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各尽了劳动的义务,无代价的能得健康生活上必要的衣食住这一法。……这样我们才能享幸福的人的生活。”
“凡是人类,因使别人过人的生活,自己才能实行人的生活;又因自己实行人的生活,才能使别人过人的生活:这个确信,因了这回的战争,愈加明显了。……人在错误的路上走,不能得到平和。在归到正路以前,血腥的事件总将接联而起。世人不能像以前的享受平和了。这正像将一个球从坡上滚下,却等候他中途止住一样。少数的人,在多数人的不幸上,筑起自己的幸福,想享太平的福,也不可能了。一切都非用人力变成平等不可。这并不是说,叫一切的人都变成现今的劳动者,也不是都变成现今的绅士:只说一切的人都是一样的人,是健全独立的,尽了对于人类的义务,却又完全发展自己个性的人。……一切的人只要尽了一定的劳动义务,便不要忧虑衣食住。凡是不能将健全的生活所必需的衣食住给予人民的国,不能乐享太平。”
这新社会中第一重要的人生义务,便是劳动,但与现在劳动者所做的事,内容与意义上,又颇有不同。因为这劳动并非只是兑换口粮的工作;一方面是对于人类应尽的义务,一方面是在自己发展上必要的手段。
“我想世上如还有一个为食而劳动的人存在,那便是世界还未完全的证据。‘额上滴了汗,去得你的口粮’的时代,此刻已应该过去了。……若在现代,不但如此,简直可说,为了你的口粮,卖去你的一生!这样境遇的人,不知有多少。但这正因社会制度还未长成完全的缘故。我并不诅咒劳动;但为了口粮,不得不勉强去做的劳动,应得诅咒。在人类成长上必要的劳动,应得赞美!”
“我尊敬现在的劳动者,看他们虽然过度的劳动,却仍然颇高兴的度日。但我不能说,现在他们的劳动是正当,是健全。”
“劳动也有几种,有我们生存上必不可缺的劳动,与不必要的劳动。现在将这必不可缺的劳动,专叫一部分的人负担,其余的人都悠游度日,虽说在现今是不得已的事情,决不是正当的事。”
“食是各人共通的事,所以如为食而劳动,各人应该共同出力,才是正当,才是合宜。各人协力工作,使得负担减少,结果增多,心力体力资本都是必要。”
“人类为求生存,必要一定的食物。譬如人类常食,一定要多少五谷;这若干分量的五谷,应该有人种作。但现在世上,已没有奴隶存在的理由;所以我们都有种作这食物的义务。……其他关于矿业渔业等等,我们也一样应该分担工作;这是人类为了人类的要求而劳动,极是正当的事。”
“工场是共有的东西。各人不要愁他的衣食,可以安心劳动:男人做男的事,女人做女的事。”
“身体弱的人,如任什么工都不能做,便不劳动也可以的。……对于病人,医生与药物,都无代价。凡有在健全的人的生活上必要的东西,都无代价可以取得。各人有这样权利,便只因各人在劳动上已经尽了义务。而且各人又都替不幸的邻人代为劳动了,所以无代价的给与,毫不奇怪。”
“一切的人都是平等。没有特别才能的人,在一定期间,都要劳动,这是为自己,也兼为不幸的邻人而劳动。因了劳动的难易,又有区别,工作愈难,义务年限愈短。劳动的分配,由第一流的政治家经济家公平办理。个人的意志,仍然十分尊重。”
“在合理的社会里,雇用使女和工人的事,不能行了。各人都是仆役,又都是主人。劳动者这一个特别阶级,也没有了。无论什么人,都非劳动不可。只是有特别才能的人,或衰弱的人,可以免去,但这只是一种例外。”
“那时候奴仆使女这类人,已没有了。但同胞的人类互相帮助,也可以简易的得到衣食住。不必各自煮饭,那是不经济的事。只有一处煮了饭,用自动车分送各处。屋里的扫除等,也可以用机械来做,可以简单了事。随后各人利用闲暇的工夫,可以随意再加整理。”
