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4节

作者: 茅盾21,321】字 目 录

眼泪来;她诅咒自己,她轻蔑自己,她很想把什么都说出来,她很想说:“我不应该这样磨折你,现在我只要到重庆伺候几天韦玉,他是快要死了,以后我们真心的好好的过活罢!”她终于没有说。一种奇怪的力量压住了她的舌头。她仅能用“到重庆后再对他开诚布公罢!”的预约来安慰自己。她第一次自动地满足了柳遇春所需要的一切快感。

第二天午后,他们到了浮图关。略带西斜的七月太阳很残酷地停留在半空,洒下炙肤的热力;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沙土,似乎都在喘息。轿夫们在一个茶棚前歇下肩来,用手在额上抓落一把一把的汗水。梅女士喝过茶,往后靠在轿背上,闭了眼。她知道此地离重庆只有十五里,一小时后便可以到了,便可以看见韦玉,以后呢——昨晚上的感想又挝住了她的心,她十分摇惑。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一顶轿子正在她的左边停下来。轿夫的茶赭色的阔背闪开了,露出轿中的男子的面孔,那样憔悴,那样温和,富有女性,那不是韦玉么?梅女士心头一跳,伛出身体来细看。男子也觉到了,他睁大着虚弱的眼睛呆呆地向前瞧。嘴边轻轻地抖动,似乎想叫出来。“不是他,还有谁哟!”梅女士确定地想;然而柳遇春高喝“走罢”的声音已经破空而来,一个人影在梅女士眼前晃过,接着是她的身体往上一浮,便看见茶棚和树木飞快地往后退走,热风从对面扑来。

梅女士迷惘了半晌,这才后悔到应该先喝住了轿子,再认认明白。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傍晚到重庆,住定旅馆后,柳遇春就遇到几个朋友,被他们拉着走了。梅女士觉得很倦,枯坐在房里猜想刚才的疑团。她的昏晕的头脑得不到结论,只是那憔悴温和的面孔,那一对睁得怪大的眼睛,时时在空中飘浮着。忽然一阵尖厉的铃声惊醒了她的沉思。她本能地推开房门向外望,看见对面的墙角就有一架电话机。于是轻松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角。

好容易接通了团部的电话,梅女士就找韦玉。第一次的回答是“没有这个人”,后来又说“不在”。梅女士还要问,耳边只有忒忒的闹响,对方已经摇断。

很失望地回到房里,梅女士便躺在床上。纳闷和疲劳,将她送入睡乡。无数的乱梦又帮助她度过了短促的夏夜。昏迷中她时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前,透不过气来。她并没知道柳遇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却在醒来时看见他已经穿得整齐地站在床前。

“十来天的旱路到底很辛苦罢!昨晚上你睡的像死了一般,抱起你来,你还是打鼾。怎样都弄不醒你。哈!”

柳遇春微笑着说。

没有回答。梅女士翻过身去,眼睛又闭上了。

“本想今天去看望韦表弟的,谁知道昨天他回成都去了。”

短短的沉寂后,柳遇春又轻声地自语着。但是“回成都去”这几个字像尖针似的刺醒了惺忪的梅女士;她猛抬起头来问:

“谁?”

“韦玉。昨天在浮图关看见一个人,原就像是他。”

梅女士颓然又落在枕上,什么都明白了。柳遇春那时大概早就认清楚是韦玉,所以要喝令轿夫快走罢!也许竟是他用什么鬼计引韦玉离开重庆的,譬如捏名打一个电报,多么隂狠狡猾!然而即在前晚还想对他开诚布公哪!梅女士浑身透出一片冷汗。被骗被玩弄的痛感,又夹杂着对于柳遇春的憎恨和恐怖,重压在她的麻痹的神经上,竟完全忘记了韦玉那方面。她并不挂念韦玉的下落,仿佛韦玉已经死了,被柳遇春隂谋害死了。

“你的旧同学住在什么街?今天去找她么?”

看见梅女士苦着脸不作声,柳遇春换了方向说。

“我还是要睡觉。”

本能地回答了这么一句,梅女士翻身到里床去了。

好多时候,她不听得什么,不看见什么,也不想什么;她浮沉在异样的晕眩中。然后她抬起头来,向房里瞥了一眼。只有哑口的家具静静地蹲着。床前留有柳遇春的字条,说是须到晚上方能回来。梅女士拈着字条沉吟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跳起来换上出门的衣服,又从一本杂记册里检出徐绮君的住址看一遍,飘然走出了房间,脸上的气色是十二分镇定和坚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34567 下一页 末页 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