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继续在楼梯口和房厅之间踱来踱去。
换岗成了一件令人心情轻松的事,这多少让人产生有所行动的感觉。他们一致同意在这寒夜中不再两小时换一次岗,而缩短为一个小时。
早晨将近六点时,约翰顺着楼梯跑了上来。“他们广播了!”他叫着,然后重新回到地下室里。
马科斯和克里斯朵夫顿时清醒了。他们连跑带窜下了楼梯,正好听见这段新闻的关键部分——他们要1000万法郎的要求和他们这个举动的理由。他们也听到这起劫人事件在公众中引起的震惊、愤怒。伦敦警察厅已经在紧张地工作,验证种种迹象。广播里还说,绑架者们绝不可能不受惩罚地达到目的。
“他们把听众看得多么傻。”马科斯嘀咕道。
“总算是。”克里斯朵夫说。
“什么?”马科斯问。
“没什么。我只想证实有没有弄错。”
“弄错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抓错人。”克里斯朵夫回答。
约翰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克里斯朵夫。
“你疯了吗?怎么会这样想?”他惊恐地问。
“人有时候就爱东想西想。”克里斯朵夫说。
约翰关掉收音机,站了起来。
“别关嘛。”克里斯朵夫说,“或许还有什么跟我们有关的重要消息哩!”
“我们得节约电池。”约翰说着把他们从收音机前推开,“把我们听见了的去告诉山笛,克里斯朵夫,我去叫醒贝特西。”
他们走到客厅,克里斯朵夫呼唤着山笛,消逝在外面浓浓的晨雾中。山笛躲在棚子附近。约翰一面敲着贝特西的房门,一面注视着马科斯。
贝特西的房间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成了,贝特西。”约翰的声音干巴、微带颤抖。
“那么现在要特别小心,别错过一次新闻广播,你对此负有责任。等天亮了,我们大家在客厅里见面。”贝特西说。
约翰回到地下室,拨动波段开关,耳朵凑得离喇叭特别近。他紧张地倾听着;觉得太响的时候,就把音量开得更小些。然后他试着通过短波收听一些外国电台。但是衰减十分严重,他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句子,不过这已经够了。他关了收音机,拔掉电源揷头,电视机也同样处理。可是在收发机前他犹豫了,终于未卸开电源。他把电源揷头装在褲袋里,走入上面客厅。
贝特西坐在她的小桌子后。山笛也在这里了,冻得要命,又为能使全世界震动而欢欣鼓舞。克里斯朵夫和马科斯在准备早餐。屋里闻得到煎熏板肉和荷包蛋的味道,还有烤面包片的香味。大家都朝约翰转过身来。
“快说说,”山笛又好奇又焦急,“每个字我都想听。人家说我们什么。”
约翰开始报告。他复述了新闻界用的措词,不少陈词滥调,指责当局束手无策,一点线索都找不到。等等。
“没有对发生事情的地点作估计吗?”山笛问。
“没有。他们认为信件盖上爱丁堡的邮戳是骗局。”约翰回答。
“也没有估计绑架用的交通工具吗?”山笛继续问。
“没有。”
“太棒了!给我点什么东西吃。”山笛欢呼起来,把一张椅子拽到小桌子旁。
“你想今天去维克吗?”贝特西问。
“我没这么想。至少在没有紧急需要的情况下不这么干。”山笛答道。
“你要两个还是三个蛋?”克里斯朵夫问。
“两个。”山笛说。
“我只要茶。”约翰说。
“怎么了?新闻影响胃口了?”马科斯问。
“这倒不是,我只觉得太早了些。”
“我们给法国公主送什么吃的去?”马科斯想知道。
“茶、火腿、蛋、牛油和烤面包片。”贝特西说,“她反正是付钱的……而且价钱不错。”
克里斯朵夫把这份早点放在一个托盘上,推到贝特西面前。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在手里;但马上又坐下了,揉揉眼睛,不知所措地朝周围看看。
“克里斯,你把这份早点端去吧。我不太舒眼。”
贝特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用手抚mo前额叹了口气。约翰看着地板,他的嘴chún变成了一条窄线。马科斯担忧地看着贝特西。山笛走到她身旁,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也许是罐头里那些东西吃坏了肚子吧?”山笛说。
贝特西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已经服了一点葯。不用管我。”
克里斯朵夫端着托盘走了。马科斯和山笛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背影。约翰也抬起了头。贝特西眯着眼从手指缝里看出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开始吃早饭,装出既不好奇,又对关在最后一个房间里的人漠不关心的样子。
克里斯朵夫回来就吃起来。他坐在一个宽宽的椅子扶手上,戳着熏肉板和面包一个劲地往嘴里送。
“她在干什么?”贝特西问。
“她醒了。”克里斯朵夫边嚼边答。
“她说了什么?”
