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用事,如以喜怒为取舍之类,则自“大夫出”也。或任耳目四肢之欲,徒以便不便为喜怒焉,则“陪臣执国命”矣;甚至一朝之忿,忘身及亲,快一丧万,则展跖、郭解之徒司生杀;甚至酒色忘身,饮食殒命,逐外物而不有其身心者,则“蛮夷猾夏”矣。故学者凿丧之后,而居敬存诚,扶立天君者,“春王正月”之义也;“三月不违”,“大有年”之义也;“日至、月至”,“齐侯朝”之义也。虽天理澌微,而必欲光大之,“天王狩于河阳
”之义也;虽人欲昌炽,而必欲抑绝之,“楚人、楚子”之义也。存养之功,时证疏密,“
雨,不雨”之义也;纤私点欲,必谨消长,或螽,或蝗之义也。发乎念虑之非常,见乎五官、四肢、百体之违和,必加警惕,“鹢退飞”、宗庙灾、“日有食”之义也。要之,“克己复礼”,吾人春秋之精义也。胡氏之论春秋曰:“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真得春秋之旨也夫!
教人爱兄曰:“吾尽心以爱兄,兄悦之,人称之,吾心无愧。吾尽心以爱兄,兄反疑之,人反诮之,吾亦可以无愧于己,无愧于兄,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宗祖,无愧于九泉之父母,是谓成人。否则惟人言之是顾,则虽有术局,致兄悦、人誉,而吾爱兄之心,实有愧焉,其于人之成否,何如乎!”
凡有所为,无安坐而获者,须破死力始得。武侯出师表劝后主全是此意。如读书、作文原不是学,而亦足验功力。心静则见理明,必有过人之见;养恬则笔自舒,必有安闲之局,理真则气自壮,必有转折雄宕之致。
世情第十七
先生曰:“世情任其险阻,君子惟持之以平坦;世情任其刻薄,君子惟将之以忠厚。 ”
谓诸生曰:“世俗读书者,回舍饮馔,或不如意,辄使气,此大不可!若等宁有是乎?吾辈为子弟者,正当劳力得甘旨以奉父母。既不能矣,且反受食于父母,而安逸读书,又何骄侮乎?慎勿然也!”
孙秉彝言“反心无愧”,先生曰:“须自家庭间求之。汝事老祖、寡母、长兄皆得其欢心,始可云无愧也。往闻尔不率,今后改之。”对曰:“祖年高,悖惑多怒,故人妄传不孝名耳。”先生曰:“嗟乎!人传者不孝之名,子自道其不孝之实矣。子但见祖老悖惑,便是不孝,天地间岂有不是祖父哉!”
孙其武见先生盛暑衣冠,曰:“君衣冠终日,不几夏日饮汤乎?”先生曰:“夏饮水,冬饮汤,是夏葛冬裘类乎?”曰:“然。”曰:“吾夏衣夏冠,殊未暖巾羔裘也,何违时之有?”曰:“何时去之?”曰:“夜寝去。”曰:“此冠不比前朝,殊压头,正如陈无己却衣冻死,微事耳,兄即垂之简册,此何足传?”曰:“简册不敢问。但人能如陈无己亦佳,常恐第作无己却衣人耳。”
思人欲之动,如媚臣、佞士之移人于不觉,如醇醪、刍豢之啖人以难置,如白刃、深渊足以夺人之魂,如囹圄、桎梏足以挫人之气,如神龙、猛虎之难捉,如孟贲、夏育之难伏。噫!如是而能窒之,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如是而能寡之,非天下之大贤不能也;如是而能无之,非天下之至圣不能也,可畏也哉!
夫人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四肢之于安佚,皆欲也,须是强制他;若一任之,将何所不至哉!
子路称“季路”,人皆谓因仕季氏之门也。若然,则冉子宜称“季有”,恐无因其主改姓之理;况大传明有“季子”之称,焉知非仲氏排行乎?
