……若一旦超越此个物化之原理,而认人与己皆此同一之意志,知己所弗欲者,人亦弗欲之,各主张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于是有正义之德。更进而以他人之快乐为已之快乐,他人之苦痛为己之苦痛,于是有博爱之德。于正义之德中,己之生活之欲,已加以限制,至博爱则其限制又加甚焉。故善恶之别,全视拒绝生活之欲之程度以为断。其但主张自己之生活之欲,而拒绝他人之生活之欲者,是谓过与恶。主张自己,亦不拒绝他人者,谓之正义。稍拒绝自己之欲以主张他人者,谓之博爱。然世界之根本,以存于生活之欲之故,故以苦痛与罪恶充之。而在主张生活之欲以上者,无往而非罪恶。故最高之善,存于灭绝自己生活之欲,且使一切物,皆灭绝此欲,而同入于涅槃之境。”此叔氏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也。

“至叔氏哲学全体之特质,最重要者,出发点在直观,而不在概念是也。”

“彼之哲学,既以直观为唯一之根据,故其教育学之议论,亦皆以直观为本。……叔氏谓直观者,乃一切真理之根本,唯直接间接与此相联络者始得为真理,而去直观愈近者,其理愈真。若有概念杂乎其间,则欲其不罹虚妄,难矣。如吾人持此论以观数学,则欧几里得之方法,二千年间所风行者,欲不谓之乖谬,不可得也。……叔氏于教育之全体,无所往而不重直观。故其教育上之意见,重经验而不重书籍。……而美术之知识,全为直观之知识,而无概念杂乎其间,故叔氏之视美术也,尤重于科学。”

王氏又有《书叔本华遗传说后》一篇,驳叔氏“吾人之性质好尚,自父得之,而知力之种类及程度,由母得之”的说明。又对《释理》及《红楼梦评论》,皆用叔氏哲学作根据,对于叔氏的哲学,研究固然透彻,介绍也很扼要。

王氏又作《叔本华与尼采》一篇,说明尼采与叔本华的关系。尼采最初极端地崇拜叔本华,其后乃绝端与之反对,最为可异。王氏此文,专为解决这个问题起见。他说:“二人以意志为人性之根本也同,然一则以意志之灭绝,为其伦理学之理想,一则反是。一则由意志同一之假说,而唱绝对之博爱主义;一则唱绝对之个人主义。……尼采之学说,全本于叔氏。其第一期之说,即美术时代之说,全负于叔氏,固不待言。第二期之说,亦不过发挥叔氏之直观主义。其第三期之说,虽若与叔氏反对,然要之不外乎以叔氏之美学上之天才论,应用于伦理学而已。……叔氏谓吾人之知识,无不从充足理由之原则者,独美术之知识则不然。其言曰:‘美术者,离充足理由之原则而观物之道也。……天才之方法也。’……尼采乃推之于实践上,而以道德律之于个人,与充足理由之于天才,一也。……由叔本华之说,最大之知识,在超绝知识之法则。由尼采之说,最大之道德,在超绝道德之法则。……尼采由知之无限制说,转而唱意之无限制说。其《察拉图斯德拉》第一篇中之首章,述灵三变之说,言‘灵魂变为骆驼,由骆驼而变为狮,又由狮而变为赤子,……狮子之所不能为,而赤子能之者何?赤子若狂也,若忘也,万事之原泉也,游戏之状态也,自转之轮也,第一之运动也,神圣之自尊也’。使吾人回想叔本华之《天才论》曰:‘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能感也,能思也,能教也。……彼之知力,盛子意志。知力之作用,远过于意志之所需要。故自某方而观之,凡赤子,皆天才也。又凡天才自某点观之,皆赤子也。’……叔氏于其伦理说,及形而上学,所视为同一意志之发现者,于知识论及美学上,则分为种种之阶级。彼于其大著述第一书之补遗中,说知力上之贵族主义。……更进而立大人与小人之区别。……对一切非天才而加以种种之恶谥:曰俗子,曰庸夫,曰庶民,曰舆台,曰合死者。尼采则更进而谓之曰众生,曰众庶。其所异者,惟叔本华谓知力上之阶级,惟由道德联结之。尼采则谓此阶级,于知力道德,皆绝对的而不可调和者也。叔氏以持知力的贵族主义,故于伦理学上虽奖卑屉之行,而于其美学上大非谦逊之德。尼采《小人之德》一篇中,恶谦逊。……其为应用叔氏美学之说于伦理学上,昭然可观。……叔本华与尼采,性行相似,知力之伟大相似,意志之强烈相似。其在叔本华,世界者,吾之观念也。于本体之方面,则曰世界万物,其本体皆与吾人之意志同,而吾人与世界万物,皆同一意志之表现也,自他方而言之,世界万物之意志,皆吾之意志也。于是我所有之世界,自现象之方面而扩于本体之方面。而世界之在我,自知力之方面而扩于意志之方面。然彼犹以有今日之世界为不足,更进而求最完全之世界。故其说虽以灭绝意志为归,而于其大著第四篇之末,仍反复灭不终灭,寂不终寂之说。被之说博爱也,非爱世界也,爱其自己之世界而已,其说灭绝也,非真欲灭绝也,不满足今日之世界而已。……彼之形而上学之需要在此,终身之慰借在此。……若夫尼采,以奉实证哲学,故不满于形而上学之空想。而其势力炎炎之欲,失之于彼岸者,欲恢复之于此岸,失之于精神者,欲恢复之于物质。……彼效叔本华之天才,而说超人,效叔本华之放弃充足理由之原则,而放弃道德。高视阔步,而恣其意志之游戏。宇宙之内,有知意之优于彼,或足以束缚被之知意者,彼之所不喜也,故彼二人者,其执无神论,同也。其唱意志自由论,同也。……其所趋虽殊,而性质则一。彼之所以为此说者,无他,亦聊以自慰而已。……《列子》曰:‘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吟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觉则复役。’叔氏之天才之苦痛,其役夫之昼也。美学上之贵族主义,与形而上学之意志同一论,其国君之夜也。尼采则不然,彼有叔本华之天才,而无其形而上学之信仰,昼亦一役夫,梦亦一役夫,于是不得不弛其负担,而图一切价值之颠复。举叔氏梦中所以自慰者,而欲于昼日实现之,此叔本华之说所以尚不反于普通之道德,而尼采则肆其叛逆而不惮者也。此无他,彼之自慰藉之道,固不得不出于此也。”

