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词论 - 古今词论

作者: 王又华8,088】字 目 录

○徐伯鲁词论

徐伯鲁曰:自乐府亡而声律乖,谪仙始作清平调、忆秦娥、菩萨鬟诸词,时因效之。厥後行卫尉少卿赵崇祚辑为花间集,凡五百阕,此近代倚声填词之祖也。放翁云:“诗至晚唐五季,气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长短句独精巧高丽,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晓者。”盖伤之也。然诗馀谓之填词,则调有定格,字有定数,韵有定声。至于句之长短,虽可损益,然亦不当率意为之。璧诸医家加减古方,不过因其大局而稍更之,一或太过,则失制方之本意矣。

沈天羽曰:调有定名,即有定格,其字数、音韵较然,中有参差不同者,一曰衬字。因文义偶不联畅,用一二衬字。按其音节虚实间,正文自在,如南北剧这那正个却字之类,亦非增实落字面,藉口为衬也。一曰宫调。所谓黄钟、仙吕、正宫、歇指、高平诸调。词有名从同,而所令宫调异,字数多寡,亦因之异者,如北剧黄钟水仙子,与双调水仙子异。南剧越调过曲小桃红,与正宫过曲小桃红异之类是也。一曰体制。唐人长短句皆小令耳,後演为中调、长调。一名而有小令,复有中调、长调,或系之以犯近慢别之,如南北剧名犯赚破之类。又有字数多寡同,而所入之宫调异,名亦因之异者。如玉楼春与木兰花,同以木兰花歌之,即入大石调之类。又有名异而字数多寡则同,如蝶变花一名凤栖梧、鹊踏枝,如念奴娇一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之类,不能殚述。

词名多本乐府,然去乐府远。南北剧名多本填词,然去填词亦远。今按南北剧与填词同者,如青杏儿即北剧小石调,忆王孙即北剧仙吕调。生查子、虞美人、一剪梅、满江红、意难忘、步蟾宫、满路花、恋芳春、点绛唇、天仙子、传言玉女、绛都春、卜算子、唐多令、鹧鸪天、鹊桥仙、忆秦娥、高阳台、二郎神、谒金门、海棠春、秋蕊香、梅花引、风入松、浪淘沙、燕归梁、破阵子、行香子、青玉案、齐天乐、尾犯、满庭芳、烛影摇红、念奴娇、喜迁莺、捣练子、剔银镫、祝英台近、东风第一枝、真珠帘、花心动、宝鼎现、夜行船、霜天晓角,皆南剧引子。柳梢青、贺圣朝、醉春风、红林檎近、蓦山溪、桂枝香、沁园春、声声慢、八声甘州、永遇乐、贺新郎、解连环、集贤宾、哨遍,皆南剧慢词。外此鲜有相同者。

○俞仲茅词论

俞仲茅曰:词全以调为主,调全以字之音为主。音有平仄,多必不可移者,间有可移者。仄有上去入,多可移者,间有必不可移者。倘必不可移者,任意出入,则歌时有棘喉涩舌之病。故宋时一调作者,多至数十人,如出一吻。今人既不解歌,而词调染指,不过小令中调,尚多以律诗手为之,不知执为音,孰为调,何怪乎词之亡已。

遇事命意,意忌庸、忌陋、忌袭。立意命句,句忌腐、忌涩、忌晦。意卓矣,而束之以音。屈意以就音,而意能自达者鲜。句奇矣,而摄之以调。屈句以就调,而句能自振者鲜。此词之所以难也。

小令佳者,最为警策,令人动蹇裳涉足之想。第好语往往前人说尽,当何处生活。长调尤为,染指较难。盖意窘于侈,字贫于复,气竭于鼓,鲜不纳败,比于兵法,知难可焉。

○刘公勇词论

刘公勇曰:词亦有初盛中晚,不以代也。牛峤、和凝、张泌、欧阳炯、韩、鹿虔辈,不离唐绝句,如唐之初,未脱隋调也,然皆小令耳。至宋则极盛,周、张、柳、康,蔚然大家。至姜白石、史邦卿,则如唐之中。而明初比晚唐。盖非不欲胜前人,而中实枵然,取给而已,于神味处,全未梦见。

词起结最难,而结尤难于起,盖不欲转入别调也。“呼翠袖,为君舞”,“倩盈盈翠袖,英雄泪”,正是一法。然又须结得有“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之妙,乃得。美成元宵云“任舞休歌罢”,则何以称焉。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叔原则云:“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此诗与词之分疆也。

