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斋四存编 - 第2部分

作者: 颜习斋74,364】字 目 录

书名论语矣,试观门人所记,却句句是行。‘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人不知不愠’,‘ 

其为人也孝弟’,‘节用爱人’,等;言乎?行乎?”次亭欣然曰:“当书绅。” 

吾儒“改过迁善”,所以自治也;“移风易俗”,与天下同“改过迁善”也。然 “改过迁善”而不体乎三物,终流于空虚;“移风易俗”不本乎三重,终失之具文。 

“九思”之功,如“言思忠”,非第思忠,是思要忠去;“事思敬”,非第思敬,是思要敬去。世人所谓工夫,上载思忠、思敬重,下截忠去、敬去或稍轻;吾谓工夫下截忠去、敬去重,上截思忠、思敬处,则偏轻耳。 

与傅惕若言:“气质正吾性之附丽处,正吾性作用处,正性功著手处。”惕若问:“ 如何著手?”曰:“如敬之功,非手何以做出恭?孝之功,非面何以做愉色婉容?” 

笃周次亭更字也。问“变化气质”之说。先生曰:“是‘戕贼人以为仁义’也。吾性所自有,吾气质所自有,皆天之赋我,无论清、厚、浊、薄,半清、半厚,皆扩而充之,以尽吾本有之性,尽吾气质之能,则圣贤矣,非变化其本然也。”笃周未达。曰:“必疑刚化柔,柔化刚,为学力也。试观甚刚人,亦必有柔处,甚柔人亦必有刚处,只是偏任惯了。今加学问之功,则吾本有之柔自会胜刚,而刚德合于天则;本有之刚自会胜柔,而柔德合于天则,书云‘高明柔克,沉潜刚克’,是也。非是变化其刚柔也。正如技击者好动脚,教师教他动手以济脚,非是变化其脚也。” 

诸欲之引人,惟色为甚。淫凶之夫,强暴以求之,白刃坚梃,不以慑其志,真贞女也;邪荡之女,艳冶以诱之,千娇百媚不以乱其心,真丈夫也。然娇媚之夺,尤甚于梃刃之劫。坚卧不动,强哉!当之不蔽,明哉! 

朱主一言:“用习礼等功,人必以为拏腔做势,如何?”先生曰:“正是拏腔做势,何必避?甲胄自有不可犯之色,衰麻自有不可笑之容。拏得一段礼义腔,而敬在乎是矣;做得一番韶舞势,而和在乎是矣。后儒一扫腔势,而礼、乐之仪亡矣。” 

古人“正心”、“修身”、“齐家”,专在治情上著工夫。治情专在平好恶上著工夫。平好恶又专在待人、处物上著工夫。故“修身”、“齐家”之传引“知子、知苗”之谚,指点人看,吾辈可以知所用力矣。 

聪明不足贵,只用工夫人可敬;善言不足凭,只能办事人可用。 

孔子之道,如宗庙、朝廷,宫殿巍峨,百庑千廊,礼容、乐器,官寮政绩,荡荡济济,贤其座庑,三千人其各得闲舍也,最下亦垣门、沼榭、花柳之属。故吾尝云得其徒众之末,亦师事之,为其实也。后儒之学,则如心中结一宗庙朝廷景况,纸上绘一宗庙、朝廷,图画方寸操存,尽足自娱;读、讲、著述,尽足快口舌,悦耳目;故每自状如镜花、水月,惜无实也。 

谓曹万初曰:“‘改过迁善’,吾儒做圣贤第一义也;‘规过劝善’,吾儒交朋友第一义也;‘纳谏从人’,吾儒做经济第一义也,否则人役耳。乌能居成吾德,出交天下士乎!” 

万初问:“人辄言礼、乐必百年而后兴,何如?”曰:“古人百年后兴,谓教化浃洽也,如唐、虞之‘时雍’、‘风动’也。予则谓一日行习礼、乐,一日之唐、虞,一月行习,一月唐、虞也。一人行习礼乐,一人之尧、舜;人人行习,人人尧、舜也。” 

杜益斋问:“习恭即静坐乎?”曰:“非也。静坐是身心俱不动之谓,空之别名也。习恭是吾儒整修九容工夫,愧不能如尧之允,舜之温,孔之安,故习之。习恭与静坐,天渊之分也。” 

谓祭神感格之难也,非纯心聚精,不能萃神之涣;致飨之难也,非明德蠲洁,不足邀神之歆。故事莫大于祭,道莫精于齐,孔子大圣,亦不得不慎也。 

人各有禀赋之分,如彼农夫,能勤稼穑以仰事俯畜,斯不负天之生农矣;如彼商贾,能勤交易,计折阅,而无欺诈,斯不负天之生商矣;学者自勘,我是何等禀赋?若不能修德立业,便是不能尽其性,便是负天,便是负父母之生。 

