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世尊重妇女的事业,颇有疑问。德国倍贝尔(A.Bebel)便极不相信,在《妇人论》第一分卷中云,“空想的传奇派与有心计的人们,努力的想将这个时期当作道德的时代,真诚的尊敬妇女的时代。……其实这时候,正是极凶的私刑法的时代,一切组织都散漫了,武士制度差不多变了路劫强盗和放火的职业。这样行着最残暴的凶行的时代,决不适宜于温柔与诗的感情的发达,而且他反将当初存在的,那一点对于女性的敬意,毁坏净尽了。……”这就事实上说,当然是如此,但我们可以确说,在文艺上当初曾有这一种思想的表现,便是倍贝尔自己也原是这样说。)
骑士文学的发生,我们可以将他称为人们对于女性的解放的初步。在异教时代,男女可以自由的歌咏恋爱的甜苦;基督教来了,把人类的本能统统抹杀,他们虽然照旧结婚生殖,但如圣耶隆姆(Jerome)说:
“结婚至好也是一件恶行,我们只能替他强辩,替他祓除。”
所以世间以为男女关系是不得已的污恶,不是可以高言的,更无论咏叹了。到了这时代,女性以圣母和主母的两种形式,重复出现于世,潜伏着的永久的人性,在诗人胸中觉醒过来,续唱他未了的歌,正是自然的事。但是这两个女性的代表,虽然同是女人,却都有神圣威严围绕着,带着不可逼视的光芒,诗人的爱于是也自然的离了肉体,近于精神,差不多便替文艺复兴时代的“柏拉图的爱”(Platonic Love)做了先驱了。
骑士文学的发达,是逐渐的。最初是史诗的复活,藉了十字军护教的英雄,咏叹人生的活动,先是叙战争,次叙冒险,随后叙恋爱;先是专讲正教的人物,其后也渐及异教。但这都是叙事一面,到了普洛凡斯(Provence)文学兴起,于是抒情诗遂占势力,恋爱成了诗中的主题。这个倾向,在欧洲文学界上本来是共通的,普洛凡斯地处南方,思想又较自由,所以首先发现;他的影响渐渐由南而北,遂遍西欧。普洛凡斯的这种诗人,特别有一种名称,叫作忒洛巴陀耳(Troubadour),多是武士或贵族出身。他们诗里的主旨是爱,——对于神及女人之爱。但是两者几乎有混同的倾向,因为忒洛巴陀耳的恋爱的对象都是已婚的主妇,并非处女,诗中只有爱慕而无欲求,也没有结婚的愿望。这个原因,上面已经说及,便是这里的所谓恋爱,并非平等关系,乃是从主仆关系出来的,所以诗中的爱人在实际是威严的主母,与圣母之可仰而不可即仿佛一样。诗人的“恋爱的服务”(Service of Love),先为诗歌的请求,倘主母许可,正式的与以接吻及指环等亲身之物,以为印证,以后便承受他的诗的赞美。这恋爱的服务虽然因为公认恋爱,可以说是人性解放的初步,却还受各种束缚,有许多非人情的地方,他们所爱的既然是一个神圣的偶像,——圣母或主母——诗中的恋爱因此也自然是理论而非经验,是理想上的当然而非人情上的必然:这正是不得已的缺点。理论的恋爱虽然可以剖析的很是微妙,但没有实际的无穷的变化,所以忒洛巴陀耳的诗只以巧妙胜,不以真挚胜。英国且德(H. J. Chaytor)在所著《忒洛巴陀耳》()中总叙这类恋爱诗的要旨云:
“诗人首先赞美其所爱者;她在肉体上精神上都是完全,她的美照耀暗夜,她的出现能使病者愈,使悲者喜,使粗暴者有礼,等等。诗人的对于她的爱与贞壹是无限的:和她分离将比死更坏,她的死将使世界无欢,而且他欠她一切所有的善或美的思想。这只为她的缘故,他才能够歌吟。与其从别人受到最高的恩惠,他宁可在她手里受无论怎样的苦痛和责罚。……这个热情变化了他的性质:他是一个比先前更好更强的人,预备饶恕他的仇敌,忍受一切肉体的艰苦;冬天在他同愉快的春天一样,冰雪像是柔软的草地和开花的原野。但是如或不见还报,他的热情将毁灭他;他失了自制,同他说话也不听见,不能吃,不能睡,渐渐变成瘦弱,慢慢的陷到早年的坟墓里去了。即使这样,他也不悔恨他的恋爱,虽然他引他到苦与死里去,他的热情永久的变强,因有希望扶助着他。但是倘若他的希望实现了,他欠这一切,都出于夫人的慈惠,因为他自己的能力是一点都不能有所成就的。”
我们在这里再引一节颂圣处女马理亚的诗,忒洛巴陀耳的恋爱诗风差不多可以略见一斑了。
“夫人(Domna),无刺的蔷薇,甜美在一切花之上,结实的枯枝,不劳而生谷的地,星,太阳之母,你自己父亲的保母,在世界上或远或近,没有女人能够像你。
夫人,净而且美的处女,在产前如此,其后亦然;耶稣基督从你受了肉身,而不使生瑕,正如太阳照时,美光通过窗上玻璃而入内。”
这种骑士的诗歌,虽然有一种窠臼,但是略能改正社会上对于妇女的观念,颇有功绩。德国同派的诗人于赞美意中的个人以外,兼及女性的全体,其态度尤为真诚而平允。如来因玛耳(Reinmar von Hagenau)诗云:
女人,怎样的一个祝福的名!
