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4节

作者: 茅盾21,321】字 目 录

微笑。他郑重地拾起那两张照片,眯细了眼睛瞧着。梅女士昂然走到梳妆台前的椅子里坐了,对镜子掠头发;不屑的微笑依然在她的嘴角边蕩漾,但是有一种嗅到了腐烂的物品似的窒息的恶味从她心头渐渐地胀起来了。

“你说,两个中间,哪一个好看些?”

把头转向梅女士这方,柳遇春涎着脸说。

梅女士慢慢梳理她的头发,好像没有听见这句问话,柳遇春讪讪地干笑了一声,便跑到梅女士背后,看定了镜子里的梅女士的面孔,固执地而且顽皮地问:

“哪一个好看些?你说!”

梅女士猛然站起来,丢下木梳。转身对柳遇春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的脸色变白了,但眼球内却充满了血。柳遇春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张开臂膊,作出拥抱的姿势来;梅女士本能地将上身往后一仰,突又弹过来似的向前冲击;拍!柳遇春受着了很结实的一下,他的油光的胖脸儿上立刻起了些红痕。

“鬼!怪物!”

梅女士从齿缝中怒骂着,同时像风一般从柳遇春旁边掠过,跑到房门前站住,凛然挺直了身体,轻轻地喘息着。胀塞在她胸间的那一股窒息的恶味,现在变成了熊熊的炽炭,使她的胸脯不由自主地发颤,使她看出来眼前的一切物件都有一个晕圈。

“好意问你,你倒生起气来?”

柳遇春转过身来,圆睁了眼睛说,他的浓眉毛中隐隐露出凶悍的气色;但这并不能慑伏梅女士,反而更引起她的怒焰。她锐声地回答:

“哼!问你的酒肉朋友去罢!竟来和我噜嗦么?认认清楚!

狗,怪物!”

柳遇春却意外地冷笑了。很轻蔑地将头一晃,他撅着嘴chún说:

“早就认清楚了。估量我是不知道么?我是捏着鼻子……”

“知道了什么?”

梅女士切断了柳遇春的话;她的长眉毛倏地一跳,她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也带了几分颤抖。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你非得解释个清楚不行!”

柳遇春又狡狯地笑了一声,眼光在梅女士脸上打了个回旋。慢慢地站起来,却又坐下,手指弹着那两张照片,闪烁地说:

“你,为什么剪了头发?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别人嘴里叫?为什么,他,生病的时候,口口声声叫唤你?嘿,什么事情瞒得了我!不过,大家是老親,你的老子近来又落薄,我只好不计较。我以为你是聪明人,让你自己醒悟,不料你嬌养惯了,鼻子朝天,那样的骄傲!无端的就要吃醋!照片,是两个土娼;嫖,赌,是我的消遣,娘老子也管不了,你,你打算怎样?”

梅女士的脸色全变了。她的耳管里轰轰地响起来,又有些黑星在她眼前跳。柳遇春的后半段话语,便像是隔了墙壁传过来似的,梅女士只听了个大概。在薄绸衫子下的她的胸部很剧烈地起伏着。她闭了眼睛,用力咬自己的嘴chún。这像是在神经上刺她一针,她蓦地清醒过来。她睁大了眼睛,坚决地看着柳遇春说:

“好!既然你提起这个话,我们就谈谈。我素来讨厌你,我简直恨你!你的鬼八卦迷住了我的父親,你居然达到了目的,你以为我永远是你的东西么?不,不,不!你又拉扯到韦玉。不差,我们感情很好,但是我们的行为是光明的!人家不像你那样无耻卑劣!”

梅女士的眼光突然一沉,顿住了话头;她感触到一个意思,但仓卒中找不到适当的字句来表白。房里突然意外地静寂,似乎可以听得各人心的跳声。柳遇春愕然瞪视着,额上透出大粒的汗珠来。梅女士的胆大宣言,他是不料的;他踌躇着怎样应付。梅女士走前一步,又掷过了铅块似的几句话来:

“你能够证明我有什么暧昧的行为,你尽管提出离婚来;不然,我请你当众伏罪,承认我的自由权,我的人格独立!”

