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成了一座空屋,连看门的门子也没留下,人都失了踪,不知去向。似乎陈家像一艘将沉的船,船上的老鼠也跑了个精光大吉。
这件事,是三山园受到神秘人物致命袭击之后发生的。
可见陈家与三山园之间,互通声气消息十分灵通,不等那群神秘人物到来,便一哄而散逃灾避祸去了。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某一族类的人,就有办法找得到同类藏匿或聚集的地方。
比方说:盗贼鼠窜,一定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销赃人;赌鬼,必定知道何处有赌坊,嫖客,一定知道风化区在何处。
府城郊区的治安,由丹徒县负责。
丹徒县的县丞吕大人兼管防务,治安责任重大,手下的捕头孔元庆,绰号叫四海功曹,这人十分精明干练。
驻京口驿的治安首长严主簿严大人,手下的河捕头是飞鱼陶奎,也有人叫他做掏到底,更是精明干练,与四海功曹配合得水陆合一,合作无间宵小敛迹。
本地或外来的蛇鬼,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无伤大雅,真要犯了大事,决难逃过他两人的掌心。
午后不久,两人各带了两名捕快,光临焦山西北的碧桃湾夏家。
焦山与金山遥遥相对,相距约十里左右,镇江三山以焦山为最大,必须用船往来。
碧桃湾与山东北的青玉坞,是靠水吃水的好汉们,往来的联络站,避码头的避风巷。那些有案的好汉们,通常用船夜间往来,以逃避治安人员的耳目。
碧桃湾夏家,名义上是焦山的渔父,叫夏明,是个没没无闻的渔户,骨子里,他却是海船私盐的引水人,在同道中,他叫虎鲨夏光。
堂屋里,虎鲨复光与他的儿子夏平,儿媳孙氏,毕恭毕敬地接待六位公爷,神情相当尴尬。
“夏光。”四海功曹重重地放下茶杯,语气可就不怎么客气了:“你再说一句陈洪不在,我和掏到底这就打道回府,咱们以后再说。”
“孔头,何必呢?”虎鲨夏光苦着脸,抓耳挠腮:“一早他带人到青玉坞去了,是走路去的,事先没说何时返回,小的该怎么说?”
“好,他既然曾经在这里,那就是故意避不见面了。你告诉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躲得了十天八天,躲不了一辈子。”
“这个……”
“我知道他正在召集英雄好汉,准备配合呼风唤雨凌大爷,全力对付那些外地的神秘人物,那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等于是直接打破我和陶头的饭碗。告诉他,别让我碰上。还有,乾清帮镇江分帮已封坛移舵,叫你们的人少去沾他们,免得为双方带来更大的麻烦灾祸。”
“小的一定转告陈爷。”虎鲨松了一口气:“孔头,俗语说,胳臂往里弯,投错吧?”
“对不错。”
“两位不去查那些外地人,反而盯着凌爷陈爷说长道短,怎么说呢?”
“问题出在你们身上。”
“我们?”
“你们先替外地人寻仇报复,不是吗?”
“这……”
“长春公子那些人,是不是外地人?嗯?”
“这个……”
“你给我听清了,你这条死鲨鱼。”四海功曹厉声说:“你们先杀人放火,总不能不让人点灯揍人。那些神秘刀客,不瞒你说,我也不知他们的来路。而我奉到的指示,是三山园与陈家大院,有人聚众图谋不轨。老天爷!你知道事态是如何严重吗?”
“什么?聚众图谋不轨?”虎鲨大吃一惊。
“不错,聚众图谋不轨。哼!杀人放火算不了什么,图谋不轨可是抄家灭族的天大祸事。卅余年前江南奏销案,杀掉江南上万个富豪仕绅。明史案,死二百十人。江南忠义案,死千余人。还有什么江南科场案、哭庙案等等,一死就是上千上百,咱们江南似乎成了叛逆的发源地,你们想死,也不用背上这种罪名。”
“这……这从何说起?这……”
“城防守军并防守行两衙门,已经得到风声,已派员知会府县,说是江北扬州作逆潜来镇江图谋不轨,勒令府县全力侦缉。好了,我不能说得太多,你们如果胆敢再出动众多好汉生事,让满城的官兵出动,谁也包庇不了你们,你们好好去想吧!”