说来怎样的甜美,想来怎样的可感谢!
乌尔列息(Ulrich von Lichtenstein)云:
我想神不曾造过比女人更好的物。
又诗云:
女人是净,女人是美,
女人是可爱而且优雅,
女人于心里困苦的时候是最好,
女人带来一切的好事,
女人能召男人向名誉去,
阿,能承受这些的人是幸福了。
至于华尔德(Walter von der Vogelweide)下面的话,又与但丁(Dante)的意见相一致了。
恋爱的最好的报酬,是男子自己品格的增高。
有着好女人的爱的人,
羞耻一切的恶行。
以上所说,是中古时代顺应了社会潮流而发生的一派文艺思想,但同时也别有反抗的一派,占有相当的势力。在各种传奇(Romance,)里最为习见,如福斯德(Faust)博士卖灵魂求快乐,丹诃什尔(Tannhäuser)入爱神山(Venusberg)之类,便是一例,但在弹词《奥加珊与尼古勒德》()里,这趋向最为明了。奥加珊爱奴女尼古勒德,但是他的父亲伯爵不答应,叫女的教父子爵劝诫他,说倘若娶了尼古勒德,将坠地狱,不得往天堂里去。奥加珊答说:
“在天堂里我去干什么呢?我不想进去,我只要得我的甜美的朋友,我所挚爱的尼古勒德就好了。因为往天堂去的,都是那些人:那老牧师们,老跛脚和那残废者,他们整天整夜的在神坛前,在教堂底下的窟室里咳嗽;那些穿旧外套和破衣服的人们;那些裸体,赤足,都是伤痕的;饥饿干渴,寒冷困苦而死的。这些人们往天堂去,我与他们一点都没有干系。但是地狱里我却愿去。……我愿到那里去,只要有我的甜美的朋友尼古勒德在我的身旁。”
其后叙述尼古勒德从幽居中逃出,月夜经过园中的情景,令人想起所罗门的《雅歌》。
“她用两手拿着衣裾,一手在前,一手在后,轻轻的在堆积在草上的露里挨着,这样走过了花园。她的头发是黄金色,垂着几缕爱发;她的眼睛,蓝而带笑;面色美好,嘴唇朱色,比夏天的蔷薇或樱桃更红;牙齿白而且小;她的乳坚实,在衣下现出,如两个圆果;她的腰很细,两手可以围过来。她走过去的时候,踏着雏菊,花映在伊的脚背和肉上,仿佛变了黑色,因为美丽的少年处女是这样的白。”
在《浪游者之歌》()集里,也多有这类赞叹肉体美的句子,如:
额呵,喉呵,嘴唇呵,面颊呵,
都给与我们恋爱的资粮;
但是我爱那头发,
因为这是黄金的颜色。
又如《美的吕提亚》(“Lydia bella”)的首节云:
美的吕提亚,你比清早的新乳,
比日下的嫩百合还要白!
