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玉屑 - 卷之一七

作者: 魏庆之10,257】字 目 录

“明妃出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塚已芜漫,尚有哀弦留至今。”

或疑六一居士诗,以为未尽妙,以质于子和,子和曰:六一诗只欲平易耳。“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岂不佳?“晚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岂不似少陵?

欧公云:“身行南雁不到处,山与北人相对愁。”汪彦章云:“路行归雁不到处,家在长江欲尽头。”彦章虽体欧公诗,然终不及欧之自在也。

文忠与赵康靖公概同在政府,相得欢甚。康靖先告老归睢阳,文忠相继谢事归汝阴。康靖一日单车特往过之,时年几八十矣。留剧饮逾月,日于汝阴纵游而后返。前辈挂冠后,能从容自适,未有若此者。文忠尝赋诗云:“古来交道愧难终,此会今时岂易逢。出处三朝俱白首,凋零万木见青松。公能不远来千里,我病犹堪釂一钟。已胜山阴空兴尽,且留归驾为从容。”因榜其游从之地为会老堂。明年,文忠欲往睢阳报之,未果行而薨。两公名节固师表天下,而风流襟义又如此,诚可以激薄俗也。

欧公作诗,盖欲自出胸臆,不肯蹈袭前人,亦其才高,故不见牵强之迹耳。如六月十四夜飞盖桥玩月云:“天形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余辉所照耀,万物皆鲜莹。矧夫人之灵,岂不醒视听。而我于此时,翛然发孤咏。纷昏忻洗涤,俯仰恣涵泳。人心旷而闲,月色高逾迥。惟恐清夜阑,时时瞻斗柄。”

苏子美以诗得名,书亦飘逸。然其诗以奔放豪健为主,梅尧臣诗虽乏高致,而平淡有工,世谓之苏梅,其实正相反也。子美尝自叹曰:平生作诗被人比梅尧臣,写字比周越,良可笑也。周越书轻俗不近古,无足取也。

山谷爱子美绝句云:“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山谷累书此诗,或真草与大字。

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俊,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余山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方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公事清浅,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犹后我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有如妖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苦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转,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仿佛,然不能优劣之。

圣俞诗工于平淡,自成一家。如东溪云:“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著花无丑枝。”山行云:“人家在何处,云外一声鸡。”春阴云:“鸠鸣桑叶吐,村暗杏花残。”杜鹃云:“月树啼方急,山房人未眠。”似此等句,须细味之,方见其用意也。

圣俞诗句句精炼,如“焚香露莲泣,闻磬清鸥迈。”之类,宜乎为欧阳文忠公所称。其他古体如朱弦疏越,一唱三叹,读者当以意求之。

马遵谪守宣州,及其去也,郡僚军民,争欲驻留,至以铁锁绝江。遵于饯筵倚醉,令官妓剥榧实而食,眷眷若留连状;又以所乘骢马寄圣俞家,郡人皆不疑其去也。遵夜使人绝锁解舟,以水沃橹牙,使之不鸣,逮晓,舟去远矣。圣俞寄遵诗云:“三更醉下陵阳峰,仙舟江上去无踪。杈牙铁锁漫横绝,橹湿不惊潭底龙。断肠吴姬指如笋,欲剥玉榧将何从。短翎水鸭飞不远,那经细雨山重重。却顾旧埒病骢马,尘沙历尽空龙钟。”

吕士隆知宣州,好以事笞官妓,妓皆欲逃去而未得也。会杭州有一妓到宣,其色艺可取,士隆喜之,留之使不去。一日,郡妓复犯小过,士隆又欲笞之,妓泣诉曰:某不敢辞罪,但恐杭妓不能安也。士隆愍而舍之。圣俞因作莫打鸭一篇曰:“莫打鸭,打鸭惊鸳鸯。鸳鸯新向池北落,不比孤洲老秃鸧。秃鸧尚欲远飞去,何况鸳鸯羽翼长。”盖谓此也。

石曼卿诗极有好处,如“仁者虽无敌,王师固有征。无私乃时雨,不杀是天声。”长篇。旧见曼卿大书此诗,气象方严遒劲,极可宝爱,真颜筋柳骨。今人喜苏子美字,不及此远甚。曼卿诗极雄豪,而缜密方严。如筹笔驿诗:“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又“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之句,极佳,惜不见其全集。

欧阳文忠公极赏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别有咏梅一联云:“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不知文忠何缘弃此而赏彼。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恶只系于人。苕溪渔隐曰:王直方又爱和靖“池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以谓此句于前所称,真可处伯仲之间。余观此句,略无佳处。直方何为喜之!真所谓一解不如一解也。

林和靖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诚为警绝;然其下联乃云:“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则与上联气格全不相类,若出两人,乃知诗全篇佳者诚难得。唐人多摘句为图,盖以此。大抵和靖诗喜于对意,如“伶伦近日无侯白,奴仆当时有卫青。”“破殿静披齑臼古,斋房闲试酪奴春。”之类,虽假对亦不草草,故气格不无少贬。然五言如“夕寒山翠重,秋静鸟行疏。”长句如“桥横水木已秋色,树倚云峰更晚晴。”“烟含晚树人家远,雨湿春蒲燕子低。”等,何害为工夫太过。

和靖言,余顷得宛陵葛生所茹笔,每用之如麾百胜之师,横行于纸墨间,所向无不如意。惜其日久且弊,作诗以录其功云:“神锋虽缺力终存,架琢珊瑚欠策勋。日暮闲窗何所似,灞陵憔悴故将军。”殊有悯劳念旧之意。