“仁者先难”,学者须要先难。此理难知,人知之而我不知,耻也;此事难能,人能之而我不能,耻也;若惮其难而止,是自暴弃也。况学若求明求能,只一用力,便可豁然矣。
气数所在,虽圣人无如之何。尧、舜之子不才,孔子之子先夭,禹三世几绝嗣,武王八十始立子,气、数何心哉!錂按:先生此言,盖为己发也。先生之学德,而并无不才之子与先夭之嗣,则气、数诚何心哉!先生虽云顺受,君子不能不为之悼叹矣!白虎通四饭解:“天子平旦食、昼食、晡食、暮食,凡四,诸侯三,大夫再。”余按;四、三、再饭,如今设席所云“几道饭”;其每饭作乐侑食,如今每上一饭,必鼓吹一通。盖一食而天子四,诸侯三,大夫再也。是以礼有天子一饭告饱,云云。白虎通似谓天子终日四饭,诸侯终日三,大夫终日再也,然则士将一饭,民将不饭乎!况今惟至贫人始一日再饭,古之大夫,岂亦如是?恐是天子每日四食,每食又各四饭;其余皆三食,诸侯则每食三饭,大夫则每食再饭也。
伯夷气质近清,柳下惠气质近和,各就所近而使清和,得天理之正,便是圣人。宋儒必欲刚变成柔,似非如是。赞李延平行步近几里如此行,远几里亦如此行,唤人一声不应,二声、三声仍如前,不加大。夫天欲暮,近者缓,远者自宜急;一声人不闻,二声、三声自合加大,岂可以缓小为是,急大为非哉?非“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之道矣。
讲王曰吾惛一段,谓彭好古曰:“此时齐王不若有志乎?而卒不足有为者,志一发而莫继也。故君子日新,推而为志,则作新,一日不作则不新,一日不新则志萎,先王制礼作乐,正为此耳。”
或问:“‘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恐汤、武革命,不能不杀一无辜。”先生曰:“城破杀人,贼也,吾知汤、武无之。顺义倒戈,吾知汤、武悲之。逆刃者死,则贼党也,非辜也。不惟南巢、牧野之地,虽灭国五十,其何害为圣人哉!”
孔子“祖述尧、舜”,孟子“言必称尧、舜”,正见明、新兼至之学,原是学作君相。后世单宗孔子,不祖尧、舜,虽亦或言孔子即尧、舜,其实是明体不达用之隐病所伏也。所以二千年来,只学孔子讲说诗、书,将其新民之学全失,便是做明德处,亦不过假捏禅法,不惟其成就不堪帝,不堪王,不堪将,不堪相,乃从其立志下功本处,便是于帝、王、将、相之外,世间另做个儒者。噫!岂不可怪也哉。历代相承,又交相掩护其癖而莫为之发,是其割疗无日,将残疾羸疲之儒脉,卒至沦胥以亡而后已也。噫!岂不可哀也哉。
唐、虞之世,学治俱在六府、三事,外六府、三事而别有学术,便是异端。周、孔之时,学治只有个三物,外三物而别有学术,便是外道。
法干曰:“静中养得明,自会临事顺应。”先生曰:“书房习数,入市便差。则学而必习,习又必行,固也。今乃谓全不学习经世之事,但明得吾体,自然会经世,是人人皆‘
不勉而中’矣。且虽不勉之圣人,亦未有不学礼、乐而能之者。今试予生知圣人一管,断不能吹。况我辈为学术所误,写字、习数已不胜昏疲,何与于礼、乐乎?”
谓马遇乐曰:“今日四书尽亡矣。如“学而时习”一句,夫子言之,不是教人讲说、作文,乃是教人学道、习道也。今日有一“学而时习”者乎?傥以六艺、六府取士,人始真学、真习,四书始有用矣。
常动则筋骨竦,气脉舒;故曰“立于礼”,故曰“制舞而民不肿”。宋、元来儒者皆习静,今日正可言习动。
不为第十八
先生曰:“‘不为酒困’,看是小事,夫子直恁作重大难能者。虞舜好‘察迩言’,是大圣人偏于琐细做工夫,故曰‘圣人之心无小事’,此其所以为圣人欤?吾人‘改过迁善
’,无论大小,皆须以全力赴之,方是圣门“主忠信”、“徙义”之学。
谓马遇乐曰:“志乎正,不正不敢志焉,志之久,则所志无非正矣。习乎善,不善不敢习焉,习之久,则所习无非善矣。
世宁无德,不可有假德。无德犹可望人之有德,有假德则世不复有德矣;此孔、孟所以恶乡原也。世宁无儒,不可有伪儒。无儒犹可望世之有儒,有伪儒则世不复有儒矣,此君子所以恶夫文人、书生也。
极天下之色,不足眩吾之目;极天下之声,不足淆吾之耳;极天下之艳富贵,不足动吾之心,岂非大勇乎!
或问:“月何为有闰?”曰:“小尽之积耳。”问:“何为尽有大小,而烦置闰也?
