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不连属的单字落到梅女士耳朵里,显然那议论着的题目就是日来的谣言。梅女士不耐烦地跳起来,踱了几步。喳喳的私议沉寂了。窗外的太阳光略带西斜,风吹几片隔墙的秋叶飘落到天井里。梅女士猛记起杨小姐的约会,便检起手提袋正想出去,忽然响亮的单个人的声音从隔房来了,很像故意要叫人听得似的:
“还不是从里边闹出去!自然是她!本来她的名誉太好了,周围一百里内,谁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她还顾忌么?现在把大家都拉进了浑水,正是她的手段。我真想立刻辞职,犯不着替人家背臭声名!”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而且断定是已经做了范太太的朱洁的口音;梅女士微微一笑,转身就走。她记得那晚的聚餐会并没有朱洁,然而竟也如此愤愤,想来那谣言一定很厉害,那班脆弱的自命为解放的女性该是如何的吃惊罢?梅女士斗然感到了一种恶意的愉快。别人对于她的诬蔑——咬定是她首先放出那谣言去,在她倒是毫不介意;难道她也这样浅薄,值得为此生气么?
这样想着,刚走到了宿舍外廊的西端,有人在背后唤她。原来是周平权,脸上的气色很严重。在她的房里,还有张逸芳。显然她们又是为的那谣言!梅女士心里暗笑着,进了房坐下来就直捷了当说:
“看来你们也在担心那谣言罢?最好的方法是不理!过了几天,自然而然就消灭。”
周平权和张逸芳对看着笑,没有出声。但是梅女士从她们的眼光中却寻绎出这样的意义来了:如何?早料到是这一番话!她稍稍觉得不耐烦了,便又加着说:
“大概他们男先生也有点惶恐罢?既然怕人家说话,何如当初不闹呢!”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周平权慢慢地吐出这叫人起疑的一句来。
“不简单?无非还有人说这次谣言是由内而外,而且我便是嫌疑犯!”
说这话时,梅女士有些生气的样子,所以张逸芳不得不加以解释了:
“不要误会。我并没怀疑到你身上。并且要是普通的谣言,我简直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这次的谣言有背景。造谣的人有作用。据说这里头还有新旧之争。反对我们学校的人想借此把我们整个儿推翻!”
“就是想整个儿推翻!所以极奇怪的话也编造出来了。你想,他们说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忠山过了夜呢!”
周平权忙接着说。不知道她是忿激过甚呢,或是心怯,她的声音竟微微儿发颤。
“就是这样么?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还是不理。”
看光景是再没有话了,梅女士这才淡淡地说。
“人家打到你身上,你也不理么?”
周平权反驳了。她这样义愤是少见的,但此时给与梅女士的印象,却只是厌憎;她想起那天晚上钱麻子胡闹的时候,周平权也是嘘嘘地嘬口叫着在旁助势的一个,那时她大概没有料到今天要受窘罢。梅女士忍不住微笑了。她尖锐地看着周平权的面孔,不愿多辩似的给了个反问的回答:
“好了。你是人家打到身上来时才防备的罢?”
周平权不很懂得似的睁大着眼睛。梅女士笑了一笑,又接下去说:
“事情早已过去了,谣言早已传遍全城了,何必庸人自扰,看做了不得。况且胡闹的是男先生们,如果要挽救的话,应该他们去设法,谁叫他们那样的高兴呢!对不起,我是要走了。”
“但现在却是大家的事了。同在一个校里,应该有点彼此一体,利害一致的观念。”
沉默了半晌的张逸芳忽然很严肃地说。已经转过身去的梅女士也就站住了。她对张逸芳的变得很庄重的尖脸儿望了一眼,很兴奋地回答:
“彼此一体么?何尝是一体呢!男子们想玩弄女子的时候,也许会觉得是彼此一体,弄不到手时,就是两体了。我根本不相信这些好听话!什么团体,什么社会,这些话,纸面上口头上说得怪好听,但是我从来只受到团体的倾挤,社会的冷淡。我一个人跑到社会里,社会对我欢迎么?自然社会上有些个人会笑嘻嘻地来接近我,然而他们还不是另有目的。你们两位都不赞成我这话?算了,本来我不希望人家赞成,我也不想勉强去赞成人家。如果大家都和我同一态度,眼前这件事也就不会发生了。即使我们在忠山过了一夜,和他们什么相干!对不起,现在真要走了;回来再谈。”
还是很温柔地笑着,梅女士就匆匆跑了出去,剩下张逸芳和周平权皱着眉尖对面相看,半晌没有话。
“那么,要她去从杨小姐方面设法是没有希望的了。”
终于是周平权松一口气,很沮丧地说。
张逸芳冷笑着摇头。但忽然她跳起来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
“瞧罢!”