“说早晨好。”
“用英语还是法语?”
“你听她说过一个字法语吗?”
“没有。听了又有什么用?我们这里反正谁也不懂。”
“怎么谁也不懂?贝特西就行。”
“贝特西,她跟你说法语吗?”
“她不想说。她总想证明她是另外一个人。”
“够顽固的。”马科斯说。
“别为这费神了。”贝特西声音很轻,“等我们让她坐到无线电收发机前面说话,她就会想起法语的abc是怎么说的了。”
早餐吃完了。山笛和马科斯动手收拾。克里斯朵夫最后一个吃完,拿着餐具直接送进了厨房。
当只剩下约翰和贝特西两个人时,约翰悄悄对贝特西说:“这不危险吗?”
“不。这是摆脱她的一种好办法。”贝特西回答。
“她不会冒这个险的。”约翰说。
“反正总可以试一试吧。”贝特西坚持己见。
三个人从厨房回来了。
“我们开开窗好吗?房间里空气太难闻了。”马科斯说。
“我没意见。”山笛说,“在这大雾天我看可以冒这个险。”
“我们应该活动活动。”约翰说,“我建议在房子周围走一走,呼吸点新鲜空气,松松筋骨、要不然我们都会僵了。”
“也应该让罗莲到外面去走走。”贝特西说,“克里斯,你带着她好吗?”
克里斯朵夫惊讶地看着贝特西。
“为什么我去?”他问。
贝特西闭上眼睛,把头靠了回去。
“因为我不舒服,约翰还要到收音机那里去收听新闻。”
“山笛也行啊。”克里斯朵夫提出。
“谁都行。”贝特西轻轻地说,“但什么事情总得有个人开头,然后别人再接替他。你是不是怕她从你手里跑掉?”
“你们一定认为我是给你们看孩子的小保姆,对不对?”克里斯朵夫抗议说。
“孩子是好的概念。”山笛说,“去吧,别这样。下次郊游让我来。”
约翰又下了地下室。山笛拉开了百页窗。贝特西仍然躺在椅子上。马科斯披上了挂在门边的胶布雨衣。
“我得给这姑娘弄双靴子、”克里斯朵夫说。
“拿上我的吧。”贝特西说,“在我箱子里。她穿会合适的。”
克里斯朵夫唠叨着走了。他走进贝特西的房间后,懒得关上门,由于门顶着,他掀开箱盖的动作不免猛了一些,一只帽盒向他飞过来,他诅咒着伸手去抓,但盒子还是摔在地上,把盒盖碰掉了。
克里斯朵夫的手伸到箱子底部,把雨靴拽了出来。他把东西收拾好,钻到桌子底下取回盒盖。在盖盒盖时,他朝盒里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原来帽盒里装着一副假发,一副长长的、金色的女人长发。假发旁放着两本护照,一本是法国的,一本是英国的。
克里斯朵夫没有动它,他迅速地向开着的门外看了一眼,看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使他不太舒服。他把帽盒扔回原位,合上了箱子。然后走进客厅,高举着雨靴说:“我拿到了。”
他转身向小房间走去,拧开锁,慢慢地推开门。姑娘站在屋子中间,好像是在等他。房间的百页窗也已打开,隂暗的光线照着她的背脊。只有技在她肩上的头发在闪着亮光。
“把雨靴穿上。”克里斯朵夫说,“我们带您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看着她的举动,看雨靴是否合她的脚,然后一歪脑袋,让她跟着他走。
客厅里只剩下贝特西一人,其他人不是在外面就是在地下室,也可能在直升飞机那里或者厨房里。
“等一下。”贝特西说,“只待一个钟头就够了,三号。”
“我当然不想待太久。”克里斯朵夫回答。
克里斯朵夫从衣帽钩上摘下两件雨衣,扔给姑娘一件,自己套上一件,打开门,走到户外。刚抬起头,濛濛细雨便落在他的脸上。他放心了:这种坏天气还会持续几个钟头,囚徒不可能辨明方向。逃跑当然是不必担忧的,在这片沼泽地中她绝对跑不掉,哪怕太阳当头也一样。
“跟我来。”他在前面带路,避开棚子,免得同山笛或者马科斯照面。他不愿意当着这个法国姑娘的面被他们取笑。
克里斯朵夫转回身。她紧跟在他后面,一脚一脚准确地踏在他的脚印上,小窝窝里马上就盈满了水。克里斯朵夫把步子缩小了些,却不断变方向,意在迷惑他的跟随者。他们默不作声地在雾里穿行,只听见雨靴呱叽呱叽的声音。枯死的和淹没在沼泽中的草的腐味扑鼻而来,濕气把头发慢慢地粘住了。