重字良不易,如错错错与忡忡忡之类,须另出,不是上句意乃妙。

词有警句,则全首俱动。若贺方回非不楚楚,总拾人牙後慧,何足比数。

上脱香奁,下不落元曲,斯称作手。

竹枝、柳枝,不可径律作词。然亦须不似七言绝句,又不似子夜歌,又不可尽脱本意。“盘江门外是侬家”及“曾与美人桥上别”,俱不可及。

工调芜累与痴重同忌,衬字又不可少,然忌浅熟。

中有对句,正是难处,莫认作衬句。至五七言对句,使观者不作对疑,尤妙。“红杏枝头春意闹,”一闹字卓绝千古。字极俗,用之得当,则极雅,未可与俗人道也。“湿红娇暮寒”,亦复移易不得。

古人多于过变,乃言情。然其意已全于上段,若另作头绪,不成章矣。

○贺黄公词论

贺黄公曰:词家多翻诗意入词,虽名流不免。李後主一斛珠末句云:“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杨孟载春绣绝句云:“闲情正在停针处,笑嚼红绒唾碧窗。”此却翻词入诗,弥子瑕竟效颦于南子。

写景之工者,如尹鹗“尽日醉寻春,归来月满身”,李重光“酒恶时拈花蕊嗅”,李易安“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刘潜夫“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皆入神之句。

词虽宜艳冶,亦不可流于秽亵。吾极喜康与之满庭芳寒夜一阕,兼词令议论叙事三者之妙。首云:“霜幕风帘,闲斋小户,素蟾初上雕笼。”写其节序景物也。“玉杯,还与可人同。古鼎沈烟篆细,玉笋破、橙橘香浓。梳妆懒,脂轻粉薄,约略淡眉峰。”则陈设济楚,ゾ核精良,与夫手爪颜色,一一如见。换头云:“清新歌几许,低随慢唱,语笑相供。道文书针线,今夜休攻。莫厌兰膏更继,明朝又、纷冗匆匆。”则不惟以色艺见长,宛然慧心女子,小窗中喁喁口角。末云:“酩酊也,冠儿未卸,先把被儿烘。”一段温存旖旎之致,咄咄逼人。观此形容节次,必非狭斜曲里中人,又非望宋窥韩者之事,正希真所云真个怜惜也。此等处,举一以概其馀,在读词者自知之。

小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作决绝语而妙者,如韦庄“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之类是也。牛峤“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抑其次矣。柳耆卿“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韦意而气加婉。

词家须使读者如身履其地,亲见其人,方为蓬山顶上。

词之最丑者为酸腐,为怪诞,为粗莽。以险丽为贵矣,又须泯其镂刻痕乃佳。

作险韵者以妥为贵,如史梅溪一斛珠,用惬蹑叠接等韵,语甚生新,却无一字不妥。

韩画马而身作马形,凝思之极,理或然也,作诗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咏燕,几于形神俱似。姜白石咏蟋蟀,蟋蟀无可言,而言听蟋蟀者。正姚铉所谓赋水不当仅言水,当言水之前後左右。又如张功甫“月洗高梧”一阕,不惟曼声胜其高调,形容处亦心细如发,皆姜词之所未发。尝观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

长调最忌演凑,如苏养直“兽钅半掩”,前半皆景语,至“渐迤逦更催银箭”以下,则触景生情,缘情布景,节节转换,稼丽周密。譬之织锦家,真窦氏回文梭矣。

词有如张融危膝,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者。如刘改之天仙子别妾诸词,再若效颦,宁非打油恶道乎。然篇中“雪迷村店酒斜”,固非雅流不能道。无名氏青玉案曰:“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语淡而情浓,事浅而言深,真得词家三昧。

苏子瞻有铜琶铁板之讥,然其浣溪沙春闺曰:“采索身轻常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如此风调,令十七八女郎歌之,岂在晓风残月之下。

○卓珂月词论

卓珂月曰:昔人论词曲必以委曲为体,雄肆其下乎。然晏同叔云:“先君生平不作妇人语。”[(案此非晏同叔语,乃晏几道语。)]夫委曲之弊,入於妇人,与雄肆之弊,入於村汉等耳。

