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中国的“莺”,就是日本语的Uguisu,音数不同,却同是指一只黄莺;在单音的“莺”字里面,不见得比复音的Uguisu含蓄更多的意义。若说诗歌上的运用,Uguisu一语占了一句的大部分,不能多加许多属词,所以有读者想象的余地;不比五言中的一个莺字,尚可加上四个字去,易有说尽的弊病。总之这含蓄是在着想措词上面,与音的多少并不相干。日本诗歌的思想上,或者受着各种外来的影响;至于那短小的诗形与含蓄的表现法,全然由于言语的特性,自然成就,与汉字没有什么关系。
若说日本与中国的诗异同如何,那可以说是异多而同少。这个原因,大抵便在形式的关系上。第一,日本的诗歌只有一两行,没有若干韵的长篇,可以叙整段的事,所以如《长恨歌》这类的诗,全然没有;但他虽不适于叙事,若要描写一地的景色,一时的情调,却很擅长。第二,一首歌中用字不多,所以务求简洁精炼,容不下故典词藻夹在中间,如《长恨歌》里的“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这样的句子,也决没有。绝句中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略像一首咏冬季的俳句,可是孤独等字连续的用,有了说尽的嫌忌。“漠漠水田飞白鹭”,可以算得极相近了,差不多是一幅完全的俳句的意境。但在中国这七个字算不得一首诗,因为意境虽好,七个单音太迫促了,不能将这印象深深印入人的脑里,又展发开去,造成一个如画的诗境,所以只当作一首里的一部分,仿佛大幅山水画的一角小景,作为点缀的东西。日本的歌,譬如用同一的意境,却将水田白鹭作中心,暗示一种情景,成为完全独立的短诗:这是从言语与诗形上来的特色,与中国大不相同的地方。凡是诗歌,皆不易译,日本的尤甚:如将他译成两句五言或一句七言,固然如鸠摩罗什说同嚼饭哺人一样;就是只用散文说明大意,也正如将荔枝榨了汁吃,香味已变,但此外别无适当的方法,所以我们引用的歌,只能暂用此法解释了。
日本最古的歌,有《古事记》中须佐之男命的一首短歌,但他还是神话时代的人,《古事记》作于奈良朝(640-780 A. D.),只是依照古来的传说录下,原不能据为典要;若在历史时代,神武天皇(650 B. C.)的著作,要算最早了。奈良朝的末叶,大伴家持编了一部《万叶集》,凡二十卷,所收长歌短歌旋头歌共四千五百首,为日本第一的歌集。以后每朝皆有敕选的歌集,加上私家的专集,其数甚多。德川末期(1800-1850)香川景树排斥旧说,主张性灵,创桂园派;但到了末流,渐渐落了窠臼,专重形式,失了诗歌的生命。明治二十五年(1892)落合直文组织浅香社,发起一种革新运动,后来就以他的别号为名,称作荻之舍派。从这派出来的有与谢野宽及晶子,尾上柴舟,金子薰园各家,都是著名的歌人,现代的新派和歌,大抵皆从这几派出来的。
新派的歌与旧派的区别,并不在形式上面:这两派一样的用三十一音的文字,用文章语的文法。但新派的特色,是在注重实感,不偏重技巧这一件事。与谢野晶子说明这实感的条件,共有五项,便是真实,特殊,清新,幽雅及美。倘是很平凡浮浅的思想,外面披上诗歌形式的衣裳,那便是没有实质的东西,别无足取。如将这两首歌比较起来,便可以看出高下。
(1)樵夫踏坏的山溪上的朽木的桥上,有萤火飞着。
香川景树
(2) 心里怀念着人,见了泽上的萤火也疑是从自己身里出来的梦游的魂。
和泉式部
第一首只是平凡无聊的事,第二首描写一种特殊的情绪,就能感动别人:同是咏萤的歌,却大不相同。香川是十九世纪上半的人,又曾经开创新派,不经意时便作出这样的歌来;和泉式部是八百年前的妇人,上边所举的一首歌,因为着想真实,所以便胜数筹。因此可以知道,歌的新旧,重在这表现实感上,生出分别,并不专指时代的早晚。不过同一时代的人,在同一的空气中,自然思想感情也有同一的趋向,成了一种风气,便说是派别。若是着想平庸,渐渐流入形式的一路,那就成了旧派,虽然不必墨守那一家的成规,也自然失其独立的价值了。
新派歌人的著作,原是十人十色,各有不同。但是感觉锐敏,情思丰富,表现真挚,同有现代的特性。今将现代的歌抄录几首译解于下,——
(3)Noroi uta kakikasanetaru hogo torite, kurokikochôo osaenuru kana!
