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星罗棋布,沼泽野草丛生,在东南面更遥远的地方,他走过的那条小路在另一座山丘上蜿蜒。但他对这条路已经没有兴趣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仓惶逃去的直升飞机,只见它飞快地在水平线上离去,消失在一座山脊后,又在一个山谷中出现了一次。然后就再也不见了。
布吕克尔记住了最后一眼看到的直升飞机的位置,转身奔回放行李的地方,匆匆拿上所有的东西,又一次奔上坡顶,确认了一下他将前往的方向,然后朝位于许多水塘那头的小路寻去。这段路花了他很多时间,因为他误入了沼泽地带,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回头路。一小时后他毕竟还是走上了正路。
他休息了一下,认了认方向,断定循着这条小路可以快一些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他紧了紧背包带,挎上肩膀,把吃的东西塞进上衣口袋。刚要走,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他十分惊恐,但强自镇定下来,慢慢转过身去,看着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朝他奔来的人。这人是麦克波逊。
“您疯了!布吕克尔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马上回去。你正处在最危险的地带。您以为那些家伙看到您没刮胡子、拖着个嬉皮士背包就会例外地饶了您吗?您到这里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提得有道理,但不好答复。因为布吕克尔被一股力量驱使着来到匪窝附近处,自己始终不清楚,将向前走多远?碰到绑架者时该怎么办?所以他没有回答麦克波逊的问题,只是说:
“刚才出了事。这也许会影响交还人质。”
布吕克尔叙述了一遍刚才湖上的见闻,并指了指直升飞机消逝的方向。
麦克波逊在考虑。
“我得到维克的消息,”他突然说,“蕾娜特·歌得斯密德和罗莲·德·弗雷斯卡都在匪徒手中。”
布吕克尔放下背包,在上面坐了下来。
“我们已把她的声音录在磁带上。”麦克波逊继续说,“但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被绑架。”
这个消息使布吕克尔激动了起来。他双手颤抖,掏出一根香烟塞在嘴里,猛[chōu]了几口、让烟随风飘去。
“果然如此,”他说,“结果会怎么样呢?”
麦克波逊看了看表。
“要不是来追您,再过15分钟我就可以知道了。”麦克波逊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专用地图,摊开在布吕克尔面前。
“我们在这里,”他解释道,“这是您到过的那个湖,这是您越过的高地。我就是在那里看见你的……这个地方有个东西非常使我感兴趣。”
麦克波逊的手指移到更南边,指着一个黑点,根据图例看,这是一座单独的农家房舍。
“现在您再看看这张新地图。”他说着把另一张图摊在旁边,“这座房子没有画上去,小路也中断了,原来的一段路成了无法通行的沼泽地。”
“这张旧地图是哪一年出的?”布吕克尔问。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版的。”麦克波逊答道,“我认为它并不差劲。只有一点它弄错了,这条路不存在了。塌陷了,被沼泽侵吞了。”
“我们可以顺着它一直走到新地图标出的地方。”布吕克尔认为。
“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那个窝就不远了。”
“然后呢?”
布吕克尔犹豫了。
“我不知道。”他无可奈何地承认,“可能我想到那里去是愚蠢的。但是,难道就不会发生某种可能用得着我们的情况吗?绑架者除了从空中逃亡,难道不会也留出一条陆上的退路吗?或许正是地图上没有标出的这条路呢?”
“这话好像不太荒谬。”麦克波逊说,“就算让您说对了,但是如果这个集团的成员鱼贯地向我们走来,前面押着那两个人质,上了膛的冲锋枪抵着人质的脖子——那么您怎么办?”
“不是两个,是一个人质。”布吕克尔说。
“您怎么会这样想?”
“您不想一想,这个窝又不是婦女营。除了蕾娜特·歌得斯密德,还有另一个女人。这第二个女人我已经见过,就是从湖里打捞箱子的那个。我不是对您说过吗?”
麦克波逊不相信地看着布吕克尔,“不,您没有。”他慢慢地说,“也许您看错了。”
布吕克尔淡淡地笑了笑。
“不,我肯定没弄错。”
“这可是……”麦克波逊说了一半止住了。
他嚼着一根草茎,不愉快地回头看看,叹了口气,吐出草茎。
“我要是有一台无线电报话机就好了。”他叫苦道,“那是个女人?”
