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就是怎样发展工商业。”
似乎想不到问题这么简单,李无忌笑了。
“哦,是这——么?国内不要打仗,有钱的人拿出来投资,工厂里加紧工作,时间延长,出产增多,岂不是就成了?”
“挣下来的钱不会落到外国人荷包里去么?”
梅女士反问,轻轻地应用了梁刚夫那里听来的理论了。
“自己的钱,怎么肯送给别人!现在中国每年要流出几万万金钱去,就因为自己没有工业,这叫做无可奈何。如果什么东西都能够自己制造,岂不是就把外国人的势力抵抗住了?
所以空口说抵制外国人是没有用的,应该先得自强。”
梅女士抿着嘴笑。她看见李无忌那种兴高采烈,举重若轻的神气,忍不住要笑。在她听来,李无忌这番议论,并不新奇,好像十几年前读什么“论说入门”的时候早就见到过这样的意思。然而另一个问题却带出来了,她又说:
“你们也反对外国人?”
“怎么不!‘外抗强权’是我们的口号呢。不过我们主张用合理的手段。我们又主张分别而论。不问如何的专门反抗外国人,我们不赞成。”
于是来了长段的议论。李无忌把上讲堂的姿势完全拿出来,越说越有精神,然而梅女士却有些倦意了。她耐心地等候到李无忌的热谈表示了稍稍的挫顿时,就硬生生地[chā]进了一句:
“现在我一定要回去了,明天要搬家哪。”
李无忌异样地站起来,向墙上的挂钟望了一下,又回过来瞧着梅女士的脸,然后慢慢地说:
“明天什么时候?下午罢?我来帮忙。”
梅女士很委婉地辞谢了这太殷勤的帮忙。李无忌却又要送她回寓。当然梅女士没有什么不愿意。可是到了谢宅门前要分别的时候,李无忌突然抓着梅女士的手,吐出最后的勇气来:
“后天我来拜访你的新房子。我相信在这新地方,有新希望,梅呀!”
门灯的光落在李无忌脸上,照见他的眼眶边有些红,他的嘴chún有些颤抖。梅女士只能温柔地微笑。她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适当些的表示。
又过了两天,黄因明方才抽出工夫来和梅女士搬进那新屋子。在天井里拾得一张李无忌的名片。这位热心的朋友昨夜已经来过了。
粗粗布置好以后,黄因明就告诉梅女士,不要把这住址“太公开”。梅女士惊讶地睁大着眼睛,很踌躇了一会儿,方才说:
“让一个人知道。不要紧罢?如果你早说要秘密,我也可以不对他说。但现在,他已经知道,而且比我们先来过了。”
“那个姓李的名片就是他么?”
梅女士点头;随即反过来说:
“为什么要秘密?”
“无非是怕客人来多了不得清静。”
“那么,这个姓李的不过偶然到上海玩玩,至多来一两次罢了。”
黄因明放心地一笑,也就不再追问。梅女士却感得几分不自在。她看出黄因明的所谓“恐怕不得清静”是随口搪塞,还是不肯坦白;同时她又反省到自己的行为很可以被人家看作嘴快轻率。“怎么我近来变了呀!这样失神落魄,没有一点精密的计算?”她心痛地想。她给自己许多答案:因为是这一晌心里总没有过安定;因为是太好胜,要得人们的尊敬,要表示自己的光明坦白,反倒成了不检点;因为是目前的环境人物都和从前的不同,因而不能左右逢源地顺应;因为是专心要学习那些怪生疏的什么国家,政府,资本家,工商业;因为……她发怒似的站起来,看着自己房里满地散乱的什物,抢过去踢了几脚,好像它们就是罪魁祸首。
新换了榻位的第一夜,特别使得梅女士不能安眠。那条柔软的毛毡竟变成为猪鬃一般,刺起了梅女士全身的焦灼。风呼呼地响着。这是第一次的西北风,无情的严冬的先导。梅女士侧耳听着,忽然悲酸从胸中起来。她的感想便很凄凉:“这是有生以来第二十三个冬呀!在自己的生命中,已经到了青春时代的尾梢,也曾经过多少变幻,可是结局呢?结局只剩下眼前的孤独!便是永久成了孤独么?是哪些地方不及人家,是哪些事对不起人,却叫得了孤独的责罚呀?”于是几年来不曾滴过的眼泪,几年来被猜忌,被憎恨,被纠缠时所忍住的眼泪,都一齐涌出来了。
怯弱地,几乎屏息地躺着,她可以听得每一个最细微的声响。从楼下来了黄因明的鼾声,匀整而甜美,更引起梅女士的嫉妒。她怎么能够不嫉妒?别人是这样地到处适宜,很洒落地在这广大的世间翱翔;而她呢,这样的孤苦无告!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也没有一个人肯用心来了解她。突然白天的感触又回来了。那一长串自问自答又在她悲楚的心头往复了。终于她唾弃那一切的答案。她不得不承认伤心的真实:脆弱!是自己变脆弱了,所以失神落魄,什么都弄不好!是自己变脆弱了,所以克制不住心里的那股不可名说的騒动,所以即使从前能够高傲地无视围绕在左右前后的男子,而现在却不能不萦念于梁刚夫!