”曰:“天度三百六十有奇,日行岁一周天,而尝不齐,尽无小则日速而月数务盈,令节渐差矣;月无闰则气迟,而时数拘序,春、秋不时矣。”问:“冬则日短,何也?”曰:“夏之天日非增,冬之天日非减,冬日南行出地上者少,掩地下者多;夏日北行,出地上者多,掩地下者少,是以昼夜因而长短焉,非天日有长短也。”问:“日亦周地下乎?”曰:“然。固形若卵而转若轮也。”
高贤名士,人中俊杰,学者宜多友而多识,故过其地不交其贤,君子耻之。然过而不交,与交而不能使其人重,一也。故孟子曰:“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天之赋命各异;石崇、王恺致客,紫纱帐四十里,锦帐七十里,若分其五七里所有,几足贫士衣食半生,然而不可得也。颜、曾盛德在躬,道义充腹,若分其片言节行,亦足誉富贵者于千古,然而亦不可得也。虽然,求恺、崇之五七里帐不可必,求颜曾之片言节行犹可勉也,亦为之而已矣。
齐都司泰阶在江陵,上令逐客官,齐即先事走钱塘。其府守及令独保留,家人复呼还。人曰:“他官皆逐,令独保公,宜谢之。”曰:“令以我无害于地方而留,公也;我以令留而还,亦公也。今谢之,反私矣。”不往。又三载,令休官,乃见之馆舍。令感服。
思汉、唐来至今日,作文者仿某大家也,写字者仿某名家体也,著书、谈学者仿某先儒宗旨也;惟体道、作事而不仿古人之成法,是可异也。仿文字、书、言,人皆爱慕之;仿古人之体道、作事,人则讥笑之,是尤可异也。而其实不足异,以取士者在文字、书、言,而不在体道、作事也。及其考功课绩,则悖道者斥之,合道者贤之;事治者谓之能,事败者谓之庸,文字、书、言莫之问矣。取非其所考,考非其所取,此唐、宋之惑政,而士风之所自坏也;司柄者宜知变计矣。
夫子乃乡里道路朝庙之夫子也,其道乃乡里道路朝庙之道,学乃乡里道路朝庙之学也。如谓读书便足处天下事,而不必习行,是率天下而汉儒也;如谓一室主静敬,便足明天下理,而不必历练,是率天下而禅也。
天理胜则精神清明,人欲炽则意思昏浊。此理甚明,而人每舍清明而甘昏浊,暴弃孰甚!
军者,天地之义气,天子之强民,达德之勇,天下之至荣也。故古者童子荷戈以卫社稷,必葬以成人之礼,示荣也。明政充军以罪,疆场岂复有敌忾之军乎!
尤西川云:“轻得利便入得门,轻得色便升得堂,轻得名便入得室。”因思好计得失,利也,非嗣之合,色也;营非所及,名也;学者可不争自濯洗乎!
治水之法,五要必备,而莫愚于防塞。盖善治水者不与水争地,因其流而导之,即因以歧为二;且水利可兴也。尝观于蠡河,以为当自上流依古河道分疏。自蠡城西南王哥庄来,又歧为二,使潆绕城之左右,至城阴而合,迤?达杨哥庄,以通白洋淀入于海。一可为险守,一可来下流鱼、盐、苇、藕之利。且东河势杀,两河沿滨灌园植蒲,水利大兴,不可尽言也。
录昏礼于议昏下,更旧文曰:“身及主昏者无丧服乃可议,大不得已,功、缌既葬,或可权成。”又补云:“丧家不议,盗家不议,房帷不检之家不议,世有凶人恶病之家不议,曾有父兄?怨之家不议,指腹童幼不议,争财无礼不议,伦序乖紊不议。取家法严整醇良,取女婿贤行才品;一时门第富贵,不足羡也。”
或问:“兵术获罪圣门乎?”先生曰:“然然,否否。今使予治兵三年而后战,则孙、吴之术可黜,节制之兵可有胜而无败。若一旦命吾为帅,遂促之战,则诡道实中庸也。此阳明子所以破宸濠,擒大鬓也。何也?率不择之将,以不教之民,畀之虎狼之口,覆三军,丧社稷,曰吾仁义之师,耻陷阱之术,此不惟圣门之腐儒,而天下之罪人矣!君子何取焉。”
刁过之第十九
刁过之论讲学分门角争之弊。先生曰:“此道之所以不明也。假令古圣人生于后世,伯夷之徒必诋伊尹之五就汤、桀为无耻;伊尹之徒必谤伯夷之不仕、不友为绝物,乃不惟孔、孟同尊之,而殷、周之际,全无他议。今日不以明道为事,惟以口舌争雄,故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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