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征无 - 第二部分

作者: 长篇侦探小说19,784】字 目 录

记者,记者就得靠丰富的想象力去赚钱,而不是靠几行没有内容的文字。这样的文笔会使我破产的。您连一个像样的题目都想不出来。我的上帝,布吕克尔,要是明天还拿不出一篇一流的文章来,您就另谋生路去吧。”

布吕克尔走出了主编室,来到档案室,取出最近几天的报纸。虽然肚子很饿。可他又没有胃口。他毫无兴趣地一页页翻起来,阅读他执笔写的弗雷斯卡一篇篇故事。他不得不承认,他所生产的虽然不是“废话”,但确实是平平淡淡,没有生气的小学生作文。

布吕克尔带着这一叠报纸回家去。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没准能在绑架者的那封信的触动下写出一篇义愤填膺的反驳文章来。

他扑在长沙发上,报纸在身旁地板上堆着,他读了一会,翻过身来,凝视着天花板,构思着与《商报》地位相符的有教诲意义的句子:

“暴力焉能救世……

“富裕不是罪,视苦难为天赐才是罪。……不,这不行,大简单了……

“破坏世界平衡的不是富裕,而是共产党国家无能提高他们的国民生活水平……这好一点……

“人性和富与穷无关。自由世界的自由公民谴责任何暴力行动,即使戴着所谓人性的面纱……

“来自全世界的怒吼难道不是足以证明人们对罗莲·德·弗雷斯卡和她的父母的深深的,人性的支持和同情吗?这不正是希望所在?一旦有人被绑架、被拷打、处于非人的监禁中,抗议的火焰就熊熊燃烧,远远超越欧洲的界限……”

布吕克尔一骨碌坐起来。他拿起8月19日的报纸。有个人星在他的记忆中闪现。他浏览着当天报纸的内容介绍,地方版,他的目光上下左右移动着,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在《3000升汽油流入草坪》和《进一步限制自动机械的法律》这两篇文章之间,挤着一则启事:“姑娘失踪。蕾娜特·歌得斯密德,17岁,金色头发,褐色眼睛,椭圆型脸,身高1.68来,无特征,身着旅行服、黑鞋、灰雨衣、黑手提包;最后一次被见到在8月17日搭班机从维也那施维夏特机场飞往伦敦前。请各有关警察机构提供有关消息。”

布吕克尔数了数。一共八行。他把启事从这张报上撕了下来,他看看地上,那儿乱七八糟堆着纸片;到处是《商报》,不管往哪儿看,都是《商报》。

无特征,他在想,无特征。

他拿不定主意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没有得到什么新的内容,他只知道了蕾娜特·歌得斯密德父母的住址。他往一块面包上抹了黄油,匆匆吃起来,把地上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他把纸张和驾驶执照塞进口袋。在离开住宅前,将一张纸卷入打字机,打下了标题特征:无。

费了一番劲他才找到史雷恩路。这个地段是他没有来过的。这里都是些自己建造的以及用现成建筑构件搭成的简单的家庭住房,园子小得可怜,房前10平方米,房后20平方米。一小块草坪、一丛玫瑰花、一棵银叶枞树,或者再加上两株桦树,其枝叶掩映在篱笆上。这儿的人就以这些手段来掩饰他们用业余时间盖成的房子的简陋。

布吕克尔接了电铃。走进房里,他看见两个以疲倦的目光看着他的人;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突然心中涌起一阵羞愧,于是没有说出他的报社的名字,只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己到此想要帮点忙。两位老人引他穿过一个狭窄的房间,进入一个

漂亮房间。屋里飘着饭菜味,不过餐具已经收起来了。

问什么好呢?你们好吗?有什么消息吗?你们有女儿的照片吗?能借一张给我吗?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大家都沉默不语。布吕克尔装着在口袋里找什么,尽管笔记本早已拿在手里。

“真是飞来横祸啊。”歌得斯密德先生打破了寂静。

“警察怎么说?”布吕克尔问。

“什么也没有说。”歌得斯密德先生回答,“他们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们总不能不停地打电话。”歌得斯密德太太说。

“为什么不可以?”布吕克尔说,“你们有没有试着让外交部过问此事?”

“外交部?”歌得斯密德先生吃了一惊。

“当然啰……你们没有去找过安全局长吗?”

