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空言著书之学,岂不可为圣道民生长太息乎!先生将何以处此也。”又与太仓陆世仪书曰:“汉、唐训诂,魏、晋清谈,虚浮日盛,而尧、舜、周、孔之学所以实位天地育万物者,不见于天下,以致佛、老猖炽,大道沦亡,宋儒之兴善矣,乃修辑注解,犹训诂也,高坐讲论,犹清谈也。甚至谓孝弟忠信不可教,气质本有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元为此惧,著存性编谓理气皆天,气质虽殊,无恶也。恶也者,蔽也,习也。纤微之恶,皆自玷其体,神圣之极,皆自践其形也。著存学编,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道不在章句,学不在诵读,期如孔门博文约礼,实学、实习、实用之天下,乃二千年来无人道。而元独为之惴惴焉,恐涉偏私,毁谤前贤以自是,顷闻先生先得我心,喜而不寐,故奉书左右,祈一示宗旨,使聋瞽得所尊,奉为依归,斯道幸甚。”
世仪号桴亭,隐居不仕,著思辨录,学教以六艺为本,言性善即在气质,与先生所见略同云。
先生既归宗,欲寻亲,时方乱,且嗣未立,久之,乃如关东,誓不得亲不反。既而果得其?于沈阳,殁矣,一女适人。寻其墓,哭奠如初丧礼,招魂题主,奉而归。遂弃诸生,终三年丧。
自是用世之志愈殷,曰:“苍生休戚,圣道晦明,责实在予。予敢偷安自私乎?”遂南游中州,张医卜肆于开封以阅人,所遇甚众,倡实学,明辨婉引,人多归之;然执宋儒之见者比比,未能化也。
商水李子青,大侠也。馆先生,见先生携短刀,目曰,君善是耶?先生谢不敏。子青曰:“拳法,诸技本。君欲习此,先习拳。”时月下饮酣,子青解衣,演诸家拳数路。先生笑曰:“如是,可与君一试。”乃折竹为刀,舞相击数合,中子青腕。子青大惊,掷竹拜伏地曰:“吾谓君学者尔技至此乎?”遂深相结,使其三子拜从游。
又于开封市上见一少年,甚伟,问其姓字,沽酒与饮。叩其志不凡,半醉,起舞,为之歌曰:“八月秋风凋白杨,芦荻萧萧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彷徨,彷徨良久鸜鹆舞,双眸??空千古。纷纷世儒何足数,直呼小儿杨德祖。尊中有酒盘有餐,倚剑还歌行路难。美人家在青云端,何以赠之双琅玕。”少年,朱越千也。
盖先生自幼学兵法,技击、驰射、阴阳象纬无不精,遇豪杰,无贵贱莫不深交之。而其论治,则以不法三代为苟道,举井田、封建、学校、乡举里选诸法,作王道论,后更名存治编。又著会典大政记。曰:“如有用我,举而错之耳。”乃隐居数十年,不见用于世。且老,令长及大吏数表其门,或造庐而请,有劝之仕者,笑不答也。
肥乡有漳南书院,邑人郝文灿修之,请先生往设教,辞三聘始往。焉立规制甚宏,中曰“习讲堂”,东一斋曰“文事”,课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西一斋曰“武备
”,课黄帝、太公、孙、吴诸子兵机,攻守、营阵,水陆诸战法,射御、技击等科。东二斋曰“经史”,课十三经、历代史、制诰、章奏、诗文等科。西二斋曰“艺能”,课水学、火学、工学、象数等科,门内直东曰“理学斋”,西曰“帖括斋”,皆北向,凡习程、朱、陆、王及制举业者居之,欲罗而致之,以引进之也。比空二斋,左接宾,右宿来学。门内左六房,设客榻;右六厦,容车骑。东,“更衣亭”,西“射圃堂”,东北隅庖厨仓库,西北积薪。立学规甚备,从游者数十人,远近翕然。乃先生至即雨,经月不已,日益甚,书院临漳,漳水盛溢,弥漫七八十里,人迹绝,垣圮堂舍悉没。先生叹曰:“此天意也。”乃辞归,文灿与门人不能留,俱痛哭送之,于是先生之教亦不能大行焉。
先是自孙征君外,先生自谓父事者五人:曰刁文孝,名包,字蒙吉,祁州人。崇祯举人,高隐卒,学者私谥曰“文孝先生”。曰李孝悫,名明性,字洞初,蠡人,高隐,卒,先生私谥“孝悫先生”。曰张石卿,名罗喆,清苑人。殉难光禄寺卿罗彦之弟,高隐。曰张公仪,名来凤宁晋人。崇祯举人,高隐。曰王五公,名余佑,字介祺,新城人。隐于五公山,孙征君门人。而朝夕共学者曰王养粹,字法干,蠡人。弃诸生,隐。其后诸君子相继殁,养粹亦亡,先生泫然曰:“吾无与为善矣,天乎!其终弃予也乎!”然进修益刻厉不懈。
年七十,寝疾,七日而卒。卒之时谓门弟子曰:“天下事尚可为,若等当积学待用。
”言罢而逝。先生生平不欺暗室,年三十,与王养粹共为日记,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歉,逐时自勘注之。尝暮行委巷中,背痒欲搔,旋自省曰:“昏巷无人,容貌不庄,何以服鬼神?”又尝曰:“吾尊孔学而抑程、朱,苟一事自欺,何以逃程、朱之鬼责?故勇于改过,以圣人必可学,动必遵古礼,老而弥笃,乡里有圣人之目。乃遭人伦之变,艰危贫厄终身。”
一子殇,遂无子,以族孙为之后。而传其学者李孝悫先生之子塨一人而已。
王源曰:孔、孟不得志,天下变为秦,王道熄,而天下无复能平矣。非明行其道之无人哉!宋儒自谓能明、能行,而道其所道,愈失其真。先生起而辨正之,躬行以实之。古今剥复之分,不在是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而尧、舜君民之业,终不获亲见于其身,亦可惜矣!