拿了咒诅的歌稿,按住了黑色的蝴蝶。
与谢野晶子
关于这一首歌,著者自己的说明是,“我憎恶阴郁的家庭;我憎恶逼迫我的俗恶的群众。我的心里充满了咒诅的气分。现在见了一只黑的蝴蝶飞来,便觉得这蝶也可恶,用了傍边放着的歌稿将他按住。这稿就是近来所作充满了咒诅的歌的草稿。”
(4)比远方的人声,更是渺茫的那绿草里的牵牛花。
前人
这一首里将远方听不清楚的人声,比淡淡的颜色,视觉与听觉混杂,便是现代文学上所常见的“官能的交错”。
(5) 秋天来了,拾在手里的石子,也觉得有远的生命一般。
前人
(6) 卧在新的稻草上,恍然闻着故乡门前田里的水的香味。
与谢野宽
(7)晚间秋风吹着,正如老父敲我的肩一样。
田村黄昏
这是形容秋风的微弱和孤寂。
(8) 出了后门的纸障,在黑暗的路上渐渐消灭的覆盆子的声音。
前人
覆盆子实系酸浆,结实同纽扣一样大,民间妇女采来将他的肉挤去,只剩一个空壳,放在口内轻咬,使空气进出,吱吱的作声,当作游戏。
(9)不必忧伤,倒出酒来,将来便把酒盖我的遗骸。
前人
这歌写出现代人的心里的悲哀,想借了欢乐逃避悲痛,成了一种厌世的乐天,歌里就寄寓这种感想。
(10) 宛然是避去的人一般,燕子在门前的河上,不触着水面,轻轻的掠过。
三岛葭子
(11) 终日撞窗上玻璃的蜜蜂,正如我徒然的为了你烦恼。
藤冈长和
以上所举几首的歌(3-11),都是有现代的特性的著作。日本艺术家的感受性向来比中国更为锐敏,近时受了西洋的影响,更有变化了。小泉氏在所著中论日本咏蛙的诗歌的一篇文章里,说及这一件事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奇事,便是在我读过的几千首诗歌中间,没有一首说及触觉方面的。色香声音的感觉,很细密巧妙的表现在诗歌上;味觉便不大说及,触觉则全然付之不顾了。我想这对于触觉的沉默或是冷淡的理由,大约当在这民族的特殊气质或是心的习惯里去寻求,才可了解。不过这个问题,还不能决定。日本民族历代吃粗食过活,又如握手拥抱接吻及其他肉体上表白爱情的事,与远东人的性格都不甚相合,因此颇要疑心日本人的味觉与触觉的发达,比欧洲人更为迟钝。但对于这假设,也有许多反证,如手工上触觉的发达,便是一例。”
这所说的理由如何,是别一问题,但在事实上,古来说及触觉的诗歌,原极缺乏。到了现在,文艺思想既已根本的革新,从前当作偶尔寄兴的和歌,变了生命表现的文学,对于官能的感觉便没有沉默回避的态度;如上文(7)即是触觉的印象的诗,在官能派的歌人里,此类著作自然更多了。
俳句(Haiku)是二百年来新兴的一种短诗。古时有俳谐连歌,用连歌的体裁,将短歌的三十一音,分作五七五及七七两节,歌人各做一节,联续下去;但其中含着诙谐的意思,所以加上俳谐两个字。后来觉得一首连歌中间,只要发句(即五七五的第一节)也可以独立,便将七七这一节删去,这便叫作发句(Hokku),但现在普通总叫他为俳句了。这时候十七音的短诗,虽已成立,可是没有特别的诗歌的生命,不过用几个音义双关的字,放在中间,造成一种诙谐的诗罢了。但风气流行,也自成一派,出了许多“俳谐师”开门授徒,藉此作个生计。元禄年间(十八世纪上半)俳谐师松尾芭蕉忽能悟彻,弃了旧派的言词的游戏,兴起一味闲寂趣味的诗风,便立定了文学上的俳句的基本。一日晚间听见庭中草地里的虾蟆,跳到池内去的水声,便成了一句俳句,——
(12)Furuike-ya kaw zu to bikomu mizu-no oto.
