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 - 我们的心

作者: 莫泊桑95,155】字 目 录

情亢进。在许多懒人心里由于懒怠而死去了的诗芽,在这种热情的驱使下萌发壮大。为了表达那些事,尤其那件事,也就是他的爱情,他根据每天愿望的更新,信的格式也不断花样变化,他使自己的真情为这种爱情文学上的需要而烧得更炽。他整天搜肠刮肚,为她从极端激奋的脑海里找到像火星一样迸发出来,无法拒抗的词句。他就是这样在吹煽自己的心火,终于将它煽成了火灾,因为真情如炽的情书往往对写信的人比收信的人更危险。

由于让自己沉浸在沸腾的心态中,用文字激奋自己的血流,使自己的感情萦回在同一的思想上,他渐渐迷失了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现实观念,他不再用一开始的看法去判别她。现在,他看到的是透过华丽词藻写在抒情诗里的她;于是,他每晚给她写的信在他心里都成了真实。这种日复一日的理想化工作,把她在他心里变得几乎就跟幻境中的一个样。而且在德·比尔娜夫人对他表示的无庸置疑的感情下,旧日他的抵制意识也崩溃了。虽然这时他们相互间什么也不曾说,但她明显地对他比任何人都更为喜爱,而且也公然示之于人。因此,他抱着一种类似痴情的念头,以为她也许最终会爱上他。

她实际上也抱着一种天真而复杂的快活心情来接受这些信的蛊惑。从不曾有人用这种方式向她歌颂求爱过。从不曾有人想到过这种叫人销魂的念头。她每天醒来后,贴身女仆用一个小银盘将信端到她的头,献上藏在一个封套里的感情早餐。而最可贵的,是他从不曾说起,仿佛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她的客厅中,他仍然是朋友们中最为冷淡的一位,他从没有暗示过他在秘密之中洒向她爱情之雨。

她过去无疑也曾接到过这类情书,但是风格不同,不像这样含蓄,而是更逼人,像是促降书。有一段时期,拉马特在他三个月的危机中,曾以热恋中的小说家身分给她奉献上了一束行文华丽的信札。她将这些细腻动人、致女人的诗书简收在她书桌的一个专门抽屉里。那是些来自一位动了真情的作家的信,他一直用他的笔向她表达爱慕之心,直到他丧失了成功希望的时候为止。

玛里奥的信是完全另一种类型,它们出自凝集了的强烈慾望,虽然极精确表达,但极具真挚、毫无保留的倾倒和矢志不移的忠诚。因此她接到它们、拆开它们、和味它们时的愉快胜过了任何文曾给过她的享受。

她很中意这个男人的友谊。她越加频繁地邀他相见,而他就越对这种关系保持秘密,在和她谈话的时候,像是不知道自己曾用过一迭迭纸向她诉说爱慕。她更认定这种局势的新颖,值得一书;而且从这个深深爱她的人在她身旁时所感到的深刻快感里,她发现有一种类似同感的积极因素,使得他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评价她。

迄今为止,纵然她以她的风情自傲,但是她仍然能感到,那些对她倾倒的人心里,仍有些不相干的牵挂。她不是他们的唯一主宰。她还发现他们有些重大的心事是和她毫无关系的。和马西瓦一起时她嫉妒音乐,和拉马特一起时她嫉妒文学,总是有些东西使她对自己的半吊子理解不满意,也不满意自己无力样样都钻到这些野心勃勃的人、名人或者艺术家的心中。这些人将他的职业当作情妇,谁也无法让他们分开。头一回,她碰到一个能将她看作一切的人。至少他是这样对她发誓的。毫无疑义,只有胖子弗莱斯耐也能爱到这样,可是那只是个胖子。她感到从没有别的人曾被她控制到这步田地;因而她私衷里对这个让她赢得全盘胜利的单身汉感恩,采取了偏爱的方式。她现在需要他,需要他在身旁、需要他的注视、他的奴役服务,他的俯首贴耳的爱情。如果说,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完全满足她的虚荣心。那么,他就在主宰风情女人灵肉的至高要求的领域里,在她们的傲岸和统治本能、女深沉不露的凶残本能的领域里作出了最大的迎合。

像占领一个家一样,她用一长串日益频繁的零星侵占,渐渐地独占了他的生活。她组织聚会、看戏、进餐等活动为的就是让他能呆在身边;她用征服者的姿态,一副得意之将他带在后面,一刻不让他离身,或者更恰当地说,离不开他提供的奴役服务。