“瞧罢!各人管各人的!不信她竟没有跌在我们眼前给我们看的一天!”
周平权响应着说,又活泼起来了。现在谈话的方向一转而为议论梅女士了。好像非诅咒一个什么人便不能消解胸中的愁闷似的,周平权把校内校外对于梅女士的议论一一举出来,比背书还纯熟。在她们的兴奋而急溜的对话中,梅女士成为隂谋家,自私者,小人,婬婦——总之,是无耻的代表。
快意的长笑充满了一室。
正谈得高兴,一个女仆进来请她们到校长室开会。两位女士的小嘴chún都撅起来了。立刻那掌握着全校“存亡”关系的可憎的现实又回到她们心头。多么讨厌的开会呵,恰又在这滑溜溜爽口的时候!然而是不能不去的。
她们到校长室时,钱麻子正用了喊口令的调子在演说他的意见。他那短促而上下又不接气的断句早已使得在座的各位十分不耐,现在看见两位女士的倩影闪出在门边,所有的头颅就一齐转过去行了个注目礼。吴醒川老实不客气地截断了钱麻子的话语,提出临时动议来:
“老钱不用再演说了,听密司周报告她接洽的结果罢!”
钱麻子却不依,涨红了脸,更大声地喊:
“还有一件。县中。有凭据的。造谣,捣乱,都是,的的确确,他们的!”
“说来说去都是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儿。谢谢你坐下来罢!时间宝贵哪!”
吴醒川也大声嚷起来了。钱麻子挺直脖子还要争,幸而被旁坐的一位教员硬生生地拉着按在座位里,这才让出个空儿来给周女士贡献她的嬌脆圆润的谈吐。她将梅女士的态度夸张地报告过,便接上了一大篇诅咒,并且隐隐地说梅女士未始不是帮同造谣的一个,因而已经成了全校的公敌。
意外的沉寂。没有一个男教员对于周平权的得意的揭发表示着若何快感,反觉得很惋惜似的。并且视为唯一的健将的梅女士竟有此消极的变化,也使得大家心里隂暗。经过了好几分钟,李无忌的悠然的声浪方才打破了这哑默。他说出了这样意思的一篇话:据他的观点,梅女士和谣言无关,而且也不是一定不肯帮忙的;即使她曾经说过像周平权所报告的一番话,那也无非因为那晚上在忠山的时候她本就不赞成那样胡闹,所以今天要借机会发牢騒;况且那晚上她自己也受到窘,她还不免有些小姑娘的嬌脾气,那么,现在她的态度,至多只可说是嬌嗔,并不是故意反对或者袖手旁观。
李无忌这意见,立刻得到了几位男教员的赞助。可不是:把一位最可爱的梅女士挤出去视为公敌,从此不便和她親热,是每个男子都不很愿意的!他们总得要维持她仍旧是“自家人”才心安啊!史地教员陈菊隐更显明地给李无忌帮腔,说了这样一句爽快的话:
“我主张公举一位出来再和梅女士切实疏通一下。”
周平权气得脸色都变了,正要猛烈地抗议,忽然又听得一句“太难”的话,是吴醒川说的:
“即使对她道歉,说那晚上和她闹的太不成话,也是应该的!”
居然有人鼓掌,而且轻松地笑了。周平权再不能忍,怒视着吴醒川说:
“你要讨好她么?哼!她简直看不起你们这班臭男人呢!”
“并且她是主意拿得很稳的。她说不干就是不干。刚才她对我们说的一番话是句句从她心里出来的,并不是牢騒,尤其不是什么嬌嗔!”
看见周平权出言失态,张逸芳赶快接着说,想把辩论拉上轨道。
“不错!正因为密司梅是有主张的人,并不是糊里糊涂的,所以我根本不相信她会和外间的顽固派表同情。”
李无忌反驳着张逸芳的话。
“不必再讨论了。另派人去和她接洽了再说。”
另一个姓胡的国文教员大声[chā]进来。
“不行,不行!我无论如何不赞成!”
是周平权狂怒了的声音。
“姑且让别人去接洽,如果她仍旧不肯,岂不是你们两位到底胜利了?”