古池呀,——青蛙跳入水里的声音。
这句诗在后世便大有名,几乎无人不知;这并不因其中有什么奥妙,不过直写实情实景,暗示一种特殊的意境,现出俳句的特色,在俳句史上很有意义。以后这芭蕉派便占了全胜,定为俳句的正宗。二百年中也有过几次停顿时候,经了天明时代(十八世纪末)的与谢芜村同明治时代(十九世纪末)的正冈子规两次的改革,又兴盛起来,现在的俳句差不多全是根岸派(即子规的一派)的统系,虽然别有几种新派,却还不能得到什么势力。
俳句有两种特别的规定:第一,是季题。季题便是四季的物色和人事;俳句每首必有一个季题,如春水秋风种莳接木之类。所以凡有俳句,都可归类分作春夏秋冬四部;将所咏的季题汇集,便成一部俳谐岁时记。短歌虽然也多咏物色,但不是一定如此,四季之外,还有恋,羁旅,无常几部可分。所以根岸派俳人所定俳句的界说,是——咏景色的十七字的文学。
第二是切字(Kireji)。切字原只是一种表咏叹的助词,短歌中也有之,但在俳句尤为重要,每句必有;常用的只有Kana与Nari及Keri三个字,他的意义大约与“哉”相似。有时句中如不见切字,那便算作省略,无形中仍然存在。
芭蕉提倡闲寂趣味,首创蕉风的俳句;芜村是一个画人,所以作句也多画意,比较的更为鲜艳;子规受了自然主义时代的影响,主张写生,偏重客观。表面上的倾向,虽似不同,但实写情景这个目的,总是一样。现在略将各人的俳句,抄出几首,解释于下,——
(13)下时雨初,猿猴也好像想着小蓑衣的样子。
松尾芭蕉
(14)望着十五夜的明月,终夜只绕着池走。
前人
(15)黄菊白菊,其余的没有名字也罢。
服部岚雪
(16) 菜花〔在中〕,东边是日,西边是月。
与谢芜村
(17)秋风——,芙蓉花底下,寻出了鸡雏。
太岛蓼太
(18)木盆里养着小鸭,还有几株钱葵。
正冈子规
以上诸作,各有美妙的意趣;但一经译解,便全失了,所以不能多举。尚有一两个特殊的俳句,如:
(19)吊瓶被朝颜花缠住了,只得去乞井水。
加贺千代女
这女诗人的句,语既平易,感情又很柔美,所以妇孺皆知,已成了俗语。又有小林一茶生在芜村之后,却无派别,自成一家,后人称他作俳句界中的彗星,他善用俗语入诗,又用诙谐的笔写真挚的情,所以非常巧妙,又含有人情味,自有不可及的地方。如这几句,便可以见,——
(20)Yasegaeru, makeruna, Issa koreni ari!
瘦虾蟆,不要败退,一茶在这里!
小林一茶
(21)这是我归宿的住家么?雪五尺。
前人
(22)小黄雀,回避——,马来了。此系托黄雀咏贫民的诗。
前人
(23)秋风呀,——从撕剩的红花,〔拿来作供〕。
前人
案原题“聪女三十五日墓”,盖其幼女死后三十五日,扫墓时之作。
日本俳人通称俳句为写景的文学,但如一茶的句,已多有主观的情绪,那些景物,不过作个陪衬。即如:
(24)短夜呀,——伽罗的香味,反引起了哀愁。
高井几堇
原题Kinuginu,便是离别的早晨的意思。这句虽然咏事,实是抒情;所以这限定俳句为写景叙事,也不能甚确。近来有“新倾向句”便不必一定咏季题,又字音上也可伸缩;虽有人说他不成俳句,现在势力还不甚大,也是一种颇有意义的运动。但这十七音的诗形,究竟太短,不能十分表现个人的主观,所以也就不能成为表现个人感情的器具;因此抒情一事,恐不免为短歌及新诗所揽去,俳句仍然只能守着写景叙事的范围,也未可知。这原可说是俳句的长处,但也不免是他短处之一了。
川柳(Senriu)的诗形,与俳句一样,但没有季题与切字这些规则。当时流行杂俳,仿佛俳谐连歌,有种种的门类。川柳起源,出于“前句附”,也是杂俳的一种。后来略去前句,单将附加的一句留下,成了独立的诗句。柄井川柳最有名,所以就将他的名字拿来作为诗的名称。他编有《柳樽》六十余卷,有名于世。短歌俳句都用文言,(一茶等运用俗语,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