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了克里斯朵夫和贝特西。
“她快疯了!”马科斯指着瘫在地上的蕾娜特说。
“你弄一桶水放在身边,”贝特西说,“她要再胡思乱想,就给她来个淋浴。”
“完了你把水舔掉。”克里斯朵夫说。
马科斯笑了。蕾娜特爬起来,回到简易床边,轻轻地哽咽着,颤抖着。
“你有更高的招数驯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吗?”贝特西问。
“有的。”克里斯朵夫说,“我们让她在房子里随便走好了。”
“这好吗?”马科斯问。
“让一个囚徒安安静静的,总比吵闹不休的好。”克里斯朵夫回答。
“你什么时候成了治不老实人的心理学家的?”贝特西问。
“行了,别瞎扯了。”克里斯朵夫说,“别冷嘲热讽的,弄得大家不高兴。她不安静,并不等于就是不老实。”
“噢。她突然之间变了吗?”
贝特西转过身去,穿过走廊,步入亮着微弱灯光的客厅。马科斯跟在她后面。克里斯朵夫始终站在门口,观察着那坐在简易床边轻轻哭泣着的姑娘。
“来吧,您在房子里随便走走。可别动往外跑的脑筋。您在我们这儿呆不久了。我们已经为您的返回做好了一切准备。”克里斯朵夫咕噜着。
蕾娜特站了起来。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克里斯朵夫回答。
“你们可以用我换到赎金?”
“为什么不能?”
“可我不是罗莲。”
“您固执得有点好笑。现在您承认不承认已经完全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能把钱弄到手。”
“弗雷斯卡一家会失望的。”蕾娜特说。
“那还用说。”克里斯朵夫说。
“您本来不是那种使用暴力的料子,三号先生。”蕾娜特说。
“别啰嗦了,否则我就把门锁上,让您呆在这屋里。来吧,不要再说话。”克里斯朵夫命令道。
蕾娜特走到门边,克里斯朵夫给她让开道,让她进入走廊,然后用手指了指方向,蕾娜特使慢腾腾地走入光线亮一些的客厅。
贝特西在地下室和约翰在一起。马科斯坐在瞭望孔前,根本不管身后的动静。蕾娜特从一把把椅子旁走过,绕过桌子;进了厨房,又回到门口,环顾四周。见克里斯朵夫也没再注意她,便回到厨房。
克里斯朵夫听见流水声,瓷器和金属餐具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持续了一阵之后,有段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克里斯朵夫困惑地走到厨房门口往里边看了看。姑娘背对着他,正在擦干餐具,放进碗架里。
克里斯朵夫注视着这个囚徒,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的手是敏捷灵巧的。这一发现使他想起他母親的双手,那双手一辈子忙忙碌碌,洗、擦、收拾、熨烫;一个仅仅由于绝望而找事情干的人是做不到的。这种灵巧不是瞬间的产物,而是多年操劳的结果。
克里斯朵夫不禁自问:假如这个姑娘真的不是罗莲·德·弗雷斯卡,怎么办?既然贝特西和约翰、马科斯和山笛对她的身份都是那么坚信不疑,那么我一个人又怎么可以产生疑惑呢?他们真的那么有把握吗?真是那样?就拿马科斯来说吧,这个性格暴躁的人,总是人家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多考虑,他有自己的观点吗?山笛呢?这个对直升飞机怀着比对一个女人更温柔的感情和更浓郁的兴趣的人,他脑袋上长着的眼睛除了这架他爱的聚焦点外,还会去注视别的什么吗?约翰呢?这个被贝特西软化了的爱情的奴隶,气质倒还不错,也会背诵诗句,但却像狗一样地听从贝特西的吩咐,这样的人能看到最不利的情况下可能出现的形势吗?贝特西自己呢?这个狂热执著地谋求从罗莲的父親那个把一切变成商品的生意迷的手中把钱夺出来的女人,能看得清形势吗?克里斯朵夫正在分析伙伴,忽然传来蕾娜特的声音:“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克里斯朵夫吓了一跳,定睛看时,蕾娜特正站在他的面前。
“我没有看您。”他闷闷地说,“我根本没有看您。”
他离开了厨房,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可是他到那里去干啥?下面坐着那两个如胶似漆的伴侣,手握着手;他猛然间对这两个人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贝特西平时不像她现在在下面昏暗中这副模样啊。她在俘虏面前那样的冷酷和狂傲,和跟约翰在一起时那种猫一般的温驯,简直是判若两人啊!
