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 - 两兄弟

作者: 莫泊桑68,534】字 目 录

揣摸,一个儿子嗣承了一大笔财产,用它去品尝许多长期渴望、但被悼念中的父因为悭吝而阻止时,这时他会是什么心情。

他站起来朝着防波堤的端头走去。他觉得好了些,虽然自己也感到吃惊,但满意自己明白了,揭露了身上的另一个自我。

他想:那么我是妒忌过让。这真是够低级的,这。我现在有把握了,首先叫我起意的念头是他和罗塞米伊太太的婚事。然而我并不爱这个生来就是为的叫良知和智慧败味通人的母婆。因此这是一种没有来由的妒嫉,这就是妒嫉的本质,吃醋原就是这么回事!应该注意这事!

他到了标志港口高的位标杆前面。他点燃了一支火柴,读下次涨进港的远洋大船船名表。等着到港的有从巴西、拉普拉塔①、智利来的,还有两艘日本轮船,两艘丹麦双桅横帆船,一艘挪威双桅纵帆船,还有一艘土耳其汽轮。这艘土耳其汽轮使皮埃尔吃惊得好像他读到来的是《瑞士汽轮》;于是他在幻想中仿佛模模糊糊看到了一艘大船载满了戴包头布的男人,穿着大裤子从缆索上上岸。

①la palata,阿根廷所属城名。

“真傻,”他想,“土耳其人原本就是个航海民族。”

又走了几步之后,他站下来看锚地。在他的右边,在圣-阿德来斯上面,埃夫岬的两个电气灯塔像一对孪生的独眼巨人,朝着海里射出它们又长又有劲的目光。从两个相邻的策源地射下来的这两条平行光,像两颗慧星,拖着大尾巴从海岬的顶上沿着一条长坡照下来,直照到天边深。在两条光柱上面,另外有两个光点,是这对巨人的儿子,标志着勒·阿佛尔的进口;在另一边,塞纳河的另一岸,还能看见许多别的,不动的或者一闪一闪眨眼似的,或者往复盈昃像眼睛一开一闭似的;这些海港的眼睛有黄的、红的、绿的,在监视着浮满船的黑黝黝的海面。好客的陆地用这些生机勃勃的、忽明忽灭的眼睛在说:“这是我,我是特鲁维尔,我是翁弗勒,我是蓬·奥德梅河。”远远地,远远地高踞在所有其他一切之上,会被当作星星的是埃都维的空中灯标,它们标志出穿过大河海口沙滩的鲁昂公路。

再远,在深沉的面上,比天还黑的无边面上,这儿那儿能看见点点星星。它们在夜迷朦中闪烁,小小的,有远有近,有白的、绿的,也有红的。虽然也有些点好像在迅速移动,但几乎都是不动的;这是那些抛锚在那儿的大船上的灯火,它们在等入港,或者是在找锚点的进港船。

正在这时,月亮在城市的后面升了起来;它的样子像一座巨大的神妙的灯塔,在天穹之上为万星船队导航。

皮埃尔近乎高声地喃喃说:

“瞧它,而我们却在为了四个铜钱伤脑筋!”

突然,就在他旁边,在两道防波堤之间又宽又黑的深堑里,一个黑影,一个梦幻般的黑影滑过来。他弯身队在那座花岗石的短墙上,看见了一条船;没有一点人声,没有一点声,也没有一点桨声,凭它迎着大海微风张开的褐高帆缓缓前进。

他想:“要是能在那船里生活,也许会十分安宁!”后来又朝前走了几步,他看到刚才那人坐在防波堤的端头上。

是个沉思者?情人?智者?幸运儿或者伤心人?他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这个孤独者的形象,于是认出了是他弟弟。

“哟,是你,让?”

“哟……皮埃尔……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来吸吸空气,你呢?”

让笑起来了:

“我也是来吸吸空气。”

于是皮埃尔挨着弟弟坐下了。

“唉,美透了,是吗?”