“劳动者便是绅士,绅士也即是劳动者;平民便是贵族,贵族也即是平民。各人虽不能任意动作,却可以没有衣食住的忧虑。大家各自独立,却有同一的精神贯通其间。协力的喜悦,与独立的喜悦,同时并尝。劳动与健康,互相调和。机械供人使用,不使人被机械使用。不必要的劳动,竭力省节,留出工夫,使各人可以做自己的事。”
“贫富平等,并非使富人变成穷人,不过富人穷人同是一样的‘人’,便同是一样的过人的生活罢了。现在的富人,不能算得在那里过人的生活。略略明白的富人,见这理想的时代到来,怕还要喜欢不迭。”
这新社会原是人类本位的组织,但在现今社会中,不能不暂受一点拘束。所以对于国家的关系,只能如此:——
“古人说,‘该撒的东西,还了该撒’。我们也便将国家的东西,还了国家。在国家一面,可以相信这新社会的设立,于他并无损害。税也拿出,征兵也不敢抗拒;要说的话尽说,意见也尽发表,可以非难的事,也要非难。但我们不想用暴力来抵抗暴力。”
这解决暴力问题,实在可是难说。但他们因为“相信人类”,又如《一个青年的梦》序中所说,“我望平和的合理的又自然的,生出这新秩序。血腥的事,能避去时,最好是避去。这并不尽因我胆小的缘故,实因我愿做平和的人民。”所以新村的运动,是重在建设模范的人的生活,信托人间的理性,等他觉醒,回到合理的自然的路上来。
“我是建设者,是新的萌芽。我们建造新的房屋;能够多造,便想在各处尽量建造。有人愿意进去住的,十分欢迎。我们的工作,是在建造比旧的还要适于人的生活的新屋。但一半也因我们自己想在这屋里生活的缘故。”
“这样的时代来了,人生问题未必便能解决,但这时代未来以前,人间总不能得不被良心责难的生活。”关于男女道德问题,一时未能定出规约,大约是这样:——
“新社会的里面,当然没有妓女,实行一夫一妇制度;也决没有强暴的事。其间的制裁法,让大家自己去想就好了。知耻的人,比不知耻的,自然更可尊敬。……这宗问题,非实际遇见,不能预先解决。但总之金钱的力,在这些事上,决不能再作威福,这是确实的了。”
新社会中虽不戒杀生,但纯为口腹的残害,也所不取。
“肉食在所不禁,但菜食的人,将来总逐渐增多。也想养猪养鸡,倘大家说不必杀了来吃,不杀也好;如有人要杀,也不必严禁。可是残酷的杀法,也不应该。……关于这宗问题,我还没有十分仔细想过。但人如有了爱,那便是猪或鸡,可也杀不下手罢。暂时或向别村买来也好,但也不能说是好事,这总凭大家的意见。我还没有感到这样深广的爱,竭力的来反对肉食。”
新村的计划,现在虽只限于一地,又只有第一个村,但精神上原含有人类的意义,所以希望很远,将来逐渐推广,造成大同社会:那时候,新村的计画,才算完成。
“这样的制度,先是分国的行了,我还梦想将来有全人类实行的一日。一切的人在自己国语之外,都能说世界语;无论到了何处,只要劳动,或是执有劳动义务期满的证据,便不要金钱,可以生活;可以随意旅行,随意游览,随意学习。这样世界,只要人类再进一步,没有不能办到的事。一个人到了无论那里,都有同一的义务,同一的权利。先是以人类的资格而生活,更以个人的资格而生活;先在世上为了生存而劳动,更为发展自己天赋的才能而生存。……我望将来有这一个时代,各人须尽对于人类的义务,又能享个人的自由。”
以上是新村的理想,以协力与自由,互助与独立为生活的根本。在生物现象上虽然承认生存竞争的事实,但在人类的生活上,却不必要。
“甲 这样说,是人类应该协力的生活;又是这样才能安心喜悦,幸福的过日子,你们根据了这信仰,所以立起新村来的?
