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每哦此句,令人坐想辋川春日之胜,此老傲睨闲适于其间也。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溪白石出,玉山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此摩诘之诗也。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补摩诘之遗。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回期。”此诗造意之妙,至与造物相表里,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游万物之表者也。山谷老人云: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王摩诘诗,顾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肓之疾。
王维以诗名开元间,遭禄山乱,陷贼中不能死,事平复幸不诛。其人既不足言,词虽清雅,亦萎弱少气骨。独山中人与望终南迎送神为胜。
韩子苍云:韦苏州少时,以三卫郎事玄宗,豪纵不羁。玄宗崩,始折节务读书。然余观其人,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扫地焚香而坐,与豪纵者不类。其诗清深妙丽,虽唐诗人之盛,亦少其比。又岂似晚节把笔学为者!岂苏州自序之过欤?苕溪渔隐曰:韩子苍云,韦苏州少时,以三卫郎事玄宗,豪纵不羁。余因记唐宋遗史云:韦应物赴大司马杜鸿渐宴,醉宿驿亭,醒见二佳人在侧,惊问之,对曰:郎中席上与司空诗,因令二乐妓侍寝。问记得诗否:一妓强记,乃诵曰:“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观此,则应物豪纵不羁之性,暮年犹在也。子苍又云:余观韦苏州为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扫地焚香而坐。此是韦集后王钦臣所作序载国史补之语,但恐溢美耳。
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贵之。
刘太真与韦苏州书云:顾著作来巴,足下郡斋燕集,想亦示,何情致畅茂遒逸之如此!宋、齐间,沈、谢、吴、何始精于理意,缘情体物,备诗人旨,后之传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横流,师挚之始,关雎之乱,于足下之文见之矣。则知苏州诗,为当时所贵如此。燕集所作,乃“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也。
“俗吏闲居少,同人会而难。偶随香署客,来访竹林欢。暮馆花微落,春城雨暂寒。瓮间聊共酌,莫使宦情阑。”陪王郎中寻孔徵君诗也。“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度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诗也。二篇皆佳作,而韦集逸去。余家有顾陶所编唐诗有之。故附见于此。
徐师川云:人言苏州诗,多言其古淡,乃是不知言。苏州诗自李杜以来,古人诗法尽废,惟苏州有六朝风致,最为流丽。
韦应物古诗胜律诗,李德裕、武元衡则律诗胜古诗,五字句又胜七字;张籍、王建诗格极相似,李益古、律诗相称;然皆非应物之比也。
余每读苏州“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之语,未尝不茫然而思,喟然而叹。嗟乎,此余晚泊江西十年前梦耳!自余奔窜南北,山行水宿,所历佳处固多,欲求此梦,了不可得。岂蒹葭芥苍,无三湘七泽之壮;雪蓬烟艇,无风樯阵马之奇乎?抑吾且老矣,壮怀销落,尘土坌没,而无少日烟霞之想也?庆长笔端丘壑,固自不凡,当为余图苏州之句于壁,使余隐几静对,神游八极之表耳。
苏州云:“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当和也。如东坡罗汉赞:“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八字还许人再道否!
苏州诗:“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郡中宴集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余谓士君子当切切作此语,彼一意供租,专事土木,而视民如雠者,得无愧此诗乎!
孟浩然诗:“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唐玄宗闻之曰:卿自弃朕,朕何弃卿?孟贯诗:“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周世宗闻之曰:朕伐叛吊民,何谓“有巢”、“无主”?二子正坐诗穷,所谓转喉触讳。
浩然诗:“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但详看此等语,自然高远。
子瞻谓浩然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耳。
浩然夜归鹿门寺歌云:“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岑参巴南舟中夜书事诗云:“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岑诗语简而意尽,优于孟也。
山谷题浩然画像诗:浩然平生出处事迹,悉能道尽,乃诗中传也。其诗云:“先生少也隐鹿门,爽气洗尽尘埃昏。赋诗真可凌鲍谢,短褐岂愧公卿尊。故人私邀伴禁直,诵诗不顾龙鳞逆。风云感会虽有时,顾此定知毋枉尺。襄江渺渺泛清流,梅残腊月年年愁。先生一往今几秋,后来谁复钓槎头。”
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推李翰林、杜工部为尤,介其间能不愧者,惟吾乡之孟先生也。先生之道,遇景入韵,不拘奇抉异,令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干霄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也。北齐美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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