“没有。这能行吗?”

“也许我还真能帮帮你们。”布吕克尔说,“我虽然是记者,不是警察。可是我有办法给他们稍微施加一点压力。”

“您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

“不,谢谢。”

“您认为,我们这么长时间关于女儿的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也没从当局那儿得到什么回答,是不是一定很糟?”

布吕克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什么也听不到总比听到坏消息强。”

“那个到这里来过的警察真好,”歌得斯密德太太说着恳求地看着布吕克尔,“您不会写什么使他恼火的事吧?”

“不会……不过我要写的。”布吕克尔说。

“原来……您要写?”歌得斯密德先生的语调中微微透出失望,“我还以为……”

歌得斯密德先生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他是个善良的人,不愿刺伤别人,不会强求于人,甚至没有勇气提出自己有权力提的要求。

“我可以看看你们女儿的房间吗?”布吕克尔请求说。

“好的。”歌得斯密德太太说着站了起来。

他们沿着狭窄的木楼梯走入阁楼。走在楼梯上能闻到一种防腐浸剂的味道。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姑娘的房间里别有一番芳香。这里散发着刚洗净的衣服的味道,还有香蜡和蜂蜜的气味。这是个狭窄的房间,白蓝二色,略显陈旧的木板墙上留有擦拭的痕迹,窗前挂着薄薄的窗帘。

“您有照片吗?”布吕克尔问。

歌得斯密德太太点点头。她走下去,在抽屉里翻了一阵,给布吕克尔拿来一张她女儿的照片。布吕克尔打量着这张照片,又一次掏出他的笔记本,坐了下来。他巡视了一下这个房间,看看书橱,儿时的玩具四散着,纪念品,一只熊,一个洋娃娃,还有一只五彩童话鸟。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本美术年历,印着的都是毛尔佩奇的画。年历8月17日下面划了红杠,还画了个惊叹号,用印刷体写着:起飞。书架上一束黄色的花,揷在一个花瓶里,窗旁有个刚编织完的篮子靠在墙边。布吕克尔把目光收回来,固定在照片上。

没有特征,他在想,没有特征。

他看着的是一张坦率纯洁的脸。目光親切、惊奇,嘴chún微微撅起,鼻梁细细的,长长的头发带着柔软的波浪落在肩膀上,围住了光滑的面颊。面颊已经失去了童稚的抛物线,下巴上有个小小的凹窝。

布吕克尔开始动笔,在纸上涂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他感觉得到那个女人在看着他,她坐在床上,抚mo着被子。他想单独呆一会儿,可是他没有勇气对她说,如果让她感到奇怪,那就不合他的本意了。她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我能让您单独待一会儿吗?”

“假如您允许我留在这儿的话。”布吕克尔回答时头没有从纸上抬起来。

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扯下那张涂得乱糟糟的纸塞进口袋。他什么都不写,靠在椅靠上,再次观察了一遍房间里的一切东西。他在想,这位褐眼姑娘现在会在什么地方睡觉呢?而他,一个陌生人这时却在她的房间里,距离她的床只有几公分,并在观察她的照片。这真是荒唐,可是荒唐出自荒唐,没有这荒唐的起因,他永远也不会到这里来。坐在这里,一个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想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这个房间现在还活着,这里还有一位姑娘的温暖和痕迹……但是还能持续多久呢?它难道会成为两个正在衰老的人的纪念馆,然后成为两个白发苍苍的人的圣地和痛苦的回忆吗?

布吕克尔手伸到头发里搔着。他几乎忘了到这儿来的目的,他又向照片看了一眼。

没有特征,他想,没有特征。

他站起来,离开了这间阁楼。他慢步走下楼梯,向下面的房间望去。歌得斯密德先生坐在他的太太身旁,一只胳膊搂着她。歌得斯密德太太的头靠在她丈夫的肩膀上。她睡着了吗?她没有睡;布吕克尔清楚地看见,她在哭。

“谢谢你们,”他说,“我会再来的。”

施普朗格博士对着电话机吼叫。他的大嗓门丝毫帮不了他的忙。整栋房子里没有人知道布吕克尔的去向。施普朗格博士把全体编辑召集起来,他们纷纷苦着脸走出自己的房间,摇着头,多少有些激动。他们必须这样,这是他们的义务,因为他们的负责人是这副神态。

“布吕克尔在哪儿?”施普朗格冲他们喊。

没有人吭声。

“谁是昨天夜里的责任编辑?”施普朗格博士问。

“布吕克尔。”有人说。

“谁是排版人?”