勉贾易改过,曰:“吾学无他,只‘迁善、改过’四字。日日改迁,便是工夫;终身改迁,便是效验。世间只一颜子‘不贰过’,我辈不免频复。虽改了复犯亦无妨,只要常常振刷,真正去改。久之不免懈怠,但一觉察,便又整顿。不知古人如何,我是依此做来。” 

或诉家变,先生曰:“圣人称舜为大孝,他圣其不孝乎!贤人称曾、闵为孝,诸贤其不孝乎!惟其际变而不失常,故称耳,处常者无称焉。此固人子之不幸,亦人子之大幸也。 

”因劝以负罪引慝。 

萧道成言:“治国十年,使金玉如粪土。”先生曰:“齐王恃其俭素,不贵珍宝为言耳。使天不废我,但使民贡本色十年,金玉何用?历代人皆愚,谓本色费脚价。不知王畿之贡,可足朝廷、宗庙之用;盈世州郡边腹皆积仓,何地有事,何地食粮,不用解矣。即使三五百里近道运盘,或山水阻滞,三钟致一钟,一钟亦可用之一钟也;今解白金,一金即致万金,万金终无用之万金也。昔困锦州,五十金易一罏饼,不大可见哉!甚矣,历代之愚也。吾人得君,必当以税本色、均田为泽民第一义。”

学须第十三

先生曰:“学须一件做成,便有用,便是圣贤一流。试观虞廷五臣,只各专一事终身不改,便是圣;孔门诸贤,各专一事,不必多长,便是贤;汉室三杰,各专一事,未尝兼摄,亦便是豪杰。 

谓曹万初曰:“谨守之士,患其拘执,进以勇为,不可及矣;豪杰之士,患其粗率,济以慎密,莫与敌矣。” 

为门人解屯、师、讼诸卦毕,谓曰:“诵圣人之经,须心会其理而力行之。如师‘长子帅师,弟子则舆尸’,便知老成可贵。我今日做人,便当镇重学老成,去轻佻少年气;他日为政,便宜任用老成,勿轻信少年喜事之人。如讼卦,便宜思,阳属健,易贵之,常以目君子;如何讼卦便恶之,皆云‘不克讼’?可见君子耻争,只以柔忍为德。但健讼刁告,便有眚无吉矣。如此体会,方是会易。不然,与读时文何殊焉!鹿干岳先生四书说约于为学修身等俱向身上打照,一部四书方看活,方有用。他人俱看在纸墨上,四书死矣。” 

儒者得君为治,不待修学校,兴礼乐,只先去其无用,如帖括诗赋之事,世间才人自做有用功夫。有人才则有政事,有政事则有太平,天地生民,自受其福矣。又不必得君,但遇有位,以此告之,得一人决断之,乾坤幸矣。 

法干言:“一代之兴,宜将同起逐鹿之人,皆为立祠录后。盖彼此之起,皆为生民请命于天者,我即得成之彼,彼即未成之我,非同乱臣、叛将,杀诛殄灭,最无名义。此典一行,不惟所以劝将来之豪杰,未必非本朝之福也。” 

刚主佐政桐乡,将往,来拜别。先生赠言曰:“威仪欲庄整,出语贵开明。取人勿求备,看人勿太刻。存怜天下之心,定独行不惧之志。事必矫俗则人不亲,行少随俗则品不立,二者善用之,其惟君子乎!爱人才所以爱苍生,矫世儒所以卫圣道,二者交致焉,其惟君子乎!”刚主拜受。 

孔子开章第一句,道尽学宗。思过,读过,总不如学过。一学便住也终殆,不如习过。习三两次,终不与我为一,总不如时习方能有得。“习与性成”,方是“干干不息”。 

父母生成我此身,原与圣人之体同;天地赋与我此心,原与圣人之性同;若以小人自甘,便辜负天地之心,父母之心矣。常以大人自命,自然有志,自然心活,自然精神起。 

人须知圣人是我做得。不能作圣,不敢作圣,皆无志也。 

庸人苦无气,气能生志;学者患无志,志能生气。志气环相生,孟子志气之说,真体验语。 

丹朱、欢、共辈,尽足成一代桀、纣君臣,尧一让舜,而气运虞、夏矣,尧之“先天而天弗违也”。帝摰荒淫,酿成洪水,尧不能化矣,举舜、禹而治平之,尧之“后天而举天时”也。东迁后,世衰道微,以“在田”之“见龙”,教三千人布于天下,使百世相承,斯道不亡,孔子之“先天而天弗违也”;乱臣贼子有作,王迹竟熄,周游张皇,补偏救弊,孔子之“后天而奉天时”也。 

论历理曰:古人于必用而不常用之官,多命专家,使世修其职。如历与史之类,一欲其精也;一不欲多费人才于不常用之学也。尧之“钦若”,非徒推测其缠度、次舍之气候,欲因气候以行其政令,斯为“敬顺昊天”也;“敬授”,非徒示人以令节迟早,欲令士顺令节以为学,民顺令节以务农也。其所颁月令,必逐年稍有迟早,圣人察天者精,使天人合也;后世全废,只作吉凶卜日之书。惜哉! 