“真是。”

从他的声音里,他听出了让什么也没看见。他接着说:

“我呢,当我走到这儿时,我真是想远走得着迷,跟着这些船走到天南地北。想想这些零星灯火来自世界各地,来自花儿盛开或者棕发姑娘成群的家,来自那些有蜂鸟、有大象、有狮子在旷野里生活,由黑人王统治的家;对我们这些不再相信《白猫的故事》①和‘林中睡美人’的人,所有这些家都是我们今天的童话。要是能得到机会到那儿去旅游,那真是妙极了;可是你瞧,得有钱,还得有许多……”他一下子住嘴了,想起他的弟弟现在有了这笔钱,不用烦恼,不用每天工作,自自由由,没有束缚,又幸福又快乐。他可以到他合意的任何地方去,找瑞典的金发姑娘,或者哈瓦那的棕发姑娘。

①《白猫的故事》为奥尔诺夫人(1650-1705)1698年所写的童话。白猫实为美女受长法所变而成。

接着一个经常有的,不由自主的想法突然一下子冒出来了;他联想也不曾想,也止不住,改不了,就像一瞬之间另一个独立而强烈的心灵在他身上出现:“嘿!他太傻,他会去娶那个小女人罗塞米伊。”

他站起来,说:

“我让你在这儿梦想未来,我呀,我得走走。”

他握着弟弟的手,用很恳切的音调说:

“好吧,小弟让,你现在阔了!我很高兴今晚能单独碰上了你,好告诉你这事多让我高兴,我尽我对你的爱祝贺你。”

生温和柔驯的让十分感动,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谢谢……我的好皮埃尔,谢谢。”

于是皮埃尔转身去了,迈着慢步,手……

[续两兄弟上一小节]杖夹在胳膊下,手背在后面。

等到他走回城里,他又开始问自己该干什么,对这次散步被缩短了感到不愉快;由于他的弟弟在那儿,他没有能享受大海。

他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我到马露斯科老爹家去喝上一杯。”于是他重新朝安古维伊区走去。

他是在巴黎的医院里认识马露斯科老爹的。这是一个老波兰人,据说是政治避难者,在那边有过骇人听闻的经历。经过重新考试,他在法执行他的葯剂师行业。他过去的历史没有人知道;在住院和不住院的实习医中间流传过一些他生活的传奇,后来还传到了外面,说他是令人丧胆的造反者、虚无主义者、弑君者、不惜头颅的爱者、幸免于死者等等。这声誉曾引起皮埃尔·罗朗强烈的冒险幻想,于是他成了这个老波兰人的朋友。然而从来没有从他那儿得知有关他过去生活的任何认可。靠着这个年轻医生,这个老人到勒·阿夫佛尔来开业,他估计这个新医生会给他召来好顾客。

在等待的时候,他穷困地住在他简陋的葯房里,将葯卖给小市民和他这个区里的工人。

皮埃尔常在饭后去看他,和他聊上一个小时,因为他喜欢马露斯科宁静的面貌和不多说话。他认为长久不说话是深沉的表现。

一盏小煤气灯点在放着许多瓶子的柜台上,为了省钱,橱窗里都没有灯。在柜台后面,一个秃头老人坐在一张椅子里,一条顺着搁在另一条上,一个大鹰嘴鼻子顺着秃了的前额弯下来,把他弄成了一副鹦鹉似的发愁神气。他下巴搁在口上,睡得很熟。

门铃一响,葯剂师醒了站起来,认出是医生,两手张开走到了他前面。

他黑的礼服被酸和蜜汁弄上了许多虎皮条纹,对他的矮小身材显得太大,样子像件旧袍子。这人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波兰口音,使他细弱的声音有些童腔童调,“斯”的音发不准,还带着刚学发音的小人儿调子。

皮埃尔坐下来,马露斯科问道:

“有什么新消息,我爱的医生?”

“没有,到都是老一套。”

“今晚上,您的神气不高兴。”

“我常是不高兴的。”

“得啦,得啦,该把它甩了。您要杯酒吗?”

“是的,我很想要。”

“那好,我给您去调一种新的。最近两个月,我一直想从醋栗里提炼点什么出来,到现在人们还只用它做糖浆……嗨!我发现了……发现了……一种好酒,很好,很好。”

他高高兴兴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后,挑了一个瓶子拿出来,用短促的动作摇晃了一阵。他从来不作大动作,从不将胳膊全伸直,从不用迈大步,从不做一个完整明确的动作。他勾画那些意见、预示它们、给点梗概,可是不明确表述。

他一生中最关心的像是配制糖浆和酒。他常说:“靠了一种好糖浆或者好酒,就能发财。”

他曾发明过上百种糖品的制配方法,但一项也没有推销出去。皮埃尔承认马露斯科让他想起了马辣①。

①j.p.marat(1743-1793),法有名的民公会议员。曾以不法手段骗得葯剂师证书,后参加革命,编撰《人民之友》,为九月大屠杀之鼓动人,以思想活跃,手法多变著称,被刺死。

他拿了两小杯液到店后间里,放在配葯的台板上,而后这两个人举起杯子,对着煤气灯看液的颜。

“漂亮的红宝石!”皮埃尔大声说。

“可不是吗!”

