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只要这里登一个启事辟谣,他就可以堵住那些讨厌的嘴巴。你看,是不是人家抢不了你们的?”
似乎想回避任何直接的回答,李无忌只在鼻孔里响了一声,用他的挺脖子的老方法将头发掀往后些。过了一会儿,他方才慢慢地说:
“什么谣言,我们暂且不谈。只是就理论上讲,对于我刚才的问题,你有什么意见?”
“我只有消极的意见。我觉得,假使换了别人来办时,也未必比我们坏。”
“这个,就是说,你可以赞成反对派?”
“也并不是一定赞成。我只觉得我们和反对派原来没有多大差别。”
李无忌的脸色变了。他万料不到有这样一句话。即使他常常要发牢騒,称自己的学校为“古庙”,是“旧材料上披了新衣服”,但是他亦不肯承认竟和反对派没有多大差别。他尖利地对梅女士瞥了一眼,回响似的叫起来:
“没有多大差别?”
“可不是!你没有听到外边人的一句话么!他们说:县中和我们,课程是一样的,教科书也是一样的,所不同者,我们这里的男女教员会在忠山喝酒过夜。自然这句话带几分侮蔑,但是我们也该回头自己反省,除了新式的男女关系而外,究竟我们有什么地方和县中不一样呵!说我们办的是新教育,他们何尝不是;我们用道尔顿制,他们也用;说我们不徒是形式,还有精神么,好,我们的学生也会在课堂上打瞌睡,偷写私信,并且还有斗纸牌那一类的事!实实在在,我们并没有什么特点,除了双十节钱麻子会排灯字。”
“还有,梅女士会走司令部衙门!”
李无忌狞笑着加一句。但随即转成了庄严的面容,接下去说:
“你的批评,也有半面的真理;但是正因为我们有新式的男女关系,所以我们全般的表面工作便和他们的绝对不同。办新教育不仅是改新了课程就算数,还需要新的生活方式做实际的榜样。没有了这个新的生活方式,只是趋时盗名骗人而已。”
梅女士微笑摇头,又轻轻地将她的细白牙齿咬着嘴chún。
“譬如你,没有了你的新人生观,那么你近来的行动,也便成为无聊!极顶的无聊!”
梅女士一怔,感觉到虫螫似的反讽,脸上发烧了;然而还是笑着回答:
“你又是替我不放心!”
“不敢再不放心。只觉得你——无乃太不宝贵自己的时间和精神。”
没有回答。在苍茫的夜气中,梅女士的酡红的俏脸突然成了灰白,一对发光的眼睛闪闪地溜动,似乎在找寻什么只能想像而不可名说的憧憬,她的小嘴chún闭得紧紧地。李无忌的话使她伤心。她简直不明白这误解怎样会产生。她将是永久的孤独者,永久没有一个了解她的人么?她不信!但如果不得不信时,她也不求信于人!这样火剌剌地想着,她挺直了身体,坚决地说:
“始终误解也没有法子!”
“敢说我不是误解!我常常这样想:这里有一位女士,她的聪明美貌足可以颠倒一切男子,她的坚强意志,又可以玩弄一切男子,她的彻底的思想破弃一切束缚,她的生活权利的觉悟,又使她追逐一切快乐!她是个新女子,她会开辟一条最快意最舒服的路给自己,然而她至终不过是于人无益,于己有损!”
没有回答。梅女士看见李无忌的长头发的脑袋往后仰靠在梧桐树干上,嘴角边浮着异样的讽刺的微笑。
忽然一片云来,遮没半个月亮。一切都消失在黑暗里。冷风猎猎地摇撼梧桐树的躶枝。然后破空腾起一声魅人的长笑,梅女士的浅色衣裳划破了黑暗,闪电一般钻进了学校的大门。
回到自己房里后,梅女士就睡觉,照例倚在枕上先看几页书。是卡本忒(carpenter)的《love’scomingofage》的译本叫做《爱的成年》。像小车行在石子路上似的,那些生硬的字句在梅女士脑皮上格格地碾过,使她异常难受。几分钟后,她头痛了;丢开《爱的成年》,随手换一本来,却是有名的《侠隐记》。当然是滑溜地看下去了,但是字句的意义却又从她眼前逃走,只是一些人名——达特安,颇图斯,邦那素,红衣主教,在她意识上起反应。最后是连《侠隐记》也丢开,她吹灭洋油灯,闭着眼准备睡眠了。
一圈黄光在她眼前晃了些时,就没有了,接着是各种声音。风吹来落叶打着玻璃窗,仿佛是急雨。隔房的赵佩珊还在悉悉索索地响动。梅女士自己的耳朵里又有些嗡嗡然的闹声。那又隐隐然成为许多人的话语。多么无聊呵,这些扰人清睡的东西!梅女士很生气似的翻过身去,将脸埋在枕头里,窒息的热闷将那嗡嗡然的杂音赶走了。再露出脸来清快地呼吸时,她听得枕畔手表的清晰匀整的轮机声。她静听了一会儿,猛想起成都家里她那心爱的黑洋人大肚皮的小时辰钟。知道这小东西还在不?也许和主人同一命运!于是她又想到那边有关系的一切,想到了父親。但是这些相别不久的过去,都像数十年以前的陈迹,只留得烟雾一样的淡痕。眼前的生活太热闹了,太变幻了,一天仿佛一年似的。
忽然喇叭声吹断了她的惘念。而且更加清晰,更加近。可不是吹着“quickmarch”呵!她也看见了那些纵列的队伍呢!那不是杨小姐挽着她的手?恍惚间她又在惠公馆的内客厅,正谦逊地笑着,不肯剪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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