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锋利的话气消尽了,眉梢与目光显出感伤而衰颓,她的确是衰老了,这时候我深深的感到。她接着说:“好的,你们去,你们去结婚,到目的地就去结婚吧,我永远不愿见你们!”
当一个笑我讽刺我的敌人衰颓时,正如在决断时或冲锋时击倒我的敌人一样,对方的神情使我的心软散了!我说:
“实在说,老婆婆,我一点不懂,到底怎么回事?请你告诉我一切吧!”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想将所有的钵传她的女儿。我教育她,携带她,她已经成熟了,她有我一般的技能,而甚至还有我以上的聪敏,我是希望她承继我的钵,这次出来就是想叫她代替我的位子的,我是老了,我只想到东方隐居去。谁知道她灵魂还这样粗糙!结婚,我是经验过的,哼,她不相信我,好,现在你们去结婚吧。我不怪你,我只怪她灵魂的粗糙。现在好,你们去,结婚去,养孩子去,去!去!”她说到末了,感情冲动到极点,于是哭了。
“结婚,这是不会的;我可以不见她,永远不再见她。你老了,只有一个女儿,她是你的宗教,我知道老年人的心的。她将永远属于你,她是你的。”
“不,不,她的心已经被你引诱了,她的心如果一定不许她属于你,不久也是属于别个男子的,她决不会属于我,这个粗糙的灵魂。”
“你不要这样看轻你的女儿,她是有无比的力量与聪敏,她会爱你,照你的理想努力的。”
“这是一句安慰的空话。每个女孩子都是一样,她也是一样的!现在,我知道,为大家的幸福,只有一条路,你们结婚去好了。”
这一刹那,我忽然想起我是有我的故我的家的,我是有我的妻,与我的孩子的,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把这世界忘了这么久?我说;
“老婆婆,结婚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记起我似乎在中已经有了妻,而且有三个孩子了。”
“你结过婚。真的?那末你有什么资格揭她的面幕?”她凶厉得厉害。我怕,我像是六七岁时做错了事低着头立在母的面前。
“面幕……?”我嗫嚅着说。
“是的,你还装不知道,这是阿刺伯女纯洁的象征。现在你自己说,你说怎么办?”她眼中有红丝,我不敢正眼看她,她似乎有三分疯了。
“怎么办?那么怎么办呢?什么都可以,听凭你,听凭她,听凭阿刺伯任何的风俗置就是了。”
大概大家沉默有十分钟的工夫,她才换过气来,平和地说:
“这不是爱,这是罪恶。你等着,我去叫她下来。”说完,她要上去了。
“且慢。”我阻止她说:“那么问题是第一次为什么你让她来甲板上晤我呢?”
“这不是问题。禁止我女儿会见男子决不是对她的造就,要她在无数的有声有的男子中,而能知道每个男子的嗜好,情,以及一切的秘密,才是她的学习。”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又说:“但是她的灵魂太粗糙了,太世俗了,我完全失望了。即使不会见你,会见别人也是会有一样的结果。”
“不,决不,她只为爱我,因为我们间有一种灵魂的感应,这所以使她忘了你,使我忘我的家,使我们忘了现实的世界。现在如果我去了,不再见她,她的心一定不会到别的。不到别去,那么她的心将永远是你的。为你的幸福,还是我不再见她好了,你不用去叫她,她下次来时,算我失信就是了。”
“这是十九世纪空想的恋爱观!退一步说:如果一切照你的说法,她爱你是有这样神秘的感应,你这样一去,她的心也决不会同我在一起,她将永远向着你,想你想你而至于死的;如果她的爱如我所想的,那么也决不是属于我,不久,在威尼斯,或者在罗马,她就会属于别个男人的。我已经决定了,你等着,我去叫她来。”
他悄悄地拖着人生旅程上走倦的脚步上去了。