王氏介绍叔本华与尼采的学说,固然很能扼要,他对于哲学的观察,也不是同时人所能及的,彼作《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一篇,说:“天下有最神圣最尊贵而无与于当世之用者,哲学与美术是已。天下之人,嚣然谓之曰‘无用’,无损于哲学美术之价值也。至为此学者,自忘其神圣之位置,而求以合当世之用,于是二者之价值失。……且夫世之所谓有用者,孰有过于政治家实业家者乎?世人喜言功用,吾姑以功用言之。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岂不以其有纯粹之知识,与微妙之感情哉?至于生活之欲,人与禽兽无以或异。后者,政治家及实业家之所供给。前者之慰藉满足,非求诸哲学及美术不可。就其所贡献于人之事业言之,其性质之贵贱,固以殊矣。至于其功效之所及言之,则哲学家与美术家之事业,虽千载以下,四海以外,苟其所发明之真理(哲学)与其所表之记号(美术)之尚存,则人类之知识感情,由此而得其满足慰藉者,曾无以异于昔。而政治家及实业家之事业,其及于五世、十世者希矣。此久暂之别也。然则人而无所贡献于哲学、美术,斯亦已耳。苟为真正之哲学家、美术家、又何慊乎政治家哉?披我中国之哲学史,凡哲学家无不欲为政治家者,斯可异已。孔、墨、孟、荀,汉之贾、董,宋之张、程、朱、陆,明之罗、王无不然。……夫然,故我国无纯粹之哲学。其最完备者,唯道德哲学与政治哲学耳。至于周、秦、两宋之形而上学,不过欲固道德哲学之根底;其对形而上学,非有固有之兴味也。其于形而上学且然,况乎美学、名学、知识论等,冷淡不急之问题哉?”又作《教育偶感》四则,中有《大学及优级师范学校之削除哲学科》说:“奏立学堂章程,张制军(之洞)之所手定,其大致取法日本学制,独于文科大学中,削除哲学一科,而以理学科代之。……自其科目之内容观之,则所谓理学者,仅指宋以后之学说。而其教授之范围,亦止于此。……抑吾闻叔本华之言曰:“大学之哲学,真理之敌也。真正之哲学,不存于大学。哲学惟恃独立之研究,始得发达耳。’然则制军之削此科,抑亦斯学之幸欤?至于优级师范学校则不然。夫师范学校,所以养成教育家,非养成哲学家之地也。故其视哲学也,不以为一目的,而以为一手段。何则?不通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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