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 - 阿刺伯海的女神

作者: 徐訏13,443】字 目 录

。我告诉你,当我要探你以前,我必需催眠你。比如你在欧洲报上看到我的广告,即使你只是一点好奇罢了,等你到了我的地方,付给我你该出的不算轻的相钱,你已经有三分相信了;因为钱可以买许多东西,可以使鬼推磨,你都知道的。你买过华贵的服,珍希的宝石和许多人的生命;你买过飞机与枪械,你买到过成千成万拥护你的军队,你买到过许多美女的心,所以当你付我十镑廿镑的相钱后,你早已相信你一定是买到了你的慾望。于是你进来,你看,我的房间阳光是没有的,烛光可以随我支配布置。我燃着极神秘的香,你可以闻到;我有极希奇的服,桌子帐幕;我只要让你注意我手上奇怪的宝石戒指,你已经会相信我是有权力知道你的过去未来了。于是我请你坐下,请你静静心,同你寒喧几句,或者请你喝茶,假如我忙——我常常是忙的,请你在一旁等着,听我与别人论相或者看晶球,这时你已经受了我的暗示,你一定有表情,或者怕我说出你可耻的秘密,堕落的过去;或者相信了我会说出你过去最伤心的事,预先自己回忆,于是我已经知道你两分。假如你是属于理智的,我会严肃得神一样以理智折服你;假如你是属于情感的,我会同你至一样,同情你,可怜你,比你先替你流泪,引出了你的眼泪我再来安慰你。两句寒喧我可以知道你是哪里人,于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到过你的家乡,我自然是大部分都到过的。我会方言不是么?我的方言可以引起你对于你故乡的情绪,或者你是因赌气而离乡,或者你是……

[续阿刺伯海的女神上一小节]困穷而离乡,或者你的乡人都对你不好,或者同你都非常好……这些情形,我的方言,只要十来句就可以知道你一个大概。你知道我有数十年之经验,有精密的观察与严格的推理;我会恐吓,安慰……种种手段。假如你被我催眠了一分,我就可以观察出你三分,于是我给你软或硬的审判,我就有五分了;再用我精细的推理,我可以有七八分;依照我过去的统计把你类列进去,你的一切我就都知道了。所以这是技术,而且也是艺术,说说是死的,运用起来可是活的,你知道么?”

“我知道了,一个人出了钱会相信,你于是叫他出钱;到了生疏的环境会楞,你于是把你的环境弄成生疏;未见你前有一点好奇心,你于是将你自己特别弄成神奇。总之,使人迷眩了以后,任你拷问审判,使人招供自己过去的遭遇,而相信你对于他糊涂的未来的,判决而已。这不是命相,这是一种暴力,用暴力的话,一支手枪就可看别人的命相了。”

“近代心理学以人为环境的产物,我的艺术就是以艺术的手腕,从环境去了解人,这艺术是一种力量,但不是暴力。因为这力量不是暴力,所以我的生意,无论在欧洲美洲或者在亚洲,永远可以不错。否则谁肯永远受你暴力的审问?”她笑了,笑得一点不像一个巫女,只是一个饱经世故,炉火纯青的直爽的女子。

“……”我没有说什么,我在想,她该是很有钱的了,前些天没有碰见过她,想来她该是搭在头等舱里的。于是我问:

“你是很有钱的了?”

“我想我可以照我的理想用我钱的。”

“你走了许多地方了?”我羡慕。

“你到了我年龄,你也可以走得不少地方的。”

“你可是很康健?”

“是的,都靠自己的保养。”

“你很用功,读了不少的书了。”

“随自己的兴趣,我看过许多学者教授名人政治家的相,所以必需有合适的话同他们讲,这样就养成了我看书的习惯;不过我想你也读过不少书,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但是我没有好好专门的读书过。”

“你倒是学什么去。”

“我么,说起来真惭愧,我从小跟一位老先生读中经书不成,读陆军又不成;进了中学,因为当时中大呼科学救,所以极重数理,毕业后习理化,仍无出;改习哲学,又无所得,乃攻心理学;未竟所学,为生活所迫,出外求生,当时因职业之故,临时赶着社会科学基本书籍,但半路出家,到底不易;失业数载,实文为生,慾试写文艺作品,不得不读点文艺书,所以我现在实在不知道是说学什么好。”

“有趣的孩子!”她笑了接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海?”

