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 - 骑马

作者: 莫泊桑4,189】字 目 录

关咬紧。

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孩子搁在膝头上,女用人抱着另外的一个,她们不住地重复说道:

“你们看爸爸呀,你们看爸爸呀。”

那两个孩子受了动作和快乐以及新鲜空气的陶醉,都用好些尖锐的声音叫唤起来。那匹马受了这阵声音的惊骇,结果那种大走就变成“大颠”了,末了,骑士在极力勒住它的时候,他的帽子滚到了地上。于是赶车的只得跳下车来去拾,后来海克多尔接了帽子,就远远地向他的妻子说:

“你别让孩子们这样乱嚷吧,否则你会弄得我的马狂奔!”他们在韦西奈特的树林子里的草地上,用那些装在盒子里的食品做午餐。

尽管赶车的照料着那三匹牲口,海克多尔不时还站起来去看他骑的那匹牲口是不是缺点儿什么,并且拍着它的脖子又给它吃了点儿面包,好些甜点心和一点儿糖。

他高声说道:

“这匹马子很烈。开始它固然掀了我几下子,但是你看见了我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它承认了它的主人,现在它不会再乱跳了。”

他们按照了预定的计划,绕道从香榭丽舍大街回家。

那条路面宽敞的大道上,车子多得像是蚂蚁。并且,在两边散步的人也多得可以说是两条自动展开的黑带子,从凯旋门一直延到协和广场。日光照到这一切上面,使车身上的漆,车门上的铜挽手和鞍辔上的钢件都放出反射的光。一阵运动的颠狂,一阵生活上的陶醉,像是鼓动了这些人群的车马。……

[续骑马上一小节]那座方尖碑远远地竖立在金的霞光当中。海克多尔那匹马自从穿过了凯旋门,就陡然受到一种新的热劲儿的支配,撒开了大步,在路上那些车辆的缝儿里斜着穿过去,向自己的槽头直奔,尽管它的骑士费尽了方法让它安静,不过简直毫无用。

那辆车子现在是远远地和马相离的了,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后来那匹马走到了实业部大厦跟前,望见了那点儿空地就向右一转并且大颠起来。

一个身系围腰的老妇人,用一种安安稳稳的步儿在街面上横穿过去,她刚好挡住了这个乘风而来的海克多尔的路线。他没有力量勒住他的牲口,只得拚命地开始叫唤:

“喂!喂!那边!”

那个老妇人也许是一个聋子,因为她仍然太太平平继续她的路程,直到撞着了那匹像火车头一般飞奔过来的牲口前,她才滚到十步之外,裙子迎风飞舞,一连翻了三个筋斗。许多声音一齐嚷道:

“抓住他!”

张惶失措的海克多尔抱着马鬃一面高声喊道:

“救命!”

一怕人的震动力量,使得他像一粒子弹似地从那匹奔马的耳朵上面滑下来,并且倒在一个刚刚扑到他跟前的警士的怀里。

顷刻间,一大群怒气冲天的人,指手划脚,乱叫乱嚷,团团地围住了他。尤其是一个老先生,一个身佩圆形大勋章的大白胡子,像是怒不可遏似的。他不住地说:

“真可恨,一个人既然这样笨手笨脚就应该待在家里不动。骑不来马就不必跑到街上来闹人命。”

但是四个汉子抬着那个老妇人过来了。她像是死了一样,脸上没有血,帽子歪着顶在头上,而且全身都是灰尘。“请您各位把这妇人送到一家葯房里,”那个老先生这样吩咐,“我们到本区的公安局里去。”

海克多尔由两个警士陪着走了。另外一个警士牵着他的马。一群人跟在后面,末了,那辆英式的马车忽然出现了。他的妻子连忙奔过来,女用人不明白如何是好,两个孩子齐声叫唤。

他说起自己当初正预备回家,却撞倒了一个老妇人,这算不了什么。他那一家吓坏了的人都走开了。

到了区公安局,没费什么事就把事情说清楚了,他报了他的姓名,海克多尔·德·格力白林,海军部职员,随后,大家专心等受伤者的消息。一个派去探听消息的巡警回来了。说她已经醒过来,但是她说内脏异常疼痛。那是一个做粗工的女佣人,年纪65岁,名叫西蒙大。