那个波兰人摇着鹦鹉脑袋像是高兴极了。

这位医生想了想,尝尝,品品,想了想,又尝了尝,又想了想而后发表意见:

“太好了,太好了,而且味道与众不同,是个发明,爱的。”

“哈!真的,我很高兴。”

于是马露斯科为这种新酒命名征求意见。他想叫它“醋栗露”,或者就叫“精醋栗”,或者“醋栗澄”,再不就叫“醋栗精”。

皮埃尔对这些名字一个也不赞成。

这时老人有了一个主意:

“您刚才说的很好,很好,叫它‘漂亮的红宝石’。”

医生仍旧不同意,虽然这是他找到的,于是他建议干脆叫“小酷栗”,马露斯科表示这真妙。

后来他就不响了,在唯一的煤气灯下坐了几分钟,一语不发。

最后皮埃尔忍不住了:

“你瞧,今天晚上我们碰到了一件怪事。我父的一个朋友,临终时将他的产业给了我弟弟。”

起初葯剂师好像没有听懂,可是想了想之后,他指望医生能嗣承一半。当这事说清楚了以后,他像是吃惊而且生气了;而且为了表示他对看到他的年轻朋友吃亏气愤不平,他重复了几次:

“这不会有好影响。”

皮埃尔又重新神经紧张起来,想明白马露斯科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不会有好效果?兄弟继承家里一个朋友的财产能有什么不好效果?”

可是这个慎重的老头儿不作深入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得给两兄弟平等;我告诉你这不会有好影响。”

弄得不耐烦的医生走了,回到父家里,躺了下来。

好一阵工夫,他听见让在隔壁房间里轻轻走路。后来在喝过两杯以后,皮埃尔睡着了。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医生定下了决心要发家。

他已经好几次有过这种决定,但实际上没有执行。他在每次尝试新职业之前,都是赶快发财的指望支撑着他的信心和努力,直到他碰到了第一个障碍,第一个将他引到了另一条新道儿上的跟斗。

他躺在上的两条热毯子中间,默默思考曾有过多少医生,时间不长就成了百万富翁!而且只要用一丁点儿手段;因为在学习的过程中,他曾有机会衡量那些最有名的教授,而且他认为他们都是傻驴。无疑,他是和他们旗鼓相当的,甚或更强的。假使他能用个什么法子,逮住勒·阿佛尔最富有最潇洒的顾客群,他一年就能赚到十来万法郎。于是他用细心的方式计算有把握的收入。早上他出去到病人家里,取个平均值,少算点,一天十个人,二十法郎一个人,这至少能给他一年赚进七万二千法郎,也可能七万五,因为一天十个病人这个数目远低于有把握的实际情况。午后,他在他的医务室里平均接待十法郎一个的就诊病人十位,算它三万六千法郎。因此算个整数,相加就是十二万法郎。老顾客和老朋友按十法郎出诊一次,门诊只收五法郎也许会使这笔总帐略略有所减少,可以用和别的医生会诊以及行业的现行额外收入补偿上。

只要巧妙地宣传一下就很容易达到目的。在《费加罗报》的社会新闻栏指出巴黎的学术团看重他,对年轻、谦虚、博学的勒·阿佛尔人使用的与众不同的治疗方法感到兴趣。于是他会比他弟弟……

[续两兄弟上一小节]还阔气,更富更有名,也更洋洋自得,因为他的财富是自己挣来的;他将慷慨对待他的年迈双,恰如其分地以他的出名自傲。他不结婚,决不让他的生活被单一的恼人的女人缠住,可是他会在那些最漂亮的女顾客里找上些情妇。

他觉得自己对成功太有把握了。于是从上跳起来,好立刻抓住机会。他穿上了服想通城去找一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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