坐在周平权对面的一位陶教员用了商量的口吻。可是周平权并没理睬他。现在秩序完全乱了。从针锋相对的辩论变而为错综的嚷闹,又成为一对一对的随便发言。自始即在静听的陆校长此时只瞪大了眼睛,急忙地从这个脸孔看到那个脸孔。赵佩珊缩在桌子角,惟恐又演出那天醍醐阁里的事来。钱麻子又在那里“喊口令”;没有人听他,也没有人禁止他。这个关系着全校“存亡问题”的庄严的会议陷入了可悲的命运了。
最后决定了再由陆校长询问梅女士的态度,下次开会报告。大家这才松了口气,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会场是静些了,应该还有什么事要讨论罢,可是晚饭铃响了,谁也不愿意再多坐,会议就此告终。
饭后,李无忌垂着头在校门前梧桐树下徘徊。风吹落那些残存得不多的梧桐叶,飒飒地作响。李无忌时时瞧手腕上的表,又望着那条从校门直窜出去穿进一簇灰黑的矮小民房的石板路。他有许多杂乱的感想,但是没有一个肯在他脑膜上多留几分钟。秋风把他的乱蓬蓬的头发吹落到眼角,他时时得用劲挺脖子将它们掀回去。这又加重了他的头脑的晕胀。实在可以说还不如回去躺在床上舒服些,可是他宁愿这样站着暴露在夜的秋风里;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赶他出卧房来,而且非到校门外不可。他靠在一棵梧桐树旁,用指甲刮着树干上的粗皮,心里自问为什么如此心里不宁;他给自己想了许多理由,又自己否认。然而有一个早就被他压住在心深处的东西却始终不曾升透到他此时的意念里。使他怅惘的就是这东西:今天还不曾见过梅女士。他近来时时自己克制着不要多想念梅女士。他是用了极强的力量去克制的,但结果只造成了他近来的心神怔忡不宁。现在他又在这病态中。
一阵风来吹得他打冷噤。他移到一棵较大的树下,继续和自己的病态斗争。似乎那冷风激清了他的神经,他可以有十分钟以上连续的沉思了。他想着一篇新读过的小说的内容了。却突然一片闹声又惊醒了他。两匹马闯到他面前立定。月光下他看见为首一匹马上的人抿着嘴笑,是梅女士!
护送来的马弁引着那空马回去了。梅女士走到李无忌跟前,温柔地瞅着他。轻微的喘息送一些香喷喷的酒气到李无忌脸上。
“想不到是你站在这里。正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虽然嗅着那酒气有些不高兴,李无忌仍旧点头;并非因为他不喜欢酒,却是不喜欢那酒的根原,他知道梅女士刚从什么地方来。
“这里的谣言已经跑到惠师长的耳朵里——”
“讲一点惠师长以外的事罢,梅!”
李无忌抢着说;他再也忍耐不下了,听到这名字,他就心痛。
这样的软钉子,在梅女士还是第一次碰到,但是她并没生气,很了解似的一笑,不再往下说,只是坦白的眼光射在李无忌脸上。
“我也有几句话告诉你。如果——你——”
现在是梅女士点头,又抿着嘴笑;从李无忌那吞吐的口吻里,她就料到大概又是那套说过不止一次而且她也不止一次表示过不愿再听的话语,可是现在,她又打算耐烦地再听一次。
“如果你醉了,那就留到明天再说,也可以。……你一点醉意也没有么?好!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们这个学校,应该维持下去呢,还是简直的丢开手?换句话说,由我们在这里办,究竟有什么意思没有?”
“为什么你忽然想到这一点呢?哦,你也担心外边的谣言,像张逸芳她们所说,有人想借此抢这学校去,你们实在是多心!人家抢不了你们的。”
这最后一句是用了摇曳的声浪说出来,并且梅女士又那么异样地笑,所以李无忌觉得很难受;他皱了眉头,紧瞅着梅女士,他嘴角边的肌肉也起了抽搐。梅女士却不曾注意到,看见李无忌不出声,她又坦然接下去说:
“刚才我说有几句话要告诉你,可是你不愿意听。你好像一个守旧的老子,看见女儿回来晚了,就是满肚子的不高兴。吓嘻!你不愿意听什么惠师长,可是我不得不又要说一次;他早就听得这一次的谣言,也知道有县中方面的人在背后鼓动,他不赞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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