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4节

作者: 茅盾21,321】字 目 录

女士只把被窝盖住了脸,给一个不理。韦玉也来过,并没进房来,只叫春儿进来代候。梅女士闭了眼点一下头,心里却愤愤地想:

“可怜的懦弱的人儿!你更加避嫌疑了。你虽然不想吞噬人,你却只顾着自己!”

在寂寞的病中,梅女士竟成熟了她的冷酷憎恨的人生观。这好像是一架云梯,将她高高地架在空中,鄙视一切,唾弃一切,憎恨一切。她渐渐地又看新出的杂志。她是用了鄙视冷笑的心绪去看的。然而有一天在一本薄薄的杂志里看到了《查拉图斯忒拉这样说》的几段译文,她却十分的中意。她反复吟味着中间的几句警语,似乎得了快感,得了安慰。

十月向尽的时候,梅女士已经回复健康。柳遇春要求她回去的运动,更加猛烈了;从梅老医生方面进行着,也曾当面对她恳求。有一次,他竟落下眼泪来了,他说:

“我从小时父母双亡,全靠你的父親抚养,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十几岁时,我的心就在你身上,不过我是个粗人,我没有读过多少书,我不会说话。后来在商界里混,又弄成满身俗气。我自己知道配不上你。现在,木已成舟,我只盼望我们大家都能快快乐乐过去,就算是我的报答。我想来我还不笨,我愿意跟你学,总可以叫你满意。”

梅女士沉默了半晌,只懒懒地回答了一句:

“这些话都是白说的!”

“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我是诚心诚意要学好;你要我怎样改,我就怎样!”

柳遇春急口分辩了,那态度确是十二分的恳切。梅女士倏地抬起眼来很锐利地对柳遇春瞧着;经过了几分钟,她严肃地坦白地说: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那些问题。你已经伤了我的心,你我中间已经隔着一条沟,海样深的一条沟,无论如何填不平了;我算是牺牲了!我算是死了!你如果从此决心要做一个正派人,我很替已故的姑父姑母高兴,可是和我不相干,也还是一样。”

柳遇春睁大了眼睛,似乎不很理解那些话,但是他的机警的头脑也懂得一个大概的意思,并且也很明白绝不是一时的愤语;他的商人的锐眼近来也认识梅女士不是平常的女子,他知道梅女士的每一句话都有怎样真实的重量。他下意识地站起来踱了几步,突然转身和梅女士面对面立定了,他脸上的肌肉都缩紧了,他的眼睛里闪着愤激的红光;他很快地高声说:

“你有你的道理,我不说你错!可是你看,难道错在我身上么?我,十三岁就进宏源当学徒,穿也不暖,吃也不饱,扫地,打水,倒便壶,挨打,挨骂,我是什么苦都吃过来了!我熬油锅似的忍耐着,指望些什么?我想,我也是一个人,也有鼻子眼睛耳朵手脚,我也该和别人一样享些快乐,我靠我的一双手,吃得下苦,我靠我的一双眼睛,看得到,我想,我难道就当了一世的学徒,我就穷了一世么?我那些时候,白天挨打挨骂,夜里做梦总是自己开铺子,讨一个好女人,和别人家一样享福。我赤手空拳挣出个场面来了,我现在开的铺子比宏源还大,这都是我的一滴汗,一滴血,我只差一个好女人,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我虽然有钱,我是一个孤伶鬼,我盼望有一个好女人来和我一同享些快乐。看到了你,我十分中意,我半世的苦不是白吃了。可是现在,好像做了一场梦!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我不痛么?人家要什么有什么,我也是一样的人,我又不贪吃懒做,我要的过分么?我嫖过,我赌过,可是谁没嫖没赌?偏是我犯着就该得那样大的责罚么?犯下弥天大罪,也还许他悔悟,偏是我连悔悟都不许么?你说你是活糟蹋了,那么我呢?我是快活么?你是明白人,你看,难道错都在我身上么?”

最后的一句,就像裂帛似的在房里响,梅女士忍不住心里一跳。柳遇春退后一步,很沉重地落在近旁的一个椅子里,闪闪的眼光还在梅女士脸上周旋。梅女士很严肃地回看了一眼,就给了直捷的然而带几分温和的回答:

“你有权利主张你的人生幸福,正和别人,正和我一样,你一个梦醒了,你可以再做第二个;你应该知道‘重温旧梦’是她低低叹了一声,顺手拿起一张《学生潮》挡在脸前,再也没有话。

柳遇春惘然点着头,似乎明白了梅女士的意思,又似乎不大明白;然后,他的脸上浮现一个苦笑,从齿缝中吐出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便踉跄地跑了出去。在房门边他又回过头来对梅女士望了一眼,他的面色像纸一样的苍白。

——不是冤家不聚头!