“是的。”
“我不明白。那么就是三个女人了。咳,瞎猜有什么用,”他看了看表,“再过一小时我们就知道了。但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这帮人朝我们迎面走来,用枪抵着人质,您怎么办?”
“跟他们商量。……反正他们钱已到手。”
“您就不试试夺回他们的钱归还法定所有者?”
布吕克尔惊讶地看着麦克波逊,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一本正经,还是别有所指。
“法定?”布吕克尔慢慢地说,“这个词令人作呕。”
“这笔钱毕竟是从他弗雷斯卡的户头上提出来的啊!”麦克波逊辩解道。
“那么他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呢?一个人要能轻而易举地提取1000万,我对他的同情就不再存在了。我只能笑。”
“您尽管笑,”麦克波逊不动摇地说,“假如我们否定一切法律,那么我们将进入的是无政府主义状态,而不是自由王国,年轻人。”
布吕克尔挎上了他的背包。
“那么您的义务是领我回维克?”他冷冷地问。
“别这样。我们向前走吧,维克已经不能准时赶到了。也许真会有机会做一番好事,就像您所向往的那样。走吧。”
他们沿着小径继续向东南方的沼泽平原走去。他们走了一段后,脚下的土地开始晃动,有了弹性。他们在狭窄的小径上耐心地走着,两人的间距增大了。路上横着一些腐朽的木板,还见到一双雨靴。这是一双女人或者孩子穿的雨靴。一路上,他们不交换片言只语,虽然心情紧张,却尽可能加以掩饰,只有一次,麦克波逊自言自语道:
“我真傻,真傻,怎么会同意到这里来。”
他从内衣口袋中掏出手枪,上了膛,揷在外衣口袋里,用一只手搭着。
他们边走边倾听着身旁沼泽地里的水的叹息声、自己沉闷的脚步声和芦苇的轻声细语。突然他俩同时站住了,凝视着一个哭哭啼啼,一瘸一拐向他们走来的男人。这个男人弓着腰,疼歪了脸,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由另一只手把它按在身边。他没有发现他们,越走越近,毫无惧色,眼睛在地皮上搜索,审慎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在离他们只有几米远时他发现了他们。他站住了,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但没有逃跑之意。麦克波逊朝他跨出一步。
“您是谁?”他问。
“约翰·特纳。”这个人说得很轻,然后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约翰的吼叫把马科斯和山笛都吓坏了,他们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失去了理智;只见他莫名其妙地挥舞着胳膊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嘴里直叫:
“罗莲!罗莲!”
克里斯朵夫拿着撬棒,轻手轻脚潜到约翰背后,猛不防抡起撬棒,狠狠地砸在他的胳膊上,然后一把夺下他的冲锋枪,朝直升飞机前的这几个人这儿扔过来。
约翰跌倒在地,他哭着,挪动膝盖爬向贝特西。贝特西身着潜水服,身边放着冲锋枪,皮带还挂在脖子上,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头发粘乎乎的,一道血在额头上流。
“罗莲,罗莲!”约翰嘶哑着嗓门,语无伦次地叫喊。
“畜生,你这该死的畜生!你和你的婊子,你们设计得可真妙!”克里斯朵夫吼道,“山笛,搜他的身,看他还有没有武器。我的手枪一定在他那里。”
“你们都疯了吗?”马科斯喊道,水从他的衣服上往下滴,“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畜生想卷着钱逃走。”克里斯朵夫说,“把这个婊子的帽盒拿来,马科斯。”
马科斯跑过去取帽盒,山笛从依旧跪在哪里啜泣的约翰的口袋里摸出一支手枪和一梭子弹。
“她死了吗?”约翰哭着问,“她死了吗?”