乙 是的。
甲 这样,生存竞争岂不可以没有了么?
乙 在我们同伴中间,当然可以没有。
甲 照你们的主义上说来,生存竞争是错的了?
乙 我想在人间同类中,总是不应有的。”
至于实行上,现在正是发端,去年十一月才在日向的儿汤郡石河内买了一块地,建立第一新村,着手耕种。又在东京发行一种月刊《新村》发表意见,记载情形。下面这几节,便从这月刊中抄出,可以晓得大概。
“看大家在那里劳动,真是快事。从山冈上叫他们时,大家一齐答应。最有腕力的横井立刻撑小船来迎,渡过河到了大家劳动的地方。前回下种的芜菁和瓢儿菜,都已长出可爱的芽。二亩的荒地现在已很整齐的耕好,都播了种子。我到明日也可拿着锄头,同众人一起劳动,想起来很是愉快。
大家停了工作,在河中洗净了锄镰等农具,乘船回来。吃麦四米六的饭,很觉甘美。地炉中生了火,同大家闲谈,随后到楼上,拟定先发队的规则,今年年内便照着做事。——每日值饭的人五时先起,其余的六时起来,吃过饭,七时到田里去,至五时止。十一时是午饭,下午二时半吃点心,都是值饭的人送去。劳动倦了的时候,可做轻便的工作。到五时,洗了农具归家。晚上可以自由,只要不妨碍别人的读书,十时以后息灯,这是日常的生活。雨天,上午十一时以前,各人自由,以后搓绳或编草鞋,及此外屋内可做的工作。每月五日作为休息日,各人自由。又有村里的祭日,是释迦耶稣的生日,一月一日,新村土地决定的那一天,August Rodin的生日;又因为这样是四月直跳到十一月,所以Tolstoj的生日也加进去,定为祭日。就是一月一日,四月八日,八月二十八日,十一月十四日,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五天,定为新村的祭日,到那时节,当想方法举行游戏。”
“早上七时大家拿了锄或斧,穿上工作的衣服,乘船出去。从清早起,只穿一件小衫劳动,毫不寒冷。横井等有时赤了膊,元气旺盛的做事。今日麦已播种了。近处的农夫同来参观的人见了我们的工作,都很惊服。午后四时起,我们动手砍丛莽,烧草原,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去。昨日照了六张照相,……其中一张,在河中大岩石上,大家都坐着。这真是美丽的地方;这大岩石,现在已由新村的人,替他定了名字,叫作Rodin岩(Rodin-iwa)。因为土地决定的日子,正在Rodin生日十一月十四日,所以作为纪念。这是一个形状很奇妙,看了很愉快的岩石。倘来参观新村我愿意引导。”
对于这平和的运动,可是也有加害中伤的人;武者小路氏通信中又说:——
“据从高锅来的人说,今日《日洲新闻》上对于新村的生活,颇有微词,说很为石河内的村人所嫌恶。又有东京的匿名信,寄与高锅近处的村长,教他不许卖土地给新村的人。我想稍过几时,他们就会明白了。世间无论怎样的讲坏活,可请不必忧虑,我们不久必将渐为村人所爱,村人看见我们到了许多人,难免觉得奇怪;听说还疑心我们到这里来养狸子,将皮去卖钱呢。”
原来人生的福音,虽然为万人幸福设法,但因为他们不明白,所以免不了有许多谬见。那些村人的误会,只要晓得了真相,自然可以消除;只有执着谬误思想的政治家道德家,文人主笔一流人物,难得有觉悟的时候。武者小路氏说,“太阳虽然一样的照临,但众人未必能够一样的容受他的恩惠。”又说,“土拨鼠不能爱日光。这在土拨鼠是不幸,但在太阳不是不名誉。”这正是极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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