他跟着她,对能得到这种疼爱感到幸福,对受到她青睐软语和任何一点兴之所至的热受宠若惊。他神魂颠倒,激情如焚,整个儿生活在情与慾的亢奋之中。一

玛里奥坐在她家里。虽然一早她用蓝专送快递约他来,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回来。他留下了等她。

他很喜欢呆在这个客厅里。客厅里的每件东西也都使他喜欢。然而,每次当他单独呆在这儿时,他总感到心头压抑,呼吸紧张,有点神经质,这使他在她出现之前,在椅子上总坐不安稳。他怀着愉悦的期待心情走过来走过去,害怕有什么没有预料到的事会妨碍她回来,使他们的会晤要改到明天。

当听到有辆车停到大门口时,他高兴得一噤,等到寓所门铃大响,他就定心了。

她戴着帽子走进来,而平常她从不是这样的,一派匆匆忙忙而且兴奋的神气。

“我有个消息告诉您。”她说。

“什么消息,夫人?”

她一边瞧着他一边笑起来。

“嗨,我要到乡下去过些时候。”

他一下子变得很不高兴,变得愁眉苦脸。

“唉!您居然一脸高兴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是的。您坐下来,我来给您仔细说说。您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有位瓦沙西先生,他是我过世了的母的兄弟,一位桥梁总工程师,在阿弗朗什有房产,带着他的妻子儿女在那里居住好多年了,因为他在那边有业务。每年夏天,我们都去看他。今年我不想去,他大为恼火,和爸爸闹了一场。顺便说一句,我给您说句悄悄话,爸爸也嫉妒您也找我闹过几次,硬说我会让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失。您该少来几次。可是您不要担心,我会安排好的。因此我爸爸骂过我,弄得我只好同意到阿弗朗什去十来天。十二天,我们早上谈定了。您有什么想说吗?”

“我说您让我伤心。”

“就这点儿?”

“您还要我说什么呢?我没有法子拦住您!”

“您就想不到有什么可做的?”

“唉……没有……我不知道,我,那您说?”

“我呀,我有个主意。就是说,阿弗朗什离圣·米歇尔山很近。您知道圣·米歇尔山吗?”

“不知道,夫人。”

“那好!下星期五您最好有兴致去看看这奇景。您可以住到阿弗朗什。要是您高兴,星期六下午您可以在日落时到阿弗朗什的公园里散步,从那儿可对海湾一览无余。……

[续我们的心上一小节]我们会在那儿不意相逢。爸爸许会对您板着脸,可我会不在乎。我会组织一次聚会。第二天,我们全和那一家子一块儿去参观修道院。您得显出兴奋热情,而且尽量像您在平日那样讨人喜欢,讨得我舅的欢心,并且在下山时邀我们到小客店里吃顿饭。大家在那儿住下,到第二天再离开。您可以经圣·马洛回来,再等八天,我就回巴黎了。这不是很理想吗?您看我是不是很贴。”

他怀着满腔感激之情,放低了声音说:

“全世界我爱的就是您。”

“嘘!”

他们眼对眼相觑了一阵,她再微微一笑。这一笑是告诉他,她内心对他知遇之情的深切感谢,而且这种谢意是由衷的、强烈的,已经含情脉脉。他用贪馋的眼光盯着她不放,他真想拜倒裙下,跪倒尘埃,衔住她的裙袍,吠几声,让她看到,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头到脚、满心身都装的是说不清的苦闷。因为他表达不出这种感情;他的爱情,他极强烈而又令人销魂的爱情。

可是用不着他陈情,她早明白了,就像一个射手料到她的枪子儿一击而穿靶子上的黑心:在这个男人心里什么别的都没有了,有的只是她,他会比她自己还更听她的支配。于是她心满意足,她认为他是惹人喜爱的。

她兴致盎然地对他说:

“那就算说定了,我们来搞这场聚会。”

他激动得话不成音,结结巴巴地说:

“就这样,夫人。说定了!”