颜习斋先生年谱卷上门人李塨纂 王源订
明崇祯八年乙亥(一六三五)三月十一日卯时先生生
先生姓颜,讳元,字浑然,号习斋。父讳昹,博野县北杨村人。(蠡县刘村朱翁九祚养为子,遂姓朱,为蠡人)。妻王氏,孕先生十有四月,乡人望其宅,有气如麟,忽如凤,遂产先生。啼声甚高,七日能翻身。适园甃井,因乳名曰园儿。 数月后,母疮,损一乳,乳缺,朱媪抱乞奶邻妪,不得,则与朱翁嚼枣肉、胡麻薄饼,交哺之。 先生顶圆,后一凹发,少年甚长,晚岁尺许。面方腴,少红白色,晚苍赤隐白。颧微峙,准方正而钜,孔有毫。睛,黑白分,中年病目上疮,左目遂眇,然卒视之,若目睛如故者。左眉下疮痕如横小枣核,眉晚出毫三五,耳有轮郭,珠垂,额丰博,横有纹。天庭一凹,大指顶。口方正有髭,丰下。须约四寸左右,髯五六株。两辅各一痣,生毫二寸余。身五尺,胖白,手纹生字,掌红润,舌有文曰“中”,足蝉翅文甚密,其言中行洁之象乎! 朱翁号盛轩,有才智,少为吏,得上官意。沧桑变,偕众守蠡城及刘村,有功。妻刘氏,无出。 父昹,形貌丰厚,性朴诚,膂力过人,爱与人较跌,善植树。
丙子(一六三六)二岁
丁丑(一六三七)三岁
戊寅(一六三八)四岁
冬,畿内警,兵至蠡,先生父不安于朱,遂随去关东,时年二十有二。自此音耗绝。
己卯(一六三九)五岁
朱翁为兵备道禀事官,移居入蠡城。
庚辰(一六四○)六岁
崇祯十三年,岁凶,人相食。 朱翁纳侧室杨氏。
辛巳(一六四一)七岁
朱翁为先生订张氏女为室。女长先生一岁,博野王家庄李芬润女,因乱弃野,蠡人张宏文收为女。至是宏文为道标巡捕官,故联姻。
壬午(一六四二)八岁
就外傅吴洞云学。洞云名持明,能骑、射、剑、戟,慨明季国事日靡,潜心百战神机,参以己意,条类攻战守事宜二帙,时不能用,以医隐。又长术数,多奇中。盖先生之学,自蒙养时即不同也。
癸未(一六四三)九岁
朱翁时以钱给先生,令买饼饵,先生俱易笔。
甲申(一六四四)十岁
三月,贼李自成陷京师,烈皇帝殉社稷。五月,大清兵入,是为顺治元年。先生尝言,曾戴蓝绒晋巾二顶,明之服色也。
乙酉(一六四五)十一岁
始学时文。 朱翁侧室杨氏,生子晃。
丙戌(一六四六)十二岁
吴师洞云纳婢生子,妻弃之枥下,先生连血胞抱至家,告朱媪刘乳之。吴妻怒捶其婢,婢逃。复道之朱家匿之,乃缓颊洞云夫妻,卒还养子,遂成立。然终以吴妻怨怒,不得从吴游矣。 母王氏改适。
丁亥(一六四七)十三岁
蠡生员蒋尔恂,明户部主事蒋范化子也,以众入城,杀知县孔养秀,称大明中兴元年。朱翁挟先生避之博野,尔恂东略河间,众败遁去,乃还里。 从庠生贾金玉学。
戊子(一六四八)十四岁
看寇氏丹法,遂学运气术。 见斥奸书,知魏阉之祸,忿然累日夜,恨不手刃之!