克里斯朵夫离开了楼梯口,绕着桌子,从椅子间穿过,沿着墙边走,蕾娜特跟在他后面。他看了看发出轻微的嗡声的气灯火苗,突然猛地转过身来,耳语般地说:“您为什么剥掉了您上衣的商标?”
蕾娜特没有听懂他的话。克里斯朵夫在气灯前蹲下,蕾娜特也在他身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当她离他很近时,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我?”蕾娜特轻声说,“我什么也没有剥掉。那又是干嘛呢?”
克里斯朵夫的脸歪了,他冷笑着。这时门被推开,山笛走了进来。
“喂!”山笛喊着,站住了,他一时看不清黑暗的客厅中的东西。
当他看见姑娘坐在克里斯朵失身边的地板上时,十分惊讶,他走近了些。
“那个……五号在哪儿?”他问。
克里斯朵夫用大拇指往下指了指。山笛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听得见他在激动地轻声说话,接着贝特西的脑袋出现了,山笛跟在后面。他们一起上来了。
“把她送回房间去。”贝特西对克里斯朵夫说。
蕾娜特自己站了起来,走了回去。克里斯朵夫跟着她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了。他把头转向客厅,想听听那里在说些什么,可是他顶多听到一半。
“那是怎么呼叫的?”贝特西问。
“其实什么也没讲。没有任何迹象说明原因。只是说:请目前住处不明的约翰·特纳听到广播后親自打电话与牛津警察局马维克先生联系。然后就是通常那一套:所有知道其下落的人请就近向警察机构报告,等等。”
“这是广播电台播的?”
“是的,是中波。”
“你发疯了,山笛!”约翰叫道,“你不知道为什么让我们坐在地下室里吗?我用不着向你解释,这你比我清楚。我还以为你会非常害怕他们提前测出我们的方位哩!”
“求求你,山笛,不要再打开你的收音机了。”贝特西说。
“好吧,贝特西。”山笛说完问约翰,“你打算怎么办?”
“无所谓。”约翰说,“这种事情已经跟我们毫无关系了”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不过克里斯朵夫没有听到,因为这时蕾娜特咳起嗽来,还在床上转动。
轮到了约翰!先是山笛,现在是约翰。谁将成为嫌疑犯名单上的下一个呢?线索真的是统统归到他们这儿来了吗?
克里斯朵夫走回客厅。
“那都是怎么回事?”他问
“什么怎么回事?”贝特西反诘道。
“收音机里的呼吁。”
“跟我们没有关系。”贝特西说,“警察找约翰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没关系,懂吗?我们完成我们的任务,我们想着我们的任务,为我们的任务行动。收音机匣子里的东西只有同我们的任务有联系的才与我们有关。他们想让我们失去信心,给我们挖下陷阱,使我们屈服……或者别的什么。”
约翰这时重又下到地下室去了,但是克里斯朵夫不肯罢休。
“约翰怎么认为的?”克里斯朵夫问。
“他跟我观点一样。”贝特西说,“不信,你可以去问他自己。”
克里斯朵夫走到楼梯口往下喊。
“你知道牛津那边找你干什么嘛?”