安静了一阵子以后,她不找什么别的借口,接下去说:

“今天我不能再留您了。我是专门回来给您说这的,因为我们后天就将动身!我明天的时间都排满了,而吃晚饭以前我还得跑四五个地方。”

他立刻站了起来,心乱如麻,除了想不再离开她这一条之外,他心里别无期待。于是,吻过了她的手,他就走了,有些儿伤心,但也充满了希望。

他这四天过得可真是漫长。他在巴黎硬熬,谁也不去看,宁可听不到人声,回避朋友。

星期五一早,他搭乘八点钟的快车,为盼着这次旅行,兴奋得头晚几乎没有睡着。他那静悄悄黑黝黝的房间里只听得到出租马车晚归的轱辘声音,这声音挑动他总在惦着动身的念头,弄得他整个晚上苦闷得像囚在监牢里。

大清早,一等到灰凄清的微曦透过这光窗帘的缝射进来,他就从上跳起来,打开窗户看看蓝天,因为他一直在挂念,伯天气不好。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荡漾着的薄雾预示要热。他不必要地匆匆穿好服,提前两个小时全都收拾好了,为急于离家而痒痒的心儿早已上路。他梳洗未完,就催仆人出去雇了马车,怕到时候找不到。

车刚启动时的那几下摇晃,对他是幸福的颠顿;可是到他进了蒙派那西火车站,得知离开车还有五十分钟时,就又烦躁不安起来。

有一节包厢是空的,他租了下来,好单独呆着,还可以随意遐想。等到他觉到车已经启动,他坐在快车那,被轻柔迅速的辘辘声载着,滑向“她”的时候,他的滚滚心不但没有平静下来,而且更冒出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头:想用出全身力气去推车厢的软垫隔板,让车子走得快些。

一直到中午,他都久久让自己陷在期待心情里,由于盼望而瘫软,不能活动,后来车过了阿尔让唐,他的视线渐渐地被诺曼地的青枝绿叶引到了窗外。

列车驶过一片间或夹着溪谷的丘陵,这儿的农家产业主要是些牧场和苹果园,它们周围由大树环绕,茂密的树梢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快到七月末了,正是这片孕育万物的丰腴大地生命元气旺炽盛发的季节,在所有这些用高高的树墙圈连起来的小块土地里,一些肚皮上长着奇形怪状斑块的母牛躺倒,垂着毛绒绒的嗉囊;额头凸突,气势汹汹的棕公牛或者站在栅栏边上,或者躺在喂鼓了它们大肚子的牧场中央。在一片清新的土地里,牧场接连不断,大地仿佛要渗出苹果酒和牛肉汁来。

在白杨树脚和垂柳雾般的笼罩下,到是小河汩汩流过;在草丛中,一些小溪忽悠一闪而过,而后又在远重新显出来,让整个儿田野沐浴在肥沃清新里。

于是玛里奥让他的爱情神游,陶醉、排解于这些蓄养着的牛群和迤逦而过的美丽苹果园之中。

可是到了他在福里尼换车以后,急躁的心情又来了,在这最后的四十分钟里,他从口袋里掏了二十次以上的表。他一直靠在窗上,终于,他在最后一个较高的小山上,看到了“她”在等他的小市镇。火车晚了点,现在距他应当在公园与她相会的时刻只剩下一小时。

一辆旅馆的公共马车接待了他,这位唯一的旅客,马儿用慢吞吞的步子,开始攀爬去阿弗朗什的陡峭坡道。建筑在山顶上的房子,远远看上去带着堡垒的味道,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座漂亮的诺曼地小城,都是些整齐相似的小屋,一幢接着一幢挤在一起,带着古朴自豪和舒适的气派,兼有中世纪的乡村味道。

玛里奥在房间里一放下箱子,就让人指给他到植物园去的路。他迈开大步走到那里。虽然离他该到的时间还早,可是却希望“她”也许也会早来。

走到栏杆边上,他一眼就看出了园里没有人,或者几乎没有人。只有三个老人在散步,那该是每天到这儿来享受晚年余暇的本地有钱人。另有一群英孩子,男女都有,露着瘦干的子,围着一个金发的女老师玩,女教师眼光漫不经心,像是神游万里。

玛里奥心里怦怦直跳,一边朝前走,一边沿着道路搜索。他走进了一条绿树成荫的小道。在茂密树叶组成的穹门下,小道穿过公园,将公园分成了两半。他顺着走下去,来到一片俯瞰天际的开阔场地,他突然心旷神怡,几乎忘却了到这儿来的原因。

他所在的坡脚下,是一大片难以想象的沙滩。它平坦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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