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危险,喉咙里一阵哽咽,无声地哭了起来。前边褐色的。发臭的水面越来越多,草疙瘩越来越少,她绝望了,想要折回,但折回意味着认输、屈服。即令她成功地征服泥泞和沼泽回到那边,那就意味着回到她的绑架者手中。他们会拿她怎么处置?
她已经喘不上气了,不得不停了下来。她站在水中,害怕使全身颤抖。她该上哪去?她感到水在脚踝处上升,恐惧堵上了喉头;她像一头困兽,吁吁地大喘起来。她在慢慢地下沉;柔软的沼泽泥包住了她的脚,裹住了她的腿。
她向前扑去,双手抓住了一个土丘,手指指进了海绵般的泥土。她抓住水里的草和杜鹃花,尽管它们被连根拔了下来,但她终于爬到了这个小岛上。这不是小岛、这个土丘其实也只有公文包那么大。她上身趴在这一小块土上,腿垂在水中,手指*挛地抓着潮濕的、铁丝般的草茎,急促的呼吸使脸下的水直泛涟漪。
她叫了起来。“三号先生!——三号!”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时,克里斯朵夫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尽管他认为这个嬌生惯养的姑娘既然走了没几步就在不平坦的地上跌跌撞撞,那么绝不可能敢于逃遁,可是他仍然不安。
他看了看表,决定给她一分钟时间。到时间他就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不管是不是干完了她的活。
他挺直了身板倾听着。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倾听惊人的寂静声!一会儿,他听见远处沼泽中有什么东西落在水里,虽然声音没有再出现,但却叫他不安起来。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向她在雾中隐去的地方。当他走了30来步仍不见她的影子时,不由得焦虑地跑了起来。
克里斯朵夫放下手中的雨衣和雨靴,沿着小径狂奔。约300米后他停住了。她走不了这么远的。他想到这里,又跑了回来,回到扔下雨衣和雨靴的地方,向两边沼泽中寻找。
在左边沼泽中的地上。他发现了那朵花,那朵曾经揷在她头发上的黄色的枯萎的花,但他没有盲目地按着这条线索冲过去。他熟悉沼泽地,知道哪里有潜在的危险,他能根据水和土的颜色分辨得出危险所在;从生长的植物上他能识别这里的沼泽土有多大承受力。终于他从水里的泡沫上看出不久前有个生物从这里走过;因为气泡一般不会马上爆掉,它们能保持一个小时。
他脚下的路是山笛、马科斯和他铺的。这条路他也熟极了。他们仔细地选择了这条路线,建了路,并保养了它,在危险的地段铺上了方形木板和圆形木条。这条路附近有的是危险地段。
他迅速地在姑娘离开道路的地方做了个记号,把雨靴和他的雨衣都放在这里,然后沿着路继续往回跑,跑到他俩分手的地方。他走进了沼泽中,没走多远,大约有20米吧,他站在水里用脚探着泥底,脚踩下去处发出空洞的声音,四周的水都在震颤。他把手伸下去,使劲,喘气。水中的泥濕软地拱起了。
克里斯朵夫从沼泽土里抽出一块宽木板,拿着它退回去,扔到路上。当他第二次弯下腰去,摇动第二块木板时,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这块腐烂的木板在迎着水的压力和重量往上提时折断了。他掂了掂手上的半块木板。觉得还可凑合,便罢手了,因为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的心因劳累和担忧而怦怦直跳,这个古怪的姑娘,把花揷在头发中,说到惊人的寂静声;寂静,一现在可真的快要最后降临了。这时,他居然真的担心这个赋有许多荒诞传说的姑娘会有三长两短。
现在,当他深知她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中的时候,已不再相信他的朋友们的叙述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么多矛盾的现象不可能集于一身,他明白这一点。年轻人黑白分明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他们不像狡猾的老家伙那样口是心非;在他们心中和口中,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段时期的接触,他觉得这个法国姑娘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坏。她的脸不像是不诚实的。尤其是那双眼睛。
“三号先生!——三号!”雾中传来绝望的尖叫声。
克里斯朵夫屏声静气,身子挺得笔直。他瞪大了眼睛,累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张开嘴,脑袋像雷达般慢慢地从左转到右。他倾听着,发现轻微的动静就来自他的正前方。他把木板拿来,扔到前面,再把短的那块接在长的后面,然后抽出长的,接上短的,如此反复接搭木板往前走去。他顾不上考虑,来不及放稳。木板翻了,他掉到了水中,水一下子没到臀部,幸而木板带住了他,他翻身爬出褐色的泥潭,继续倒换着两块木板向前爬。终于失去了目标。
“罗莲小姐!”他性急地叫了起来!