送走了六位公爷,虎鲨父子流了一身冷汗。
不能聚众,就只好化整为零啦!
虽则化整为零实力单薄,对付不了一等一的高手,但总比出动大批人手,而不幸被官兵痛剿来得划算些。
在金山凌家,与焦山夏家聚会的人,当夜更化整为零,组成小队追查那些神秘刀客,不敢大规模出动,打击力量有限得很。
任何人胆敢藐视官方的压力,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尤其是大清皇朝正厉精图治,镇压雷厉风行时期,有那些拥有实力的豪强土霸,都不敢明目张胆横行不法,随时都可能被一些以抑豪强、惩土霸为已任的清官廉吏,抓住某些罪状辫子送上法场。
民心似铁,官法如炉,镇江的豪霸和江湖仁义大爷,他们不是铁也不是钢,岂敢冒大不韪进官法的炉?
一场可能大规模寻仇报复的血腥行动,因而化为零星的、暗中进行的小规模搏杀。
京口驿码头的最南端,里外的河滨泊了一艘客货船。以漕河的航行船只来说,这种船已经算是中型大船了,可载人也可载货,一般大商号都备有这种自用的船只,小批人货不需船行租船。
船有完备的舱房,双桅。
天黑了,却不按规定升起桅灯,全船黑沉沉,看不见人影。船前后用巨缆系牢在岸棒上,右舷向外侧,似乎像是上航的船只。
长长的跳板向上搭在河堤上,河提成排的老柳,树枝在寒风中摇曳,不时可听到阵阵风涛声。
河水向北流,水枯期水冷澈骨,不可能有人在水中活动。
天黑水暗,有人也看不见。
可是,船上的人就知道水中有人。
舱内隐约传出金钟声,外人当然不知道钟声的含义。
一声暴响,一排舱窗内,弹出十余根九合金丝制的三四丈长怪索,每隔一尺,分出两根两尺长的横绳,绳端各有三只四尖倒挠的两寸钩。
船全长九丈五尺,宽两丈四。
这是说,九丈左右船的外侧水面,宽四丈的水上水下,全在绳钩的控制下,稍大的鱼也可能被钩住。
绳钩像是拦江串钓,更像天网向下罩。
一阵水响,浪花飞溅,廿余个黑衣人分列在船板上,吆喝着收绳。
共钩住两个穿水靠的人,绝望地用分水刀拼命砍钩索,被拉近船边,刀丢掉了,手也被钩牢,鲜血淋漓,挣扎乏力。
“要活的!”前舱面传出沉喝声。
片刻,全船沉寂。
俘虏已弄进舱,绳钩也整理妥当,放回舱窗特设的弹桶内,皆可重新弹出,擒捉水上水下的人。
片刻,河堤外半里的坡地有了动静。
廿名灰衣人分为四组,蛇行鹭伏接近了河堤,居高下望,怪船黑沉沉鬼影俱无。
一声呼哨,四组人现身登上河堤。
一声锣响,舱门舱窗纷纷拉开,伸开廿余支火把,立即火焰熊熊,光亮如同白昼。
又一声金鸣,河堤后面,廿名灰衣人身后,出现八组刀阵,每组四把刀,卅二把狭锋单刀映着火光,发出刺目的闪烁光芒,卅二具长盾像是铜墙铁壁。
“咱们下去拼了!”有人大声下令,要向下面的怪船硬冲。
船舷板上,分列着廿名箭手,廿张弓徐拉,引弓待发,狼牙闪闪生光,谁敢冲?