○顾宋梅词论

顾宋梅曰:词虽贵于情柔声曼,然第宜于小令。若长调而亦喁喁细语,失之约矣。必慨慷淋漓,沈雄悲壮,乃为合作。其水转韵者,以调长,恐势散而气不贯也。

○彭骏孙词论

彭骏孙曰:词以自然为宗,但自然不从追琢中来,便率易无味,如所云绚烂之极,乃造平淡耳。若使语意淡远者,稍加刻画,镂金错绣者,渐近天然,则为绝唱矣。作词必先选料,大约用古人之事,则取其新僻而去其陈因。用古人之语,则取其清隽而去其平实。用古人之字,则取其鲜丽而去其浅俗。

词虽小道,然非多读书不能工。方虚谷之讥戴石屏,杨用修之论曹元宠,古人且然,何况今日。

○董文友词论

董文友曰:金粟谓近人诗馀能作景语,不能作情语。仆则谓情语多,景语少,同是一病。但言情至色飞魂动时,乃能于无景中着景,此理亦近人未解,艾庵乃谓仆自道,试以质之阮亭。

○邹程村词论

邹程村曰:“俞少卿云:‘郎仁宝谓填词名同,而文有多寡,音有平仄各异者甚多。悉无书可证,三人古则从二人,取多者证之可矣。所引康伯可之应天长,叶少蕴之念奴娇,俱有两首,不独文稍异,而多寡悬殊,则传流抄录之误也。乐章集中尤多。其他往往平仄小异者亦多,吾向谓间亦有可移者,此类是也。’又云:‘有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作二句者,字数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纵横所协,此自确论。但子瞻填长调多用此法,他人即不尔。至于花间集,同一调名,而人各一体,如荷叶杯、诉衷情之类。至河传、酒泉子等尤甚。当时何不另创一名耶,殊不可解。’愚按此等处近谱俱无定例,作词者既用某体,即注于本题下可也。”

朱承爵存馀堂诗话云:“诗词虽同一机杼,而词家意象与诗略有不同。句欲敏,字欲捷,长篇须曲折三致意,而气自流贯乃得。”此语可为作长调者法,盖词至长调,变已极矣。南宋诸家,凡偏师取胜者,莫不以此见长。而梅溪、白石、竹山、梦窗诸家,丽情密藻,尽态极妍。要其瑰琢处,无不有蛇灰蚓线之妙,则所谓一气流贯也。

小调换韵,长调多不换韵。间如小梅花、江南春诸调,凡换韵者,多非正体,不足取法。

咏物固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

咏古非惟着不得宋诗腐论,并着不得晚唐人翻案法。反复流连,别有寄托。如杨文公读义山“珠箔轻明”一绝句,能得其措辞寓意处,便令人感慨不已。

○王阮亭词论

王阮亭曰:“空得郁金裙,酒痕和泪痕。”舒语也。锺退谷评闾丘晓诗,谓具此手段,方能杀王龙标。此等语乃出渠辈手,岂不可惜。仆每读严分宜钤山堂诗,至佳处,辄作此叹。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升庵以拟石曼卿“水尽天不尽,人在天尽头”,未免河汉。盖意近而工拙悬殊,不啼霄坏。且此等入词为本色,入诗即失古雅,可与知者道耳。

唐无词,所歌皆诗也。宋无曲,所歌皆词也。宋诸名家要皆妙解丝肉,精于抑扬抗坠之间,故能意在笔先,声叶字表。今人不解音律,毋论不能创调,即按谱徵词,亦格格有心手不相赴之病。欲与古人较工拙于毫厘,难矣。或问诗词词曲分界,予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定非香签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定非草堂词也。

○沈去矜词论

沈去矜曰:词不在大小浅深,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惝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

白描不可近俗,修饰不得太文,生得真色,在离即之间,不特难知,亦难言。僻词作者少,宜浑脱,乃近自然。常调作者多,宜生新,斯能震动。

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称词家三李。

李後主拙於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觉张郎中、宋尚书,直衙官耳。

○张祖望词论

张祖望曰:词虽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方为妙手。古词中如“秦娥梦断秦楼月”、“小楼吹彻玉竹寒”、“香老春芜,偿尽迷楼花债”,艳语也。“对桐阴满庭清昼”、“任老却芦花,秋风不管”、“只有梦来去,不怕江阑住”,隽语也。“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河星潋滟春云热”、“月轮桂老,撑破珠胎,柳锁莺魂”,奇语也。“卷起千堆雪”、“任天河水泻,流乾银汁”、“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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