“快!——快,三号先生!”声音就来自身旁,又急又轻。
“他发现了那模糊的土丘。哦!那不是土丘,是姑娘。她被四周的水围住了;身子下面的土层似乎在下陷,在坍塌。
她抬起了眼睛。
“不要动。”克里斯朵夫镇静地说。
他把长木板铺到土丘前,自己则站在小木板上小心翼翼地做着平衡动作。然后脱下上衣,把一只袖子缠在手里。
“您试着抓住这件衣服。”他细声说,“动作不要猛。慢慢从这块木板上向我这里滑过来,肚子朝下,明白吗?不要挺起来,无论如何不要挺起来。”
蕾娜特闭了闭眼睛又打开,表示明白了。她有气无力地垂着脑袋,下巴没在水里,头发漂在水面。她浅浅地呼吸着,一动不动。然后朝三号先生看……
克里斯朵夫在木板上趴下,把上衣扔了出去。上衣“啪”的一声落在蕾娜特面前的水里。蕾娜特向前抬起胳膊,慢慢地抓住了衣袖。她感觉到那男人的手在拉她,便配合着脱出了原地,腐殖上小丘在她身下彻底崩溃了。她滑到水中,感觉到木板就在身下,于是弯动膝盖顺着这块斜翘着的木板朝三号先生爬去。三号已经直起身来,准备把她拉出沼泽。
“慢一点。”他轻轻地说。
木板翻了。蕾娜特放开衣袖,去抓木板,人沉了下去。
“把手伸出来!”克里斯朵夫叫道。
他趴下去,手在水里捞着,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被他一把抓住的是长长的头发,他拽着头发往上拉,直至蕾娜特的手伸出水面。
他把她拖到他趴着的这块短木板上,木板摇摇晃晃,似乎经受不住上面的力量而往下沉。他把那块长木板弄了过来,扔在短木板前面,拽着蕾娜特爬过去,让她躺在那儿,尔后又把短木板接到前面。就这么长接短、短接长地挪动,直到他估计已到达坚实的地面为止。他把蕾娜持扶起来,让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挪着小步子走走停停,穿过浅水中的最后几米路时,脚下的上仍是松软而有弹性的。直到上了道路后,他才把蕾娜特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走开了。他取来雨衣,铺在地上。
“躺在这上面,让我把您裹起来。”
蕾娜特伸出胳膊,克里斯朵夫托起她,放在雨衣上。他感到姑娘的躯体在他的怀抱中颤抖。听见一阵阵的抽咽,只听她边科边说:“我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
她把脸埋在他的肘弯里,哭了。
克里斯朵夫的心软了。他慰藉地抚mo着姑娘的背脊和水ll的头发,他差不多快相信她的话了。
贝特西的雨靴扔在原处,克里斯朵夫的上衣丢了,但他顾不上了。他得赶紧把这精疲力尽的姑娘送回房子里去。雨越下越大,雾渐渐淡了。当他踏上夹在山间的那块平地时,马上就被他们看见了。马科斯和山笛朝他奔过来,接过正从克里斯朵夫肩上往下滑的姑娘。
“你们怎么这副模样?”马科斯吃惊地问。
“是掉进去了吗?”山笛问。
克里斯朵夫点点头,跟在架着姑娘往回走的这两个人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去。他差一点在门槛上绊倒。使他吃惊的是贝特西向他射来冷冷的眼光。
“烧点热水洗个澡。”克里斯朵夫叽哩咕噜地说,“要不我们这就去地狱了。”
山笛和马科斯把蕾娜特架进她的房间,交给了贝特西。贝特西什么问题也没提,一声不吭地离开客厅去照看她的囚徒了
“她一定没兴趣再去散步了。”山笛说,“出什么事了?”
“刚出的事。”克里斯朵夫嘀咕着从气炉子上拿过热茶喝起来。
“在哪儿?”山笛问。
“在通往威斯特代尔的路边第一个洼地里。”
“笨蛋!”马科斯说,“你干嘛走那么远?”