回音似的在梅女士耳管中响了一下,也就消失了。她依旧看着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可是那些字都作怪地跳动起来;她又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梗着,她本能地举起手指去揉摩,忽然有两颗水珠从指端掉下,着在纸面,也就化散了。梅女士出惊地皱了眉头,接着便是爽然一笑,撂开手里的报纸,拿过一张信笺来写道:

绮姊:信是这样慢,真叫人急煞!你说憎恨一切人便等于甚么人都不憎恨,是一种病态的心理,我也承认了。可是这里的一切,委实不能叫人愉快。我是即刻想离开。托你找的事,怎样了?十四元一月的小学教员,我也干!你说我应该立刻提出离婚,我想来想去不能这么办。因为这句话一出口,我便走不脱身了。我天天盼望你的信,我只有你一个人可靠!恨煞了这样不便的交通!

把信藏好,梅女士躺在床上,暂时让庞杂的冥想包围了自己。然后是一件事集中了她的思绪:钱的问题。徐绮君曾说,从成都到南京的路费,至少要预备一百元。这不是轻微的数目呢!梅女士只有这半数。这还是出嫁时父親给的,说是预备作新房中犒赏等等零用。而五十元大概只能到了重庆。梅女士猛然跳起来疾跑到方桌边,在写好的信尾又加了几句:

我的路费还是不够,请你附一个信给你家里,我到重庆时想在府上通融五十元,我自己拿你的信去取。

丢下笔松了一口气,梅女士看着自己,忍不住心里发酸。将来怎样,并不在她心上,现实的冷酷却使她难堪。她喃喃地自语着:

“五十元!我的命运就悬在两个五十元,难道就悬在两个五十元?”

两三天过去了。梅女士觉得时间走的特别慢。每天黄昏时,她总是焦灼地想:怎么又没有信呀?怎么还没有信来!为的要消磨那些沉重的时间,她和邻家的湖北人有了交际。男子姓黄,在高师里当教员,是“拨火棒”似的人物;他时常摇着头叹气说:

“唉!锦绣之邦,天府之国,然而暗无天日!谁在这里住满一年,准是胀破了肚子的!这样奇伟的山水,竟产生不出卓特的青年,没有冲锋陷阵的骁将,只有摇旗呐喊的小卒!”

他也是徐绮君的哥哥的同学,据说火烧赵家楼的当时,他是親身在场的。他的夫人不多说话。可是举动却还活泼。最引起梅女士注意的,是他们家的妹妹。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那双隂沉沉的眼睛却饱含了中年人的经验;她那种抢先说话的脾气,顽皮的举动,处处都流露出天真烂缦,但是她的语意又是怎样地尖辣!她是个早熟的,见得很多,听得很多,经验得很多的女孩子。他和黄教员不是親兄妹,她的父親在北京做小官,母親却是早已死了的。

渐渐和他们熟悉以后,梅女士心里很艳羡他们的幸福的小家庭生活。他们似乎也有些知道梅女士的身世和现在的环境,那位奇怪的小妹妹常用尖针一样的短句子向梅女士挑逗。梅女士总是用话岔开。有一次,黄教员又在概叹着这个“天府之国”的黑暗鄙陋,梅女士忽然对那位小妹妹说:

“因明,你的老人家在北京,那边是新文化中心,你在北京读书岂不更好。为什么反跑到这里的女师来呢?”

黄因明的小眼睛向上一翻,微微撅起了嘴chún,用一句问话回答:

“为什么你不到北京去读书,却就做了少奶奶呢?”

梅女士默然,很感得几分不快。可是黄因明又接着说:

“新时代的女子是不应该依靠父親的。北京的学校也不一定好。做学问全在自己,学校算得什么!况且我有哥哥教呢!”

梅女士不愿多辩似的笑了一笑,猛回过头去,却看见黄夫人的忧悒的目光正遥射在黄因明的脸上,似乎有不少的隐恨。一段疑云蓦地在梅女士心上闪过。她想起了春儿往常说过的黄家的琐事来了。她微感得惘然。可是黄教员的高声的说话忽又破空而来:

“这样奇伟的山水,竟产生不出绝世蔑俗的反抗性的青年!不错,成都却是一片平原,成都人是庸劣苟安的!”