“谁知道?”深处传来的声音,“我丝毫没感到不安。”
“但是我不安。”克里斯朵夫说,“先是山笛——现在又是你。”
“你知道山笛什么事?”贝特西问,她站到了克里斯朵夫身后,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克里斯朵夫看了看她。她其实根本不像几星期前给他的印象中那么漂亮。她嘴角上深深地镂着两条皱纹,面颊上的皮肤毛孔很大、又苍白;眼里神色不定,转动着放大了的瞳仁;她的动作慌张,说话声音听上去急促而粗暴。
马科斯推门进来了。
“你的收音机没有关掉,山笛。”他喊道。
山笛赶紧跑出门去。贝特西轻轻咒骂了一家,从克里斯朵夫面前转过身去,又走下地下室到约翰那儿去了。克里斯朵夫沉思着走向蕾娜特的房间,重新在门槛上坐下。
“您把厨房打扫干净了,”他冲着黑暗的屋子里说,不能清晰地辨认出她的脸来,“不觉得累吗?”一
姑娘坐了起来。他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模模糊糊看见头发技在她的脸上。
“不,我在家常干。我们是三个人,我的父母和我。要是媽媽没时间,家务事就我来做。我也做饭,不过没有她烧得好”
“是这样。”克里斯朵夫说着笑了起来。
“三号先生,我请求您相信我!”蕾娜特的声音变得逼人,身体也向前弯来,“我不是罗莲。我到英国来是为了进修英语。是爱丁堡一家人家邀请我来的。”
她从床上滑到地板上,向克里斯朵夫爬了几步。
“这家人家有个女儿,她想学德语。我们打算互相帮助,您明白吗?你们把我认错了,三号先生。这是你们一个严重的错误。相信我,否则就来不及了。”她声音提高了,出现了恳求的调子,“我害怕。不是怕您,而是对其他人。一旦事实证明了我是谁,一旦你们的计划因此而毁了,他们会拿我出气的。而事实马上会表明,我没有撒谎。我甚至认为……”她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你们的打算也许真是一件好事、当然只是在某种意义上的。如果你们不采取绑架的手段,公理还在你们这边。您要理解我,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讨好,我真是这么想的,三号先生。——我不是罗莲。”
克里斯朵夫耐心地听着。房间里太暗,看不出对方脸上的表情。他的脸在蕾娜特眼中只是一块晃动着的白色斑点。蕾娜特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三号先生,”她悄声说,“您救了我的生命。我知道,当时试图逃跑是不聪明的,就跟你们认为我是罗莲是不聪明的一样。您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救我。您难道不朋白吗?我永远也不会忍心对您撒谎的。对您的朋友们却不一样,他们不关我的事,但是不会这样对您,三号先生!”
她又走近了一步。
“我不希望您继续以生命为赌注去干一件会失败的事。”
她蜘橱着没说下去,站到克里斯朵夫身边,靠在墙上。
“我愿同您一起逃走……趁现在还来得及。”她吐着气。
克里斯朵夫动弹了一下。
“现在我明白了,”他从牙缝里发出声来,“您只是想骗我在钱到我们手里之前把您领回去。您把我看得也太蠢了!”他把头转向客厅,“喂!马科斯!贝特西!来换换我。我想活动活动。”
马科斯坐到了克里斯朵夫的位置上,当他发现姑娘在床上哭时,感到十分惊讶。他真惋惜手边没有一桶水,因为他没有本事叫哭哭啼啼的姑娘安静下来。好在姑娘渐渐又平静了,他的心情便轻松了,满意地在门槛上坐下。
克里斯朵夫跑到外面,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眨眨眼,眯着眼睛跑到棚子跟前,从黄麻门帘下钻进去,一棚子里半明半暗的光线使他感到舒适。他发现山笛坐在最后面角落里的地上,神志恍惚地凝视前方,这神态使克里斯朵夫感到迷惑。他慢慢向前走去,在山笛身旁坐了下来。
“你在考虑什么问题?”克里斯朵夫轻声问。
山笛一动不动。
“你这是怎么啦?”克里斯朵夫催问他。
山笛喘起气来,他转了个身,盯着克里斯朵夫。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什么呀?快说嘛。”
“老天爷,假如真是这么回事!”山笛叫起来,两手捂住脸,叹了口气。
“见鬼,”克里斯朵夫火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得想一想。”山笛仿佛在自言自语,然后对克里斯朵夫说:“这事儿可能毁掉我们的行动!”
他站了起来,走到直升飞机的舱口,从机舱里取出一本用于记录方位报告和飞行天气预报的笔记本。来到克里斯朵夫身边。
“我听到中波上一则广播,”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而且微带颤抖,“广播说:请注意。我呼叫山笛·麦克寇文。请山笛·麦克寇文收听通知。如果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在您那里,请您安排她回到维克来。我是她的表哥——名字我没听明白——我在这里等待。我也可到您指定的地方去接她。您同外国的生意与我无关。与辛克莱旅馆联系,等等。请听蕾娜特演唱的歌曲。《我思念着他》。然后有人和着吉他唱了一首该死的歌。完了。就是这些。”
“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克里斯朵夫慢慢地复述着,好像从一个梦中醒了过来,“蕾娜特·歌得斯密德。”
他转向山笛。
“你说,这是真的吗?不是搞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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