三皇、五帝、三王、周、孔,皆教天下以动之圣人也,皆以动造成世道之圣人也。五霸之假,正假其动也,汉、唐袭其动之一二,以造其世也。晋、宋之苟安,佛之空,老之无,周、程、朱、邵之静坐,徒事口笔,总之皆不动也。而人才尽矣,圣道亡矣,乾坤降矣。吾尝言一身动则一身强,一家动则一家强,一国动则一国强,天下动则天下强,益自信其考前圣而不谬矣,后圣而不惑矣。 

儒道之亡,亡在误认“文”字。试观帝尧“焕乎文章”,固非大家帖括,仰岂四子、五经乎!文王“经天、纬地”,周公“监二代”所制之“郁郁”,孔子所谓“在兹”,颜子所谓“博我”者,是何物事?后世全误。 

治平之道,莫先于礼。惟自牌头教十家,保长教百家,乡长数千家,举行冠、婚、丧、祭、朔望、令节礼,天下可平也。 

学者须振萎惰,破因循,每日有过可改,有善可迁,即成汤“日新”之学也。迁心之善,改心之过,谓之“正心”;改身之过,迁身之善,谓之“修身”;改家之过,迁家之善,谓之“齐家”;改国与天下之过,迁国与天下之善,谓之“治平”。学者但不见今日有过可改,有善可迁,便是昏惰了一日;人君但不见天下今日有过可改,有善可迁,便是苟且了一日。 

张仲诚云:“人言尧舜任其自然,非也;尧舜只是终身兢业。譬如鸢飞戾天,傥一敛翅,便从云际坠下。” 

景州吴玉衡问学。先生曰:“学者,学为圣人也。后世二千年无圣,有二弊:一在轻视圣人之粗迹细行,而不肯为,曰所以为圣人不在此;一在重视圣人之精微大德,而不敢为,曰圣人极诣,非我等常人所可及。然则圣人断是天外人矣。仆下愚也,于圣人大处不敢言,只是向粗迹碎小处勉行一二,如‘齐必变食,居必迁坐’,‘蔬食、菜羹,必祭,必齐’ 

;如‘迅雷、风烈必变’等。” 

人于六艺,但能究心一二端,深之以讨论,重之以体验,使可见之施行,则如禹终身司空,弃终身教稼,皋终身专刑,契终身专教,而已皆成其圣矣。如仲之专治赋,冉之专足民,公西之专礼乐,而已各成其贤矣。不必更读一书,著一说,斯为儒者之真,而泽及苍生矣。 

苗揆文有异母二少弟,揆文笃友爱,教养成人,不私先人遗金,出而公用。其二弟赴府县试盘费必倍,曰:“非不知营办之难也,第恐少弟出门,有不如意,此心不可以对先慈矣。”其子独任劳瘁,有扳其叔意,便教之思祖母恩。先生曰:“孝友哉!不蓄私财,不听妻子言,义居可久也。” 

思人和兄弟,所以孝父母也;和从兄弟,所以孝祖也;和再从兄弟,所以孝曾祖也;和三从兄弟,所以孝高祖也;和疏族,所以孝先祖也。

教及门第十四

先生教及门活心之法,只要自检一念之动,是人欲,便克治之,便刚断之,则自活,引冉妪断指为法。錂因述“前于内室壁上书‘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以自箴,夜即梦念此箴以拒邪妄。昨习礼则梦登孔子之堂,观颜、曾诸贤讲习礼乐。”先生曰:“子根气好,充此即可为圣、为贤,勉之哉!无负吾教也。” 

錂问:“行礼,家人多阻挠,奈何?”先生曰:“然。予之初行礼也亦然,惟刚毅以持之,讲说以晓之,积诚以感之,悠久以化之,自彬彬矣。夫行乎礼,则闺门之内俨若朝廷,不亦贵乎!体乎仁,则万物皆备,天下归仁,不亦富乎!是以在我重,而世味轻也。” 

郝公函问:“董子‘正谊明道’二句,似即‘谋道不谋食’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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