暂时没有回答。四只敌意的眼睛对看着。因为是兴奋,梅女士颊上现在又耀着嬌艳的红光。而况她的胸部的曲线又是颤动得那样美妙,柳遇春禁不住心蕩了,他突然得了个主意,满脸堆出笑来柔声说:

“我并没说你有过不规矩的事,何必这么着急呀。我不是书呆子。女人有过不规矩的事,是瞒我不了的。你,第一夜,是那么样,我就明白你是个好姑娘。”

梅女士打了个寒噤。同时她的脸更加红了。

“我是一点疑心也没有,你也不要多心。刚才的事,大家都有点不对。算了,铺子里还有事等着我去办呢。”

又干笑了一声,并没等待回答,柳遇春就匆匆地跑走了。梅女士向房外怒睃了一眼,慢慢地走到窗前坐下,捧着头沉思。断续杂乱的过去和现在像泡沫似的在她发胀的脑子里翻腾。她的思想不能集中。对于刚才的争闹,她是毫无后悔,也无所谓痛苦;他们之不免于争闹,本在她的意料中。然而有一点却是她所不料的:柳遇春竟还是那样的凶悍隂沉。她从前很看轻这“柳条的牢笼”,现在却觉得这“柳条”是坚韧的棘梗,须得用心去对付。她杂乱地想着,脸上布满了隂云。专伺候她的胖子女仆轻轻地踅进房里来了。梅女士抬眼看了一下,觉得那女仆的脸上带着不尴不尬的笑容。呵!这肥猪!她来干什么?侦探动静?焦躁突又爬满了梅女士全身。方桌子上还躺着那两张土娼的照片,胖女仆慢慢地走过去,似乎想收拾起来,蓦地梅女士的威严的声音喝住了她:

“李嫂!少爷到铺子里去了么?”

胖女仆似乎一怔,缩回手,看着梅女士的脸回答:

“刚才看见他出门去,也许是到铺子里罢。”

“你去找他来!我忘记了几句要紧话。马上就去!”

胖女仆用半个脸微微地笑,就转身走了。梅女士站起来踱了几步,拿起那两张照片藏在身边。又沉吟了一会儿,便悄悄地离开了三天来视为牢笼的这个房子。

梅女士特地绕远路到了自己的老家里。时间将近午,梅老医生正在那里看报纸。女儿的突然回来,颇使他惊愕。梅女士却很安详地说明了吵闹的经过,又取出那两张照片搁在父親膝头,郑重地接着说:

“韦玉是表哥。从小在我们家读书,我和他親热些,算什么希奇。他就那样的胡说八道!他自己嫖土娼,我看见了照片,并没说半个字,他倒反咬一口。他还说是为了老親的关系,又可怜着爹近来落薄,所以只好不计较呢!”

梅医生皱了眉,没有说话,他看那两张照片,又望了女儿一眼,忿然将手里的报纸摔在地下,出奇地说:

“真是昏天黑地的世界!什么龟儿子的潮还在放野火哪!”

梅女士看地下的报纸,原来是自己订阅的一份周刊《学生潮》,她明白父親那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语的意味了。她偷偷地睃了父親一眼,忍不住抿着嘴笑。

“可是你跑回来干什么呢?”

像是醒过来似的,梅老医生又加一句。

“我不愿意回柳家去,我不愿意和他同住。我伺候你老人家。”

这几句话是说得那样坚决而又轻松,梅老医生惊异地挺了一下眉毛,干笑起来;他说:

“又是笑话!遇春即使荒唐,你可以在娘老子家里过一世么?”

“现在是伺候你。将来我可以去教书,我可以去做尼姑。”

梅老医生闭了眼很不相信似的摇头。女儿是他宠惯了的,并且女儿所说柳遇春公然自称是可怜他落薄这句话,也使他十分不快,而况又有两张真凭实据的照片,他觉得不能不公平地办一下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说:

“我真想倒活转去再做小孩子了。你们青年人真快活,只知道任性使气。你既然来了,过几天再回去也好。”

梅女士回到了睽违三天的自己的房里,觉得一切都是异样地親热。好像是久别重逢,她靠在窗前的梨木小方桌上,把那个小洋囝囝,那黑洋人大肚皮时辰钟,那两枝孔雀羽,一一拿过来仔细看过,然后端端正正放在原地方。她又去检查她的杂志有没有被老鼠咬。末了,她很满意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下午,柳遇春果然来了。梅女士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他。可是侧着耳朵静听他和梅老医生的谈话。她只听得断断续续的一些字;她猜想,她有些惶惑了。后来,忽然有人叩房门,却是父親。

“遇春太没规矩,竟当面讥诮起我来了!好,你住在这里,看他有什么办法!”

梅老医生怒气冲冲说。他是完全站在女儿这边了。梅女士想来很好玩,愈加觉得她的小房间比什么地方都舒服些。

然而晚上,那煤油灯的昏黄的光圈,却使她感得凄清。窗外小院子里的秋虫唧唧地悲鸣。半个月亮的寒光落在窗纱上,印出些鬼蜮一样的树影。梅女士披开一张《学生潮》,尽管出神。忽然她的思想转到了那两张土娼的照片。她想:柳遇春此刻大概在那两个土娼那里作乐罢?说不定他还要对土娼们讲起“新婚的夫人”。于是梅女士心头又感得腐朽的窒息的恶味,她恍惚觉得自己被剥得赤躶躶地站在土娼们跟前,受她们嘲讽。她摔开了手里的读物,愤愤地对自己说:

“他倒是照旧快活,为什么我,我该得挨寂寞呢!”

