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 - 鬼恋

作者: 徐訏25,926】字 目 录

“你为什么要去斜土路,这样晚?”

“因为到了斜士路,我就认识我的归路。”

这时候我们不自觉的并肩走起来。我说:

“那末你是怎么来的呢?”

“走着走着就来了。”

“那么你是到南京路来玩的?”

“我在黄浦江上看月。”

“一个人?”

“不,一个鬼。”

“这样晚?”

“是的,如果用你人的眼光来说。”

“那末你也该乏了,让我叫一辆汽车送你回去好么?”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不会叫汽车?还是你走不动,还是你不敢或者不愿陪我走。”

“你是鬼?”我笑:“一个陌生的男人陪你去斜土路你不怕?”

“在僻静的地方是鬼的世界,人应该怕了。”

“我怕什么?”

“你,你……至少要怕迷路。你知道僻静的地方,鬼路复杂,人是要迷住的,你难道没有听说‘鬼打墙’么?但是在热闹的地方,像这南京路,人的路就比鬼复杂,鬼是被迷住了。”

“你是说你是鬼,而被‘人打墙’迷住了。所以不认识路?”

“是的。”她点一点头说。

“那么我陪你去,但是如果我迷路了,你也要指点我一个出路才对。”

“那自然。”

她每次回答时,我都回头去看她;她一句有一句的表情,说第一句时眉毛一扬,说第二句时眼梢一振,说三句时鼻子一张,点点头,说第四句时面上浮着笑涡,白齿发着利光。这四句答语的表情,像是象征什么……

[续鬼恋上一小节]似的吸收了我,这时就是她在送到时要咬死我,我也没法不愿意了。我说:

“那么好,我陪你走到斜土路。”我说着就拿一支era来抽,忽然想起她买era的事情,所以就递给他,问:

“你抽烟么?”她拿了一支,说:

“谢谢你。”

于是我停下来擦洋火。当我为她点火的时候,我发现这银白而洁净的颜,实在是太没有人气了。

那么难道这是鬼,我想。不,我接着就自已解释了,或者是粉搽太多,或者是大病以后,再或者是天生的特殊的肤,假如是我爱人的话,我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搽点胭脂。”自然我没有同她这样说,但是她先开口了。

“啊,这是era!你哪里买的?”她喷了一口烟说。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对于烟火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么?你们祭鬼神不都用香烛么?”

“你又不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可是当我向她注视时,她美丽的面容立刻给我无限的勇气,我又矜持着说: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对于烟火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么?你们祭鬼神不都用香烛么?”

“你又不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可是当我向她注视时,她美丽的面容立刻给我无限的勇气,我又矜持着说:

“但是这不是香烛是纸烟。”

“对的,但在鬼也是一样,不用说是我自已抽了,只要是别人抽,我知道名称的我都说得出,但这还不算希奇,我还辨得出这纸烟装罐的日期。”她说这句话时,态度没有刚才的严肃,这表示这句话是开玩笑,那么难道以前的话都是真的么?然则她真是鬼了。

我没有说什么,静静地伴着她走。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月非常凄艳,路灯更显得昏黑,一点风也没有,全世界静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音。我不知道是酒醒了还是怎的,我感到寂寞,我感到怕,我希望有轻快的马车载着夜客在路上走过,那么这马蹄的声音或者肯敲碎这冰冻的寂寞;我希望附近火起,有救火车敲着可怕的铃铛驶来,那末它会提醒我这还是人世;我甚至希望有枪声在我耳边射来。……

但是宇宙里的声音,竟只有我们可怕的脚步,突然,她打破了这份寂静,说:

“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过路吧?”

我清醒过来看她,她竟毫没有半点可怕的表情,同样的镇静与美。到底她是习惯于这样寂寞的境界呢?还是验不到这寂寞的境界呢?

“你怕了,你有点怕了,是不是?”她讥讽似的说。

“我怕?我怕什么?难道怕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问你,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路过吧?”

“是的,我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而且永远不会有。”说出了我有点后悔,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局促了,似乎我是怕她提起鬼似的。她好像有意捉弄我的说:

“但是你现在正伴着鬼在走。”

“我不会相信有这样美的鬼。”

“你以为鬼比人要不美许多么,”

“这是自然的,人死了才成鬼。”

“你是将人的死尸作为鬼了!”她说:“你以为死尸的丑态就是鬼的形状么?”她笑了,这是第—次发声的笑,这笑声似乎极富有展延声似的,从笑完起,这声音悠悠悠悠的高起来,似乎从人世升上天去,后来好像已经登上了云端,但隐约地还可以让我听到。

我望望天空。天空上有姣好的月,稀疏的星点,还有是幽幽西流的天河。

“人间腐丑的死尸,是任何美人的归宿,所以人间根本是没有美的。”

“但是鬼是人变的,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永生的人形,而不会比人美的。”

“你不是鬼,你怎么知道?”

“可是你也不是人呢!”

“但是我以前是人,是一个活泼的人。”

“我想你现在也是的。”

她微喟一声,沉默了,我们默然走着。

到一条更加昏黑的街道了,月光更显得明亮。她忽然望望天空,说:

“自然到底是美的。”

“夜尤其是美。”

“那么夜正是属于鬼的。”

“但是你可属于白天。”我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夜尽管美,但是你更美。”

“在鬼群里,我是最丑恶的了。”

“假如你真是鬼,我一定会承认鬼美远胜于人,但是你是人。”

“你一定相信我是人么?”

“自然。”

“假如我在更僻静的地方,露一点鬼相给你看。”她还是严肃地说。

“是更美的鬼相么?”