“恩斯特·艾马耶尔。”

“把他叫来。”

艾马耶尔也来了。他走进来时大声问了早安。施普朗格朝他发火。

“这篇文章是怎么跑到第一版上去的?”

“是布吕克尔安排的。怎么了?”

“您就没有读读里面写着什么吗?”

“我并不对内容负责,这您是知道的。读我是读过的。”

“见鬼!我知道您不必负责,艾马耶尔先生,您读了为什么没有把这篇文章删掉?”施普朗格博士愤怒地喊叫。

“我已经说过,我不对内容负……”

“可是您的头脑是健全的。艾马耶尔先生,您的头脑一定会告诉您,这篇臭气冲天的东西会彻底败坏我们报纸的名誉!”

“我对内容不负责任。”艾马耶尔冷静地重复了一遍,“再说我觉得不错。”

施普朗格博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负责经济版的编辑发出嘘声,管文化版的那位摇摇头。

“不错?!”施普朗格博士惊恐地说,他从写字台上拿起报纸,打了开来。“《特征:无……》,您是不是觉得这题目很新鲜?再看看开头几句吧,比如:母親们和父親们,如果你们的孩子耳朵被人削掉,牙被打掉,手指被砍掉,哪怕他们被绑架,也不会在全世界引起公愤,因为他们是没有特征的。……您不觉得耸人听闻吗?艾马耶尔先生,这您觉得不错?还有更妙的呢:你们认得罗莲·德·弗雷斯卡的特征吗?你们大家,本报的全体读者都认得。不仅仅你们,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电视观众、报纸读者都认得。那特征是德·弗雷斯卡先生的巨额银行存款,那是生产用于坦克、大炮、战舰、炸弹和轰炸机的钢材的法兰费罗公司,那是三家私人银行、两家报刊康采恩和一个议员席。親爱的父親们,母親们,这里面随便哪一点都足以形成与你们的孩子的无特征的鲜明对比。你们大家都知道弗雷斯卡先生和夫人。我们向你们展示的照片够多的了。你们也通过我们的报纸得知,法国和英国的外交部、最高警察机构和外交机构都在积极行动。你们大家,母親们和父親们的愤慨都是合情合理的,对夺去一个人的自由、绑架这个人、敲诈其父母的做法应该气愤。你们和我们都希望罗莲·德·弗雷斯卡能重新回到她母親的身边。在这非法现象泛滥的年代,你们都要求正义得到申张。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知道蕾娜特·歌得斯密德这个名字呢?为什么没见过蕾娜特父母和她本人的照片?尽管他们就住在我们城里。这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今年17岁。你们当然要问,蕾娜特·歌得斯密德怎么了?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失踪了,在坐飞机从我们这座城市前往爱丁堡的途中失踪了。同罗莲·德·弗雷斯卡完全一样,也是在前往那里的飞行途中失踪的。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她的父母在为她哭泣。她于8月17日前往苏格兰,打算去那里勤工俭学,进修英语。她到那里不是去观摩高尔夫球世界锦标赛,也不是去观看艺术节的——她飞往那里,是去工作。而这点正是没有特征的。尊敬的读者,由于这个原因,人们未将此事告诉你们,而你们只有权力去同情弗雷斯卡先生和夫人,没有权力去同情歌得斯密德夫婦。尊敬的读者,你们想必会有所悟吧。你们一定发现,我们这儿的外交机构变得异常活跃,最能干的官员已经奔赴苏格兰。尊敬的无特征的读者们,你们有没有悟出什么道理来?你们有没有认识到:不仅你们的孩子,而且你们自己也同样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在这个冷酷的、脱离了常规的时代,尊敬的读者,你们却没有特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处在巨大的危险中,只有某种特征才能使你们有权得到公众的帮助和同情,你们愿意就这样任人宰割吗?

“人们为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做了些什么呢?以本报为例,关于蕾娜特·歌得斯密德的消息至今只登了8行。而关于弗雷斯卡家的已达810行!所以本报今天不打算按原计划报导罗莲·德·弗雷斯卡被绑架事件的进展情况,而来谈谈蕾娜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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