月儿挂在天上,黑海上有一条银的锦路,微风温和地吹来,我一个人伏在栏上。这时候,我像是大病中热度的消退,我像是梦中的清醒,我像是有冷浇在我醉昏的头顶,我想起我自己的一切,我不是有我的故,有我的家么?有我的妻与孩子么?我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起,把这些都忘掉了。到底,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一面抽着烟,一面开始在甲板上踱着,十分钟以后,我看见她同她女儿下来了。这神一般的少女,脸上已没有面幕。这就是我揭去的,在昨夜是的。一切还是神奇的美,然而神情太严肃了!我怕,我如最后审判日带着罪会见上帝一样。我低着头,发被在我额前,听凭她们走近来。
“这是罪恶,你知道吗?这是你,是我,是我女儿,是我们整个的生命的污点。你承认吗?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你们自己决定:一个是你死,还有一个是我叫我女儿死。前面就是海。”
“这决不是罪恶,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吧了。但如果真的只有两个办法时,那就让我死吧。你女儿是美而且聪敏。你老了,老年人的心境我知道的。她是你唯一的宗教。”
“不,这责任是我的。你有你的故,你的家,你的妻与孩子。”这少女竟有这样坚定的口气来说。
“不,爱的,这不是你给我的指环上同样的故事了!我现在知道,阿刺伯人有同中人一样的心,你母已经老了,只有你一个,她需要你。我已经有三个孩子,虽然有妻,但是三个孩子是足够安慰他们的母的。只要不是你手动刀子杀我,在我在你,同指环上的故事都不同了。来,爱,吻我。”她已经抱住我了,给我深深的吻。我说:“别了,爱,一切都是我的罪,请你原谅我。放弃现世,求永生吧。”
我离开她大概有五步了,我再对她说:“请听我一句话,闭上你的眼。”
“不,我要知道你怎么去。”
“这只是一句我要你服从我的话而已,没有理由的。”
她闭上了眼睛。我禁不住眼泪流在我的颊上,望着石像般的直立着的她,我不禁又过去吻她了。但我随即回身,纵身一跃,我已到了海中,我什么都糊涂起来。糊涂中我感到一个发光的身子也跳下来了。她说:
“爱,现在是我们的现世。”
我们抱住了。我低低的微喟:
“唉!阿刺伯海的女神!”我刚想吻他时,一个打在我的头上,一阵黑。……
我醒了,原来是我一个人躺在甲板的帆布椅上,泼得我从头到脚都了,哪儿有巫女?哪儿有海神?哪儿有少女?朦胧的月儿照在我的头上,似乎有泌人肌骨的笑声挂在光尾。
我一个人在地中海里做梦。
是深夜。
一九三六,八,地中海上。
提示
徐訏(1908-1980),亦作徐于,浙江慈溪人,曾在北京大学学过哲学、心理学,三十年代在上海协助林语堂等编辑《论语》等刊物,中间曾赴法研究哲学,太平洋战争后离沪去重庆,抗战胜利后返沪,去过美。1950年去香港等东南亚执教写作。最后期漫派代表作家。代表作有《风萧萧》、《鬼恋》、《江湖行》等。
《阿剌伯海的女神》写于1936年地中海上,是一个神奇的具有宗教彩的爱情故事。情节并不繁杂,写的是“我”在阿拉伯海的航船上遇到阿拉伯“巫女”和“海神”母女并与海神发生爱情的始末,描述阿拉伯女身姿与心灵的美丽和“我”内心里的感情历程。情节引人入胜而无媚俗之嫌。线索单一,但富有哲理,融入有关宗教、回教故事、中外文化比较等知识内涵,是内容丰厚的学者小说。
小说具有漫主义彩,通过梦境编织故事,运用神奇美妙的想象来外化主观情感,用漫手法表现漫的内容和情调。小说还具有戏剧的某些特点,文中只涉及三个人,主要以对话的形式推进情节,展示人物格。小说的环境是茫茫的阿拉伯海中茫茫的航行,巫女、女神不明家世,不知去向,飘忽不定,扑朔迷离,以及那阿拉伯民间传说和结尾的男女殉情,都蕴含着宗教和神秘的彩。其所受心理分析学说的影响和意识流手法的运用,都是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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