“怕,你见了会怕。”

我的确有点怕,但是我镇静着把她当作女子说:

“你不必露鬼相,讲—个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讲,你讲讲看。”

“你真的不会骇坏么?”我故意更加轻佻地说。

“是更美的鬼相么?”

“怕,你见了会怕。”

我的确有点怕,但是我镇静着把她当作女子说:

“你不必露鬼相,讲—个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讲,你讲讲看。”

“你真的不会骇坏么?”我故意更加轻佻地说。

“骇坏?”她第二次发着笑声说:“天下可有鬼听人讲故事而骇坏的么?”

于是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有一个大胆的人在山谷里迷途了,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走,他知道三更半夜在深山冷谷中决没有一个单身的女子的,所以他断定她是鬼,于是他就跑上去,说:

“‘我在这里迷路已经有两个钟头了,你可以告诉我一条出路么?’那个女子笑笑回答:‘不瞒你说,我只知道回家的一条路。’

“‘那么我就跟你走好了。但是奇怪,怎么三更半夜你一个单身的女子会在这里走路?’

“‘有事情呀。我母老病复发了,我去求葯去,你看这个深山冷谷中附近又没有友,所以不得不跑到七里外的姑母家。’

“‘啊,你手上就是葯么?’那个男人这样问她。

“‘是的。’她说。

“‘我可以替你拿么?’男的故意再问她,但是她说:

“‘不,谢谢你。’

“星月皎洁,风萧萧,歇了一回,男的又问:

“‘你难道一点不怕么?’

“‘这条路我很熟。’

“‘但是假如我存点坏心呢?’

“女的没有回答,笑了一笑。又静了一回。这个男人又说:

“‘我忽然感到我们俩实在是有缘的,怎么我无缘无故会迷路了,怎么我忽然见你了,怎么我忽然想到……’他说了半句不说下去。

“‘想到什么……

[续鬼恋上一小节]?’

“‘想到假如你是我的情人,或者妻子,在这里一同走是多么愉快的事。’

“‘你这人真是奇怪……’

“‘不是我奇怪,是你太美丽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见了你这样美丽的女子,难道会不同情么?’他说着说着把手挽在她臂上。

“‘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迷路两个钟头,山路不熟,脚高脚低的,所以只好请你带着我,假如你肯的话,陪我休息一下怎么样?’他把她的臂挽得更紧了。

“‘好的。那么让我采几只柑子来咆吃,我实在有点渴了。’她想挣开去,但是男的紧拉着她:

“‘那么我同你一同去,我也有点渴,有点饿了。’

“‘不用,不用,你看,这上面不都是柑子么!’她说着说着人忽然长起来,一只手臂虽然还在男的臂上,另外一只手已经在树上采柑子,一连采了三只,慢慢又恢复原状,望望男的。

“男的紧挽着她的臂,死也不放的装做一点不知道她的变幻说:

“‘你真好,现在让我们坐下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在地上坐下,手臂挽着她的手臂,手剥着柑子,剥好了先送到女的嘴里去。

“‘谢谢你。’女的吃下柑子说,但当男的吃了两口柑子时,她忽然说:

“‘啊哟,怎么柑子会辣我头。你替我看看,我头上有什么?’

“男的回头察看她的头时。她头忽然由最美的变成最丑的,慢慢地大起来,长起来,血管慢慢地膨胀起来,一忽儿突然爆烈,血流满紫青厚肿的嘴。她妩媚的眼睛也忽然突出来,挂满了血筋,耳朵也尖尖地竖起来;但是这男的还是假装着不知,他说:

“‘一点没有什么?一定是柑子酸一点,你大概不爱吃酸的吧?’男的一面说,一面还是紧挽着她的臂,眼睛还是望着她,看她慢慢地恢复了常态,头小下来,嘴薄下来,眼睛缩进去,露出原来的妩媚。男的说:

“‘有人说这条路上很难走,常常会碰见可怕的鬼,但是我反而碰见像你这样的美女。’

“‘你以为我美么?’

“‘自然,你看你的眼睛,发着最柔和的光,脸满像一只玲珑的柑子,还有嘴,像二瓣玫瑰花瓣,还有牙齿,像是一串珍珠,啊,还有头,我怎么说呢,像一只小黄莺,养在那里唱歌,你说话就比唱歌还好听,啊,还有……’

“‘啊!’女的忽然打断他的说话:‘时候不早,我母—定着急了,我要回去。’

“‘回去么?’男的说,‘我们难得相逢,在这里多谈一回难道不好么?你看月多么好,风也不大,还有……’

“‘但是我母生着病。’

“‘不要紧,不瞒你说,我正是一个医生,天一亮我就陪你去,替你母去看病。’

“‘那么现在去好了。’

“‘现在么?’男的还是紧挽着她的手臂:‘现在我实在走不动了,还有我实在怕,前面那个树林里我怕真会碰见鬼。’

“‘但是我就是鬼。’女的严肃地说。

“‘你是鬼!’男的哈哈大笑起来:‘笑话,笑话,像你这样的美女是鬼!’

“‘你不相信么?’

“‘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的。’

“‘你不要装傻。’她说着说着眼睛眉毛以及嘴角都弯了下来,牙齿长出在嘴角外面有三四寸,鼻子只有两个洞,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声音变成尖锐而难听:‘现在你相信了吧?’

“‘哈哈哈哈,’男的还是笑:‘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说是这样的美女会是鬼!’

“女的又恢复了原状,她说:

“‘我有什么美呢,我的三个都比我美,假如你愿意,你到我家里去看看好了。’

“‘那么等天亮了我一定去。’男的紧挽着她的手臂说。

“‘这时候女的发急了,只得央求他说:

“‘我第一次碰见你这样大胆的人,但是你要是不让我回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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