“不是阿剌伯海吗?”

“是的,这里有一个海神你知道吗?”

“海神?”我说,“但是我不很相信神。”

“不过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神话。”

“你愿意讲给我听么?”

“自然。“她指指前面接着说:“有一个极美的阿刺伯姑娘,她是一个纯粹的回教徒,但是后来她怀疑起来,她从一个中商人家里听到孔子的话,从基督教士手上读到了圣经,又从一个印度的云游僧悟会了佛理,弄得她不知所从,每天苦闷,后来她下了一个决心,自己弄一只船到海外来求真主,但是飘流数年,一无所得,就此跳海自杀了;据说现在还时时出来,凡是经过这里的船只,会常常遇见她的足迹,在清晨或者在深夜,她会走到船上来,逢见聪敏人就要问到底那一个宗教的上帝是真的。”

“你是不是说像我这样的求学也要困苦闷而跳海的。”

“你知道就好了,但是我意思还不只此,我是想问你,假如这个美丽的女神来问你这个问题时,你将怎么回答?”

“我想……?”我说:“假如如你所说的美丽,我会告诉她宗教的要求不过是慾的升华,我会告诉她恋爱才是青年人的上帝。”我说了有点后悔,我知阿剌伯人多是回教徒,不知这是否会使她不高兴。

“你确是一个聪敏孩子。”她可是并不生气,于是我问她:

“你是回教徒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回教徒。”

“阿剌伯人不都是回教徒么?”

“这是书本上的话。你相信他的‘都’字是这样普遍有效吗?难道连我一个人都没有例外吗?”

“不过我相信你以前一定是回教徒。”

“回教徒有什么特徵呢”?

“回教徒有一种特别的美。”

“你从我这个老太婆的身上能发现回教徒的美吗?”

“我在你身上,不,在你谈话的风度中,感到一种香妃的骨气。”

“香妃的骨气?”

“是的,香妃有一种力的美,是中任何女子,无论妲已、西施、贵妃都没有过。——你都知道这些中的美人么?”

“自然知道。”她忽然笑了,这个五十几岁老妇人的笑对我还有引诱力,我极不横这个理由。她笑完了又说:“假如我年纪青三十岁,也许我们会发生恋爱了。”

“那末到底你是多少岁呢?”

“这是一个谜了。”她说完,很快就说:“啊,时间不早,我想我们可以回舱了。”她已经站起来,我看她决不是一个上四十岁的人,我猜想她的什么三十年流等等的话都是假的!

“明朝会。”她说一句很有风韵的上海话就上扶梯去了。上去是头等舱,我所猜想的的确没有错。

“再会。”我还躺在椅上,看她影子消失了,我向海天望去,我感到黑的伟大,黑的美;我心头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我静静地躺着,直到天发白,海发蓝,看那金黄的阳光掀起了闪耀的金波,像绣金的路毡一样,从天边直到船边,我想像这就是预备阿剌伯海女神降临似的。我沉沉的入睡了。

多半是有好奇的缘故,其他是对于她的健谈与神秘有点兴味,剩下的理由还是因为船上夜半生活的无聊;别人都入睡了,卧舱的空气不好,书既不能读,事情又不能做,于是我时常关念到这位阿剌伯的巫女,尤其是夜里,在甲板上,或者对着月,或者迎着风,无论我感到人的渺小,苍天的伟大,世界的奇巧,万物的嚣扰,我终觉得这时的人生是需要这阿剌伯巫女来点化似的。

可是从此几天都没有见她,一直到有一夜,月光在海面泻成了一条银练,我伏在船栏上忽然有一个滑稽的想法,疑心这个阿剌伯的巫女或许就是阿剌伯海的女神。那末她不踏着阳光所铺的金毡,也当踏那月光所铺的银毡来了。

“啊!又碰见你。”原来她在我后面,这巫女,要不是她声音,我几乎不认识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的服,边缘着灰红的丝饰,或者这是阿刺伯装束,头上披着同样的纱,风吹得极有……

[续阿刺伯海的女神上一小节]风致,我从月光看过去,极其清楚,她眼睛像二颗宝石,睫毛像宝石的光芒,鼻子有锋棱,但并不粗大,眉毛的清秀掩去她上次谈话留我的世故,齿白得发光,那神秘的笑容是充满了机智,这不过三十岁的妇女,怎么上次我在黑夜中就被她骗弄成四十五十岁呢!