这么想着,仿佛看见了潜伏的敌人,梅女士心里反而平静些了。她再不打算睡觉,只迷惘地朦胧地寻求所以变成脆弱的原因。可是得不到。只觉得太复杂广阔生疏的新环境将她整个儿吞进去,形成了她的渺小脆弱,并且迷失了她本来的自己。到上海以来,她看见了许多新的,同时也不能理解的事情;是的,不能理解!她不是初出闺门的大小姐,她经历过比一般女子更多更复杂的生活,她并且看透了那些复杂生活的主人公的思想和性格;然而现在,从颠沛豪华中钻出来的她,却不能理解眼前那些人的行为的动机了。自然她已经知道梁刚夫和黄因明在干一些秘密的事,但是她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有那样的虔诚,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们热心拚命,并且是什么东西使他们的六尺藐躬有异样的光彩,异样地能够吸引她。可不是她屡次想把自己挺直,想撇开那个冷冰冰的梁刚夫么?可不是她看见黄因明不肯答应同住的时候,也曾负气地想不再恳求么?但是有一股顽强的力,压扁了她,推动她走到梁刚夫跟前,强迫她伈伈下气地向黄因明苦求了。
“咳,咳,这不可抗的力,这看不见的怪东西,是终于会成全我呢?还是要赶我走到败灭呀?只有听凭你推动,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完全将自己交给你罢!”
梅女士捧着头想,几乎可以说是祈祷。
她浮沉在这祈祷中,空间失了存在,时间失了记录。然后是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围绕她,推挽她;若干旧游之地在眼前,她发见自己在那里扮演悲欢憎爱的喜剧;俄而又是轮机的重浊的吼声,江水的悲壮的嘶叫,回环曲折的巫峡;突然又是逃荒似的杂乱的房间,黄因明撅起了小嘴,埋怨她嘴快浮躁,怎么刚说好搬家,就巴巴地告诉人家了。她慌忙地跑过去想辩白,却绊着一口拦在脚边的小皮箱,扑在地下。
猛叫着睁开眼来,太阳光晒在她头上,都市的喧声像远处的风暴,像是近在窗外的一辆汽车,啵啵地叫得怪响。
梅女士惘然走到楼下。黄因明不在。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大白纸平铺在书桌上,说是新雇的老媽子约定十一点钟来,请梅女士守在家里等着。梅女士拿起这字条儿揉做一团,靠在书桌旁,随手捡起一本书:《马克斯主义与达尔文主义》;两个都是面熟陌生的名词。她随随便便翻开来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让身体落在近旁的椅子里,她的低垂在书页上的眼光贪婪地闪动着,直到打门声惊醒了她。
老媽子来了。接着便是扫除房间,买菜烧饭,一应杂事,都向梅女士索取吩咐指挥的时间。近午刻黄因明回来,吃过饭后匆匆谈了几句,就又出去了。梅女士正在想继续读那本撞到手里的书,新来的老媽子却像影子一般站在客堂门边,说了一句出奇的话:
“少奶奶,客堂楼还有一个房客么?”
梅女士一怔。多么奇怪的称呼,又是多么奇怪的问句呀!
她头低着看书,只从齿缝里回答了两个字:
“没有。”
“刚才来吃饭的就是少爷罢?”
老媽子更出奇地问,然而也有些不敢自信的意味。梅女士眉毛一跳,抬起头来对女仆看一眼,忍不住笑起来了。可不是?黄因明那一头剪得太短的头发,那袖子太长的灰布棉袍,那种隂森森板着脸的神气,都很像一个男子,因而当然是梅女士的“少爷”了。勉强止住了笑,梅女士很郑重地回答:
“不错。就是少爷。姓黄。就叫黄少爷罢!”