己丑(一六四九)十五岁
娶妻不近,学仙也。
庚寅(一六五○)十六岁
知仙不可学,乃谐琴瑟,遂耽内;又有比匪之伤,习染轻薄。 朱翁为先生谋贿入庠,先生哭不食曰:“宁为真白丁,不作假秀才。”乃止。县试策问弭盗安民,先生对略曰:“淫邪惰肆,身之盗也;五官百骸,身之民也。弭之者在心君,心主静正,则淫邪惰肆不侵,而四体自康和矣。乱臣贼子,国之盗也;士农工贾,国之民也。弭之者在皇极,皇建其极,则乱贼靖息,而两间熙皞矣。”县幕客孙明明大奇之,试四书文亦异,迎见如上宾,骑遇辄下。朱媪之母王氏患疮,先生日为拭血秽,不倦。后卒,祭其墓者二十年。
辛卯(一六五一)十七岁
浮薄酣歌如故。 冬会友,夜读书,二三过辄不忘。
壬辰(一六五二)十八岁
习染犹故也,然无外欲,虽邪媚来诱,辄峻拒之。
癸巳(一六五三)十九岁
从贾端惠先生学,习染顿洗,而朱翁以讼遁,先生被系讯,作文倍佳。端惠喜曰:“是子患难不能乱, 岂凡人乎?”一日役缧之行,遇妓揖,不顾。役曰:“此而敌所慝者,盍求之解。”先生笑不答。大书其前室,曰“养浩堂”。未几入庠,讳邦良。讼解,因思父,悲不自胜!端惠名珍,字袭什,蠡庠生,幼有文名,长庄悫,厌蠡城纷嚣,栖西北野,从而居者廿家,因名廿家庄。摄邑篆刘公请见,不往,悬扁馈仪以致之,亦不往;及释任去,乃往谢。一姻属,捕厅有讼,艰包苴,曰:“闻汝,贾文学渊也,持渠只字来,即免。”端惠笑曰:“必令渊有进,宁贷之财耳,字不可得也。”禁及门结社酣歌及子弟私通馈遗,先生遵其教,故力改前非。及卒,先生为持心丧五月,私谥曰“端惠先生”。
甲午(一六五四)二十岁
讼后家落,告朱翁曰:“时辈招筵构会,从之丧品,不从媒祸;且贫不能搘城费,不如旋乡居。”翁遂返乡。以年迈,日费尽责之先生,先生身任之。耕田灌园,劳苦淬砺。初食?秫如蒺藜,后甘之,体益丰,见者不以为贫也。与乡人朱参两、彭恒斋、赵太若、散逸翁父子友。 参两名湛,端谨士也。恒斋名士奇,颇有学,先生尝与究天象、地理及兵略。初负节高尚,后技痒,以拔贡,康熙四年授长洲令,厉禁妇女游虎丘,欲有为,终累繁剧,失官卒。 太若少学问,粗直,先生每谓其能攻己过也,而友之。散逸翁姓彭,名之炳,能诗、字,善饮,为庄、老学。子通,亦如之,更工画。虽极贫困,夷然无累也。炳弟之灿,甲申后,弃家出,南游苏门。至顺治戊戌,谓孙征君、高荐馨曰:“吾不愿生矣!”遂坐饿死于百泉之啸台!
乙未(一六五五)二十一岁
阅通鉴,忘寝食,遂弃举业。虽入文社,应岁试,取悦老亲而已。
丙申(一六五六)二十二岁
元日望东北四拜父,大哭恸,作望东赋。 以贫为养老计,学医。
丁酉(一六五七)二十三岁
见七家兵书,悦之,遂学兵法,究战守机宜,尝彻夜不寐,技击亦学焉。源按:宋儒不知兵,以横渠之才,一讲兵法,即为范公所斥,其屈于辽、夏,辱于金、元,不亦宜乎!先生初学未几,即学兵法,此所以远迈宋儒,直追三代经世之学也。
戊戌(一六五八)二十四岁
始开家塾,训子弟,王之佐、彭好古、朱体三从游。 名其斋曰“思古”,自号“思古人”,谓治不法三代,终苟道也。举井田、封建、学校、乡举、里选、田赋、阵法,作王道论。后更名存治编。 好古父通,号雪翁,以往来孙征君、刁文孝间也,时作道学语。先生问之,乃出薛文清、王文成、蔡文庄指要及陆、王要语;复言孙、刁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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