听到了她没有死,海克多尔恢复了希望,并且答应负担她的治疗费用。随后他连忙跑到那葯房里去了。

乱哄哄的一大堆人停在葯房门口,那个老太婆躺在一把围椅上面不住地哼着,手是不动的,脸是发呆的。两个医生还在那里替她检查。四肢没有损坏一点,但是有人怀疑内脏有一种暗伤。

海克多尔和她谈话了:

“您很难受吗?”

“唉!对呀。”

“哪儿难受?”

“我肚子里简直像一炉火。”

一个医生走过来:

“您,先生,您就是闹下这个乱子的人吗?”

“是的,先生。”

“应该把这妇人送到一个疗养院里去,我认识一家,那里的住院费用是每天六个金法郎。您可愿意让我去办?”

海克多尔快活极了,他谢了这个医生回到家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妻子哭着等候他,他劝她不要着急:

“这没什么要紧,那个西蒙大已经好了些了,3天之后就可以痊愈,我送她到一家疗养院里去了,这没什么。”

没什么要紧!

第二天,他从办公室里下班出来,就去探听西蒙大的消息。他看见她正用一种满意的神气吃一份肉汤。

“怎样了?”他问。

她回答道:

“唉,可怜的先生。这还是老样子。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完了。并没有什么好点儿的样子。”

那位医生说应该等候,怕的是陡然起一种并发症。他等了三天,随后又去看。那老妇人面光鲜,目光明亮,望见他的影子就哼起来。

“我不能够动一下,可怜的先生,我再也受不住了。这样要到我死的那天为止。”

海克多尔的脊梁上面起了一阵寒噤。他请教医生。那医生伸起两只胳膊向他说道:

“您有什么办法,先生,我不晓得。我们试着抱她起来,她就直嚷。就是要教她换一换椅子的地位,也没有法子能够禁止她伤心地乱嚷。我应该相信她向我说的话,先生,我总不能钻到她肚子里面去看一看呀。所以非到我看见她走得动的时候,我没有权力假定她在那里说谎。”

那老妇人呆呆地静听,两只眼睛露出狡猾的光。

8天过去了;随后又是半个月,一个月。西蒙大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围椅。她从早吃到晚,发了胖,快乐地和其余的病人谈天,仿佛已经是惯于不动作了,如同这就是从她50年来的上楼,下楼,铺,从地下向高楼上运煤、扫地和刷等等工作,好好儿挣得来的休息。

海克多尔摸不着头脑了,每天来看她,他觉得她每天都是安稳的和恬静的,并且向他高声说道:

“我再也不能够动了,可怜的先生,我再也不能动了。”

每天傍晚,那位忧心如焚的格力白林夫人总向他问道:

“西蒙大呢?”

每次,他总垂头丧气地回答:

“一点也没变化,绝对一点也没有!”

他们辞退了家里的女用人,因为她的工钱成了极重的负担。他们还格外节省用费,那笔特别奖金完全耗掉了。

于是海克多尔约好了四位名医生团团地齐集在老妇人跟前。她听凭他们诊察,摸索,把脉,一面用一副狡狯的眼光瞧着他们。

“应该教她走几步。”有一个医生说。

她大嚷起来:

“我再也不能够了,我的好先生们,我再也不能够了!”

于是他们握着她,托起她,牵着她走了几步,但是她从他们的手里滑出来,倒在地板上面乱嚷,声音非常可怕,他们只好用异常小心的态度,把她仍然抬到原来的座位上。他们发表了一个谨慎的意见,然而断定是无法工作的。

末了,海克多尔把这种消息报告他妻子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倒在一把椅子上面,一面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如把她养在这里还要好一点,这样我们可以少花点儿钱。”

他跳起来了:

“养在这儿,养在我们家里,你居然这样想?”

但是这时候,她对什么都是忍让的,含着两眶眼泪回答道:

“你有什么办法,朋友,这不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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