邵尧夫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自云未尝皱眉。故诗云:“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所居寝息处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其西为瓮牖,读书燕居其下,旦则焚香独坐,晡时饮酒三四瓯,微醺便止,不使至醉也。尝有诗云:“斟有浅深存燮理,饮无多少系经纶。”“莫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喜吟诗、作大字书,然遇兴则为之,不牵强也。大寒暑则不出,每出则乘小车,为诗以自咏曰:“花如锦时高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温公赠以诗曰:“林间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尧夫随意所之,遇主人喜客,则留三五日;又之一家,一如之。或经月忘返。虽惟高洁,而对宾客接人,无贤不肖贵贱,皆欢然相亲。自言若至重疾,自不能支,其有小疾,有客对话,不自觉疾之去体也。学者从之问经义,精深浩博,应对不穷,思致幽远,妙极道数,间有知之深者,开口论天下事,虽久存心世务者不能及也。朝廷尝用大臣荐,以官起之,不屈。及其死,以著作佐郎告赐其家,邦人请易其名于朝,太常考行,谥之曰康节。

康节之学,其骨髓在皇极经世,其花草便是诗。文鉴编诗:“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却不编入。

荆公暮年作小诗,雅丽精绝,脱去流俗;每讽味之,便觉沆瀣生牙颊间。苕溪渔隐曰:荆公小诗如“南浦随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无觅处,日落画桥西。”“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不是春风巧,何缘见岁华。”“檐日阴阴转,床风细细吹。翛然残午梦,何许一黄鹂。”“蒲叶清浅水,杏花和暖风。地偏缘底绿,人老为谁红。”“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日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观此数诗,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叹也。

荆公诗得子美句法。其诗云:“地蟠三楚大,天入五湖低。”

半山老人题双庙诗云:“北风吹树急,西日照窗凉。”细详味之,其托意深远,非止咏庙中景物而已。盖巡、远守睢阳,当是时安庆绪遣突厥劲骑攻之,日以危困,所谓“北风吹树急”也。是时,肃宗在灵武,号令不行于江淮,诸将观望,莫肯救之,所谓“西日照窗凉”也。此深得老杜句法,如老杜题蜀相庙诗云:“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亦自别托意在其中矣。

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又“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又“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才”之类,皆直道其胸中事,后为群牧判官,从宋次道尽假唐人诗集,博观而约取,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虽工拙有定限,然必视其幼壮;虽公,方其未至,亦不能力强而遽至也。

荆公题金陵此君亭诗云:“谁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宾客每对公称颂此句,公辄颦蹙不乐。晚年与平甫坐亭上视诗牌曰:少时作此题榜,一传不可追改;大抵少年题诗,可以为戒。平甫曰:此扬子云所以悔其少作也。

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如“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读之初不觉有对偶。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考之,皆经檃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尝与叶致远诸人和头字韵诗,往返数四,其末篇云:“名誉子真居谷口,事功新息困壶头。”以“谷口”对“壶头”,其精切如此。后数月,取本追改云:“岂爱京师传谷口,但传乡里胜壶头。”今集中两本并存。

荆公定林后诗精深华妙,非少作之比。尝作岁晚诗云:“月映林塘静,风涵笑语凉。俯窥怜净绿,小立伫幽香。携幼寻新的,扶衰上野航。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自以比谢灵运,议者亦以为然。

鲁直谓荆公之诗,暮年方妙。然格高而体下,如云“似闻青秧底,复作龟兆坼。”乃前人所未道。又云:“扶舆度阳焰,窈窕一川花。”谓包含数个意,虽前人亦未易道。然学三谢,失于巧耳。

蔡天启言:荆公每称老杜“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转。”之句,以为用意高妙,五字之模楷。他日,公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诗,以为得意,然不能举全篇。余顷尝以语薛肇明,肇明时被旨编公集,遍求之终莫之得。或云:公但得此一联,未尝成章也。

荆公诗云:“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而公平生文体数变,暮年诗益工,用意益苦,故言不可不谨也。

予与乡人翁行可同舟泝汴,因谈及诗,行可云:介甫善下字,如“荒埭暗鸡催月晓,空场老雉挟春骄。”下得“挟”字最好。如孟子挟贵挟长之“挟”。予谓介甫又有“紫苋凌风怯,苍苔挟雨骄”;陈无己有“寒气挟霜侵败絮,宾鸿将子度微明。”其用“挟”字,亦与前一联同。

苕溪渔隐曰:上元戏刘贡甫诗云:“不知太一游何处,定把青藜独照公。”此诗用事亦精切。刘向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叩阁而进。向请问姓名,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授之。见王子年拾遗。此事既与贡甫同姓,又贡甫时在馆阁也。

山谷尝言:天下清景,初不择贵贱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荆公在钟山官床,与客夜坐,作诗云:“残生伤性老耽书,年少东来复起予。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东坡宿余杭山寺诗云:“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欹枕对残釭。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对萧萧雪打窗。”人以山谷之言为确论。

熙宁庚戌冬,王荆公安石自参知政事拜相,是日官僚造门奔贺者,相属于路。公以未谢,皆不见之,独与余坐于西庑之小阁。荆公语次,忽颦蹙久之,取笔书窗曰:“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放笔揖余而入。元丰癸亥,公已谢事,为会灵观使,居金陵白下门外。余竭公,公欣然邀余同游钟山,憩法云寺,偶坐于僧房。是日正常霜雪,而虚窗松竹,皆如诗中之景。余因述昔日题窗,并诵此诗。公怃然曰:有是乎!领略微笑而已。

舒州三祖山金牛洞,山水闻于天下。荆公尝题诗云:“水泠泠而北去,山靡靡以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后人凿山刊木,寖失山水之胜,非公题诗时比也。鲁直效公题六言云:“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识者云:语虽奇,亦不及荆公之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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