梅女士忍不住耳根边发热。她觉得黄家兄妹的话都是针对着自己的。于是她的冤屈的心唤回了那天月下听他们欢笑时的感念。

徐绮君的一封信终于在盼望中来了。却不是最近的答复,信封上还有十月三十日的邮戳,当然没有一个字提到梅女士所切盼的职业。梅女士计算日期,知道自己的事在最近一月内不会有结论,反倒心定些了。她时或想想将来如何脱身,如何赶路,但随即自笑着在心里说:“尽自空想那些未必然的将来,当真我是退步了吗?”

柳遇春仍是见天来一趟,有时只和梅老医生谈了几句就走,有时也见着梅女士。可是要她回去的话,现在是一字不提了。梅老医生却对女儿说起过几次。梅女士总没表示过正面的意见,只用别的话来岔开就算了。她知道父親对于柳遇春还有几分不满,故意取了放任的态度;她猜想来,老头子大概是用了这样的话来作难那位柳大少的:“我已经将她嫁出了,你又闹翻,叫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有一天,梅女士正要到邻家去和黄夫人闲谈,忽然梅老医生唤住了她说:

“遇春说,你的身体看来好全了,要接你回去过冬至,怎样?”

“我不去。”

梅老医生皱着眉头,然后又放低了声音说:

“算了罢。你的上风已经挣得十足。终究是要回去的,极迟到年关是再不能延挨了。先前是生病,现在病好了,你又常出外,人家看着岂不诧异。”

“那么,到年关再去;不然,我仍旧躺在床上生病,好不好?”

梅女士吃吃地笑着说。她看准了父親的脾气,知道只有撒嬌的方法最好。

“咳,笑话!”

梅老医生的口吻略硬些,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而又隐含幽怨的女儿,忽然感得内愧起来;他摇了摇头,喟然说:

“一向把你宠惯了,现在该我来为难。也罢。遇春说过要搬到这里来住,我没答应;看来还是让他来罢。可是你也不许再使性。”

“做过书房的东厢房本来空着,可不是么?”

略一踌躇以后,梅女士微笑地说了这么一句,就翩然走了。这个新的转变,突然的,而又本在意料中,最初给了她几分不安宁;“怎样对付呢?如果他又来纠缠?”这样的问句压在梅女士的心上,很难把它们挥走。同时女性的本能的蠢动,也从最幽秘的处所扩展开来,浮现到她的意识内。但是柳遇春来了,居然很本分,住在书房里像一个客人,他并且坦白地对梅女士说:

“请你不要多心,我是一点坏念头也没有。自从你走后,我又嫖过,可是嫖也不能解闷,做事情也没有心思,只有看见你的时候,我好像心里快活些。我搬到这里来,不过想常常看见你。”

每天黄昏的时候他回来,总带一大包水果点心之类送在梅老医生房里;另外一小包,他親自拿到梅女士那里,悄悄地放在桌子上,便走了出去;有时也坐下略说几句,那也无非是些不相干的事情。他又常常买些书籍给梅女士。凡是带着一个“新”字的书籍杂志,他都买了来;因此,《卫生新论》,《棒球新法》,甚至《男女交合新论》之类,也都夹杂在《新青年》、《新潮》的堆里。往往使梅女士抿着嘴笑个不住。大概是看见梅女士订阅有一份《学生潮》罢,他忽然搜集了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出版的所有带着个“潮”字的书籍,装一个大蒲包,满头大汗地捧来放在梅女士面前说:

“你看;这么多,总有几本是你心爱的罢!”

对于柳遇春这种殷勤,梅女士却感得害怕,比怒色厉声的高压手段更害怕些;尤其是当她看出柳遇春似乎有几分真心,不是哄骗,她的思想便陷入了惶惑徘徊。她觉得这是些无形的韧丝,渐渐地要将她的破壁飞去的心缠住。可是她又无法解脱这些韧丝的包围。她是个女子。她有数千年来传统的女性的缺点:易为感情所动。她很明白地认识这缺点,但是摆脱不开,克制不下,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很想把自己的计划老实告诉他,却又觉得不妥;如果泄露了计划,就无异宣告自己的死刑,父親一定不肯让她走的。

她更焦灼地期待徐绮君女士的来信,然而没有。

这么着,新的烦闷引梅女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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