“她从10米高处摔在钱箱上,”山笛不乐意地说,他不知道还该不该回答约翰的问题,“安全带……”他止住了。
马科斯拿来了帽盒,放在克里斯朵夫脚前。克里斯朵夫揭开盒盖,拿出那副假发扔到约翰面前。
“把假发给她戴上!”克里斯朵夫命令完又把手伸进了帽盒。
“不行,不行啊,”约翰哭求着,“她……受了重伤。”
“这里,这里就是你们的贝特西·福克纳和罗莲·德·弗雷斯卡。”克里斯朵夫把两本护照递到马科斯和山笛眼皮底下,“同一个人。设计得可真妙,对不对?利用你们来弄这1000万法郎,然后溜之大吉。谁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你们,我被这个混蛋顿在了房子里,收发机被他砸毁了。”
克里斯朵夫用脚抵着约翰的背脊,把他翻了个个。
“你给她把假发戴上!”他怒吼道。
山笛脸色苍白,咬着嘴chún,马科斯威胁地走向发抖的约翰。约翰忙拣起假发,无可奈何地用左手把假发往那潮濕的、沾满血的短头发上套去。
现在的情景只有电影镜头的“定格”可以与之相比拟。他们所陷入的隂谋残酷得叫人难以置信,以致他们只能惊恐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约翰和头上渗着血的死尸般苍白的罗莲。
假发带来的相貌变化是惊人的。山笛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脸,无法理解发生的事情。马科斯摇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受伤者变了样的面孔。他本想询问克里斯朵夫更多的细节,但他看到克里斯朵夫仇视约翰的目光就没有吭声了。
“现在怎么办?”马科斯终于谨慎地发问了,“我们是不是给斯高特喷漆?”
“对——不过要快。钱拿到了吗?”
“在箱子里。”
“检查过吗?”
“没有……哪有时间啊。”
“山笛,你去弄新的颜色。马科斯,你赶紧点点钱。”
“我得换换衣服。”马科斯指了指他濕透了的工装褲。
“上了直升飞机再换吧!快点!”
山笛走到油漆桶那儿,装满了喷枪,毫无热情地开始工作。马科斯打开箱子,数了一叠钱,然后数了叠数,重新扔入黄箱子,把箱子扔进机舱。
“没错!”他喊道,扒下了身上潮濕的衣服。
克里斯朵夫站在约翰后面,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他注视着那个弯曲的背脊,看着它一阵阵震颤,抖动。他对这个人感情的爆发感到惊奇,不过他估计这种爆发更多地是因为夺钱的失败,而不是因为罗莲。
约翰转过脸来。他的脸是濕的,眼圈是红的,头发濕漉漉地粘在额上。
“克里斯,”他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恨不得把你……”他动了动冲锋枪。
“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约翰哀哀恳求,“你一定得带上我。这是她的主意,你知道吗?是她的计划……我不得不听她的。”
“住嘴!”克里斯朵夫毫不动摇,“我倒要看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对钱不提任何要求,”约翰哭道,“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带我走吧!”
“要求?你从来就没有要求,包括让我放你一条活路。你就待在这里照顾你的……你的了不起的女朋友吧!等待医生到来。医生一定会很出色,我向你担保。”
“放倒他!”马科斯喊道,“别让这畜生活。谁知道我们管不了他的时候他会干出什么勾当!”
约翰挪动双膝向克里斯朵夫爬来。他举起胳膊,低下头。
“带我走吧!”他央告着。
“还有多少,山笛?”克里斯朵夫朝直升飞机那里叫。
“还剩四分之一。”
“马科斯,你去帮帮他。我们得抓紧。我不愿再看这副嘴脸。”克里斯朵夫说。
“带我走吧。”约翰哀求着。
克里斯朵夫跑到斯高特那儿,把他的行李扔进机舱,然后扔入马科斯和山笛的,半个小时过去了,直升飞机变成了灰绿色。他们来不及喷军用飞机字样了,因为时间太紧迫。
约翰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地深思着,一动不动坐在罗莲身旁;他给她盖上了一条毯子,抹去了她脸上和额头的血。
“我们需要无线电联络。”克里斯朵夫说,“马科斯,你看着约翰,他要是蠢蠢慾动,就……”
他把冲锋枪递给马科斯。
克里斯朵夫和山笛钻入了机舱。山笛升出一根附加天线,然后试着在约定的海滩频率上取得联系。
维克接通了。
“这里是行动委员会。”克里斯朵夫开始发话,“我们通知你们:钱数已经点清。我们表示接受,并以挨饿者和受压迫者的名义表示感谢。听明白了吗?请讲。”
“明白了。”这是曼松的声音,“请您言归正传。请讲。”
“请派一架医疗急救直升飞机来。罗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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