老媽子恍然似的点头,嘴chún又动了;梅女士赶快威严地加一句:
“灶披楼是你的卧房,赶快去收拾,这里不用你伺候!”
她的眼光又落在书上。翻过两页以后,她心里还在格格地笑。
太阳西斜的时候,李无忌来了。老媽子对于梅女士的称呼,很使这位少年奇怪。随便谈了几分钟以后,李无忌带些不自在的态度说:
“有一个书局要找女编辑,条件也不差。梅,反正你现在没有事,请你去帮忙几天行么?要是你肯长干,自然更好。”
“我有事。”
“什么事?还在补习法文么?”
“学法文的意思早已抛开。现在我学做少奶奶。”
梅女士软笑着说。那天谢家门前灯光下李无忌的眼色和抖动的嘴chún便又在她当前的空间闪了一下。
“你又说笑话!”
“真的呢!没有听得老媽子叫我少奶奶?”
李无忌苦笑了。疑惑的细丝也跟着爬在他的嘴边。然而梅女士又已经接着说下去:
“从前我做过少奶奶,可惜是挂名的,所以现在要来学。前一次你说这几年来,大家思想上有了变动;现在我就给你这句话做注脚。从最近起,我方才觉到有许多事我不懂得,而且摆在我眼前,我也看不到。我总想把不懂的变为懂,看不到的变为看到。什么事情都得从头学。所以老媽子既然叫我少奶奶,我就来学一下罢。再比方说,前次你对我谈恋爱,我也要学。”
轻声地笑着,梅女士走到窗前,仰起了头向天空凝望。一片灰色的云很快地飞过,露出斜阳的红面孔,似乎也在笑。梅女士再转身时,却看见李无忌已经站得这么近,热情的一双眼更加发亮。
“就是要学。一个人正在学习的时候,不能够回答‘然’
或‘否’,恋爱这门功课当然也不是例外罢。”
梅女士柔媚地然而坚决地作了结束,就赶快转换谈话的方向,问李无忌打算什么时间回南京,徐绮君是不是常常见到。李无忌脸色灰败,惘然答应着,不转眼地对梅女士瞧。没有什么特异的表情流露在梅女士的脸上。还是那样弯弯的仿佛会说话的眉毛,还是那样顾盼撩人然而坦白无邪的眼睛,以及可爱而又可畏的微笑。
“希望我再来上海时,你的学习时间已经完毕,能够作决定的答复。”
这么喟然说,李无忌就去了。老媽子又在客堂后一叠声叫少奶奶。
两三天后,梅女士这才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真正的少奶奶了。黄因明似乎很忙,整天在外边跑,又继之以夜;有时回来得太晚,还得梅女士去开门。老媽子又不时要请三小时以至半天的假。守家的责任竟很合理似的落在梅女士肩膀上。幸而她还有新碰到的那本书解闷,且又陆续找出许多来,所以三天不出门,倒也不觉得什么。
这些书籍在梅女士眼前展开一个新宇宙。她的辨不出方向那样的迷惘的苦闷暂时被逼到遗忘的角落里。现在她的心情,仿佛有些像四五年前尚在中学校时初读“新”字排行的书报。那时她亦能够暂时把要恋爱而不得的苦痛扔在脑后。
但是有一天梁刚夫来,看见梅女士浸婬在书本里,又听到黄因明讲起“少奶奶”的笑话,便说单看书也不中用,说什么革命的斗争的宇宙观和人生观应该从实生活中去领受。他又劝她们在后门上装一具新式的弹簧锁,那么,有三把钥匙,黄因明,梅女士,老媽子,各人拿一把,免得做了房子的奴隶。
虽然并不十分理解梁刚夫的议论,梅女士却也下意识地遵奉。她又时常出去走动了。然而又感得无处可去。别人都像很忙,常去打扰也不好意思。后来她想得了一个消遣的方法:练习骑脚踏车。
写信也要消费梅女士一部分的时间。李无忌的来信很勤,而且差不多每封信的末尾总拖着一个问句:“你的学习快完工了罢?”徐绮君也不躲懒。她虽然住在南京,却告诉了许多广州的事,因为她的堂弟徐自强在那边的军官学校里。
这一点,点缀着梅女士的闲暇生活,也就不很寂寞了。好像害热病的人已经度过那狂乱的期间,现在梅女士的心境进入了睡眠样的静定。想侦探黄因明他们到底有什么秘密的好奇心,也逐渐冷却了。“做一面镜子专照别人有什么好处呢!”梅女士这么策励自己。并且她已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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