“这样的深夜,一个人在栏边,吟诗吗?”

“你看,月光在海上铺成一条银路,我想如果真有阿剌伯海的女神,应当会踏着这条路来的。”

“把她未决定的问题来问你聪敏的孩子吗?”

“怎么,自然是来问你。小……”我奇怪怎么上次我会叫她老婆婆,今天我可想叫她小了。

“假如你不怀疑,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这是的的确确我身受的故事,我怀疑我自己到现在,我不相信我那次的经验,但是这个经验是确实的,当时的日记还在我枕下,一点不能否认,也决不是梦。”

“你的经验在我终是有兴趣的。”

“这不是科学,也不是艺术,也不是神话,这只是一个奇遇。”

“奇遇!”

“是的。大概二十年以前吧,那时候我还年青,就从西方由这条航路上到东方去。记得是一个非常好的清晨,也好像是这样的甲板上,因为海风把我头发吹乱了,我用镜子在照,刚想用小梳时,忽然在镜子中看到一个人影,我自然转过身子来。她是一个少女,我说不出她的美,这美我想你也是想像不出的,一种沉静而活泼的动作,流云一样的风度,到我的身边来;她问我:

“‘你也是阿剌伯人吗?’这种突然观察的问句,使我有一点惊愕,我说:

“‘难道你也是阿剌伯人吗?’我想阿刺伯人决没有这样美。她说:

“‘我现在是这阿剌伯海的渔神。’

“‘海神?’我笑了,你想当时我也并不相信神怪事情的。

“‘是的,海神。但是我不知道我怎么可以做神,也不知是谁的主权可以叫我做神,不知道是哪一个宗教所崇奉的上帝。’

“‘这是笑话,你神都不晓得,我怎么晓得。’

“‘这正是人的问题,人应当晓得这些问题的。至于神别的我不晓得,以我来说,我不过可以在这阿刺伯海区内自由罢了,我只要一想,就可到海底,可到天空,可在面上走,不会冷,不会热,不会饿。但是出了海洋及天范围外,我就没有这个自由,我的意志就不发效力。我只可以在这范围自由。’

“‘那么,所有兴风作都是你管的。’

“‘不,不,这不是自然律么?我只是自己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一切物质的束缚,瞬息可以走遍这海天吧了。风不阻我,雨不我,冰雪不冻我,如此而已。’

“‘真的吗?不过这个就算是神么?难道不是鬼。’

“‘鬼。’她笑:‘我见过,在海的底里,有时有我一样的能力,但一切不能随自己的意志。他们想在空中飞,偏沉到了海底去;有时想到海底去,偏偏浮到了面:有时想看看船只,偏偏只看见月亮;有时望望月亮,又只见到了山。我初来的时候向鬼,鬼告诉我我就是神。’

“‘但是你怎么做神的呢?’

“‘我本来是人,想知道那一个是真帝,所以特地飘到海外坊问,没有结果,苦闷发慌,就跳在这里自杀。一跳下来就变成神了,你说奇怪不?所以我一定要知道到底谁是上帝,是谁有这个叫我做神的权力。’

“‘你做了神,这样自由自在,不冻不饿,问这些事情作什么?’

“‘这在我做人时是一件苦闷的事情,现在只是娱乐的事情了。我现在一天不用忧愁,不受物质限制,随便看见好玩的人,谈话这件事,不也是很有趣吗?’

“‘但是我是一个凡人,我知道什么呢?’我眩惑了。

“她拍拍我肩头笑了,笑得极其愉快而天真,于是她说:

“‘那么再会吧,我看你还没有睡醒。’

她陪着阳光所铺的金之路,飞一般的去了。一瞬间就看不见,但是这奇美的印象则永生永世使我忘不掉。我当时切切实实的记下,的确不是梦,——我也怕这会是梦。一直到现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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