同你的玫瑰白的肉色相比,
那红蔷薇白蔷薇的颜色都褪了,
那磨光的象牙的颜色都败了。
《浪游者之歌》是当时在欧洲各大学游学的少年教士所作,用拉丁文,多仿颂歌体,而诗的内容,却是西蒙士所说的酒与女人与歌,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禁欲思想的失败,知道将有什么新的发展要出现了。
这新的发展,便是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文艺复兴是异教精神的复活,但是伊大利的文艺家用了和平手段,使他与基督教相调和,顺了骑士文学的思潮,将希腊思想渡了过来。宗教改革本是基督教的中兴,改革者却出于激烈反抗的态度;路德根据了自然的人性,攻击教会的禁欲主义,令人想起浪游者的诗,实在是颇妙的一个反比。路德说:
“凡是女人,倘若她不是特别的受过上天的净化,不能缺少男人的伴侣,正如她不能缺少食饮睡眠,或别的肉体需要的满足一般。凡男子也不能缺少女人的伴侣。这理由是因为在我们天性里,深深的种着生育的本能,与饮食的本能无异。所以神使人身上有肢体血管精液,并一切必需的机官。倘有人想制止这自然的冲动,不肯容人性自由,他正如想制止自然令弗自然,制火令弗烧,制水令弗湿,制人令弗食饮睡眠。”
这一节话,即以现在的眼光看来,也非常精确,几乎是现代讲“性的教育”(Sex-education,,,,)的学者的话了。但他又说:
“将妇女拿出家庭以外,他们便没用了。……女人是生成管家的,这是她的定命,她的自然律。”
我们可以知道,他的意见终是片面的。因为他在这里又过于健全,过于实际的;正如文艺复兴的文人的“柏拉图的爱”,因为过于理想,过于抽象,也不免为片面的一样。
伊大利诗人但丁(Dante)和同时的彼得拉耳加(Petrarca)一样,一面是文艺复兴的前驱,一面又是忒洛巴陀耳的末裔。他的《神的喜剧》()里面,包罗中世的政教道德思想的纲要,他的《新生活》()又是醇化的恋爱观的结晶。他在九岁的时候,遇见贝亚忒列契(Beatrice,),便发生初次的,亦是永久的恋爱,如《新生活》上所说,他看见了“比我更强的神”——爱神——了。但是那女人终于不很理他,正与彼得拉耳加所爱的劳拉(Laura)一样,但丁却终身没有改变,因为他的爱是精神的,不以婚姻为归宿,仿佛是忒洛巴陀耳的“宫廷之爱”(Courtly Love),而更为真挚。在但丁这爱的经验,实在是宗教的经验,圣书上“神即是爱”这句话,便是他的说明。世间万有都被一个爱力所融浸,这也就称作神;人们倘能投身爱流,超出物我,便是与神合体,完成了宗教的究竟大愿。但是人多关闭在自我的果壳里,不易解脱,只有在感着男女或亲子之爱的顷刻,才与普遍的力相接触,有一个出离的机会。由爱而引起的自己放弃,是宗教上的一种最要素,所以爱正可以称为入道之门。但丁以见贝亚忒列契之日为新生活的发端,以爱的生活为新生活的本体,便是这个意思了。
但丁的恋爱观,本出于忒洛巴陀耳而更为精微真挚,又是基督教的,与文艺复兴时的“柏拉图的爱”相似而实不同,柏拉图在《宴飨》()篇中记梭格拉第述女祭司神荣(Diotima)之言云:
“进行的次序,或被引而历经所爱事物的次序,是以世上诸美为梯阶,循之上行,以求他美:自一至二,自二以至一切的美形,自美形至美行,自美行至美念,自美念以上,乃能至绝对美的概念,知何为美的精华。……这是人所应为的最高的生活。从事于绝对美的冥想。”
“爱是最上的力,是宇宙的,道德的,宗教的。爱有两种,天上的与世间的:世间的爱希求感觉的美,天上的爱希求感觉以上的美。因为感觉的美正是超感觉或精神的美的影子,所以我们如追随影子,最后可以达到影后的实体,在忘我境界中得到神美的本身。”感觉美的中间,以人体美——就中又以妇人美为最胜。又依善美合一之说,人的容貌美者,因他有精神美——即善——的缘故,譬如灯笼里的火,光达于外。因此在文艺复兴时期,妇人——美妇人的位置与价值,很是增高。但是如英国弗勒丘(J. B. Fletcher)在《妇人美的宗教》里说,“柏拉图的爱,从人情上说来,是自私的。他注视所爱的面貌,当作他自己冥想的法喜的刺激剂。这几乎有点僵尸(Vampire)似的,他到处游行,想像的吸取少女及各物的甜美,积贮起他的心的蜜房。”因此文艺复兴的尊重妇女,也不是实在的,正如中古的女人崇拜一样,但是新的局面却总由此展开了。,,。
综观以上所说中古以前文学上的妇女观,差不多总在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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