“想让她走累点。”克里斯朵夫凝视着呆板的气炉火焰,心不在焉地回答。
约翰从地下室走上来,问出了什么事,可是没人回答他。贝特西回来了,把姑娘的濕衣服扔在气炉子旁。
“你现在也想跟她一起洗澡吗?”她嘲笑地问,“那就快去,她正坐在澡盆里。”
“啊哈,原来如此。”约翰在楼梯口狞笑着说,“没有完全成功,对吗?”
大伙都惊讶地看着约翰。约翰说完就走下了地下室。
“他在说什么?”马科斯问。
“他在说胡话。”贝特西说,“听新闻听得太多,人都迷糊了。”
克里斯朵夫脱下雨靴,把滴水的毛衣和衬衣从潮濕的皮肤上扒下来。他把衣服都搁在气炉子前面。
“现在说说吧。”贝特西说。
“没多少可说的。”克里斯朵夫说。
当他叙述到他们走到洼地,向道路走去的时候,接下去就开始胡编了。他压根儿未提蕾娜特逃跑的尝试和搭救的过程;他不提这些,是因为担心他的伙伴们会对姑娘采取严厉措施。他说得很快,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说到雾越来越浓,说到姑娘跌了下去,然后是他去找木板,也跌了下去,最后终于将晕厥了的法国姑娘救了上来,拽到了路上。
“老天爷,你可真是英雄!”贝特西微笑着说。
“圣·克里斯朵夫下凡。”山笛说,“事情传出去,我们还能多要100万。”
“你们想想看,假如她没长长头发,谁知道我还能不能抓住她。”克里斯朵夫心有余悸地说。
“但愿那长头发仍然在她脑袋上长着。”马科斯说。
“那是自然。”克里斯朵夫回答,“假如没有,贝特西可以借给她。”
马科斯和山笛哈哈大笑。贝特西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站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克里斯朵夫说,“贝特西的箱子里有一副漂亮的金色长假发。”
两个大笑者顿时哑了口。贝特西扯着衬衫的边,想要堆起笑脸,可惜这笑容不那么自然。
“我常想,你为什么把头发留得这么短?”山笛说,但他没有得到回答。
贝特西干咬着。
“你没有骑士风度。”她很快地对克里斯朵夫说,“知道这种事应该保持沉默。”
她离开客厅,走入洗澡间。山笛拍了拍克里斯朵夫的背,步出了房子。马科斯靠在躺椅上,翻阅着一本两年前的旧杂志《花花公子》。克里斯朵夫隔一会儿摸摸烤着的衣服,翻个面;他也采取同样的方式处理姑娘的裙子和上衣。他背朝马科斯蹲着,不让他看见他两手在忙些什么。他在检查姑娘的衣眼。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把上衣的里子翻过来看,顿时手指颤抖起来,脉搏跳得很快。原来他发现了一些断线头,一个被撕掉的公司牌子的残余部分。
“你这个轻佻的女人!”克里斯朵夫在心中咒骂,“你想在那个瞬间利用你的柔弱来欺骗人,在我这儿办不到!办不到!”
他把这些衣服重新扔到炉前,笨拙地站了起来,这时他才感到肌肉酸疼,浑身发冷。
“洗澡间什么时候能腾出来?”他喊着,“把那小畜生撵到床上去,四号小姐!”
贝特西闻声走来。
“你的洗澡水已经放好。”她说着嘲讽地鞠了个躬。
“原谅我刚才说的话。”克里斯朵夫拿着半干的衣服走了。
约翰显然非常紧张。山笛听见他在他的房间里跟贝特西争吵。山笛走进客厅,想找马科斯说说调整站岗时间的事,还有是不是应该接替一下约翰,他老听广播也够累的了。但山笛只见到克里斯朵夫,他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吃苹果。
“我们是不是该换约翰一下?”山笛问,“他没日没夜地守在那个尖叫匣子前面,都快晕头转向了。”
“他现在还守在那儿?”
“没有,现在没有。他正在房间里跟贝特西争吵呢!”
“不打不骂不成爱情。”
“你这家伙!我要有你这么骂就好了。我的意思是,约翰也该好好睡一觉了,他的工作我们也能办好的,您说呢?”
“好吧,山笛。”克里斯朵夫嘀咕着,懒洋洋地翻身下了椅子,向地下室走去。
他接了按开关键,等待机器发出信号,可是没有声音,他打开电视机,也没有画面和音响。
克里斯朵夫检查了一下电线。揷头被拔出,而且卸掉了,电池也缺了几节。克里斯朵夫深感吃惊。他打开无线电收发机,指示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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