火一样的叛逆思想,煎熬着她的心。她又想起与谢野晶子的《贞操论》,又想起了莫泊桑的一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的浪漫行动。她在心的深处对自己说:如果此时有什么男子走进来,那——她一定是无条件地接受;不为爱,只为对姓柳的复仇!她觉得浑身燥热了,解开胸前的钮扣,承受月光的抚摩,忽地发见她的*峯似乎比从前大了一些,很饱满地涨紧在洋布的衬衣里。她猛忆起昨日之昨日,一种半*醉而又半悲伤的滋味便灌满了她的心头。

一阵笑声从邻家送来,是那样的切近,仿佛就在她窗下。一个少年的声浪高吟道:人生行乐须及时,莫使金樽空对月!接着又是男女混和的话语与笑声。胡琴的声音也响亮起来了。那悲哀的声浪一个一个打得梅女士的心砰砰地跳。隔壁那家是搬来不久的湖北人。男子大概是在什么学校里当教员的罢,女子有一位娟妙的少婦和十七八岁的活泼的姑娘。梅女士往常都见过,也交换过一两句的客套。他们也不是怎样出奇的人儿。但此时梅女士却对于他们有敌意,觉得他们和自己是差不多同样的人,他们有什么特权这样快乐呢?那当教员的男子大概也就是高谈着新思想,人生观,男女问题,将烦闷的一杯酒送给青年,换回了面包来悠然唱“人生行乐须及时”,却并不管青年们怎样解决他们的烦闷的问题。梅女士的忿忿的心忽然觉得那些“新文化者”也是或多或少地牺牲了别人来肥益自己的。人就是这样互相吞噬,用各种方法,用狞脸,用笑容,甚至于用眼泪。而她,她为什么该被吞噬呢!

梅女士忍不住滴下了几点眼泪。

胡琴声止了,喳喳的谈话延长了若干时间,忽然一片嬌柔的声浪呜呜地凝成了哭诉的调子。是妻子哀哭丈夫的唱戏似的调子!这在秋夜的爽气中扩散开来,直刺入梅女士的耳朵。梅女士心里一跳,正在惶惑,却又听得女子的尖音带笑地喊道:

“七妹!不怕羞,人家要笑你!”

这是那少婦的口吻,梅女士认得准。接着便是扑嗤地一笑,哭声没有了,女子的尖脆的笑音和男子的胡胡地扁笑杂在一处,持续了许久。梅女士这才明白那哭声也是假装着来取乐的。在他们快乐者,便是悲哀的材料也成为作乐的方法呢!这些快乐者就是这么着将别人的苦痛作为他们自己的行乐及时呀!梅女士更忿恨地想。可是男子的雄壮的声浪突又惊破了她的思绪:

“打破虚伪的旧礼教呀!自由平等万岁!”

梅女士再也不能忍了。打破!只高叫着打破,却不替人想法怎样打破!这里就有一个她受旧礼教的磨折,然而只能静听隔壁人家寻乐方法的高叫打破。梅女士猛跳起来,疾扑到床上,把棉被紧紧地裹住了头,像受了火烫的蚯蚓似的在床上翻滚。

她咒骂,她悲泣,她咬紧她的牙关,直到太阳穴发疼。于是第二天她就病了。梅老医生切过了脉,又看她的舌头,侧着头想了半天,悄悄地问道:

“前两夜你没有好好儿睡罢?”

梅女士先是不很明白似的对父親瞧着,随后忽然红了脸翻过身去轻轻地摇着头。

“哦,到底怎样?对爹说怕什么呢。”

“他——整夜的缠住人家,简直没有什么睡。昨天早上就只是头晕,走着坐着,都好像在云雾里。”

这样吞吞吐吐地回答了,梅女士就将棉被蒙住了头。

病不肯马上就去。梅女士耐心地躺着,常听春儿谈谈邻家的琐事。《学生潮》是一期一期地寄来,梅女士却不愿意看。她觉得这些说得怪痛快怪好听的话语只配清闲无事的人们拿来解闷,仿佛是夏天喝一瓶冷汽水,至于心里有着问题的人们是只会愈看愈烦恼的。柳遇春说是探病,来过几次;他带来了许多东西,絮絮地问这问那,但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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