他们走了很久,忽然他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她弯着腰在摘什么东西、克里斯朵夫往回走了几步。她向他伸过手来,手里拿着一朵枯萎的花,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金盏草。”他简短地说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他不想看到这个法国姑娘的眼睛,至今出现的心理障碍已经够他克服一阵的了。
“等一等!”他听见她在叫。
他再次停了下来,转过身去。雾在沼泽地上慢慢地浮动。这个姑娘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如果您一动不动地倾听,您会听见惊人的寂静声。”
他吃惊了,真的一动不动站了足有半分钟。当他向她看去时,发现几米开的姑娘站在散射的白昼之光中,身旁没有影子,微启着嘴chún,凝视前方。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贝特西的假发,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向他袭来。他更仔细地打量了面前这个法国姑娘一番;她使他想起一本童话书的揷图,那本书说的是人的命运由善良的仙女重新作了安排。仙女的头发总是长长的。这时他又想起贝特西的板刷头,心里真不带劲。
“我们走吧。”他说。
“还要走多远?”她问。
“等您走累了,晚上可以睡个好觉。”
“要是我跑掉呢?”
“您跑不远的。”他不客气地说。
他按照自己设想的路线向某个方向前进,时时倾听后面的动静。他听见她的雨靴踏在水淌子里的声音,便走得更快了。
“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姑娘忽然发问。
“这我已经跟您讲过了,您别又声称自己不是罗莲,今天早晨广播里已经证实了您被绑架的消息。”
“我不是罗莲。”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愤恨,“假如我是,我也不会害怕。要说害怕,只有您和您的同伴们,因为你们一下子做了两件错事。”
“别说那么多话。”克里斯朵夫说。
“您不愿听真话,对不对?”
“我们有我们的任务,您懂吗?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不管您说些什么。”
“你们打算从一切魔鬼手中解救这个世界?”
“您尽管取笑好了,您很快就会笑不出来的。我们要减少苦难,压制不公平,我们能够做到这些的,等着瞧吧!”
“你们要压制不公平、减少苦难,但事实证明:你们却在制造新的不公平、新的苦难。您真的以为一小撮疯子可以改造世界吗?”
克里斯朵夫转过头来吼叫:“住嘴!”
他看见那朵黄花已经揷在她的头发上。她在吼叫声中往后退了一步。
“别以为我们只有一小撮。”他平静了一些,“我们在全世界都有朋友,在美国、在德国、在法国、在……”
“可是也有敌人。”她打断了他的话。
“不错。资本家、吸血鬼、战争贩子、剥削者……”
“还有母親们,孩子被你们拐走的母親们。”
“什么叫母親?给那种替男人养儿育女的人?连这些孩子们都……”
他不说了,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您把您想说的说出来嘛。我想知道,你们对我,当然实际上是对罗莲的看法。”蕾娜特说。
克里斯朵夫不吱声。她挨到他身旁,从一边看着他。
“您没有母親吗?”她问。
他对此也不作回答。
“问您!您的名字叫什么?我该怎样称呼您,以便使您知道我是在对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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