前舱面站着三名穿狐袄的人,背着手神态悠闲,似乎在观赏夜景,而不是指挥一场惨烈的搏杀。
“已经有口供了,还要人干什么?”那位身材稍高的人大声说。
“对,不要活口了。”另一人说。
“也许,这里面有重要的人物呢!”为首的人不同意灭口:“全杀掉了,咱们如何交代?”
“首脑们是不会来的。”身材稍高的人说。
“不一定,问问看并不费事嘛。”
“也好。
“喂!你们里面有呼风唤雨或者神爪冷镖吗?”为首的高声问。
廿名黑衣人皆以黑巾蒙面,不可能认出身分。
“你们到底是何来路?”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问:“亮名号,也许咱们可以交朋友。”
“交朋友?你们是什么混帐东西?可恶!居然敢说这种话,哼!”
“你们是张秋山的朋友吗?”
“不要白费口舌。现在,我给你们活命的机会,愿意招出长春居士父子藏匿处的,丢下兵刃向下走,上船。这是唯一的活命机会,不要轻易放过了。谁是第一个上船的人?”
一声锐啸,廿名黑衣人向下一挫,飞掠而退。
再快也快不过近距离的劲矢,锐啸刚起,箭已先一刹那离弦,弓弦狂鸣声中,箭雨贴河堤射到。
一阵惨号,廿名黑衣人倒了三分之一以上。
后面,卅二把钢刀四把为一组,步伐整齐向前合围,左手的长盾障住身前要害,暗器休想射进这种铁叶盾,刀剑砍在盾上毫无用处。
十名丧了胆的,只想逃命的乌合之众,怎逃得过这场大劫,盾将人两面一夹,刀贴盾缘刺出,来一个死一个,好惨。
片刻,附近除了血腥之外,看不见人影。
天地暗沉沉,一切重归寂静。
金山玉带桥附近的那座大院里自从长春居士带了自己的人走了之后,该派出活动的人,已先后陆续乘船走了。
呼风唤雨也带了人离开,连他那些心腹,也不知道他到何处去了。
长春公子没走,返回客院安顿。
江南一枝春已是长春公子公开的情婦,所以也公然与他同房住宿。
客房生了烤火的暖炉,冷意全消。
仆人为他俩彻上一壶好茶,知趣地退走。
“汉姦已除。天香,你怎么还愁眉不展?”长春公于关切地问,站在江南一枝春的椅旁,双手情意绵绵地轻抚她的发髻、脸庞。
“没能活捉他取口供,我好恨。”她心事重重地说:“三汊河告密出卖事件,决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成事的,而且他不可能是主事人,必定另有精明的首脑策划。只杀掉他一个人,我不甘心。”
“天香,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不能怪我们无能,活捉他这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永裕,我怎敢怪你们?”她抢着说,[jī]情地捧住长春公子的手親吻:“我完全估错了他的武功造诣,想起来就感到毛骨悚然。哦!永裕,你没把我的身分告诉你爹吧?”
“你真傻,我怎能说?”长春公子坐在扶手上挽住她的肩:“老实说,包括家父在内,咱们这些江湖群豪,为名为利可以将生死置于度外,敢杀敢拼目无余子,一言不合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争强斗胜生死等闲,但如果要他们参加你们天地会搞什么反清复明,说什么民族大义,他们一定会掩耳而走,如遇瘟疫。假使凌前辈这些人知道你是天地会的人,很可能你就没有命了。”
“哎呀!这……”
“他们怕惹火烧身呀!只好采釜底抽薪手段,秘密除掉你,既可以免除贵会的纠缠,又可免去官府的追究,这是唯一可行的两全其美手段。
“永裕,你呢?你……”
“你应该知道我是敬重贵会的人,当然也有自私的念头。”
“自私的念头?”她的声调僵硬不安。
“我喜欢你呀!傻姑娘。”长春公子在她颊上親了一吻,笑容柔柔地:“所以也喜欢你的工作。天香,我得申明。”
“你申明什么?”
“我只能暗中帮助你。”长春公子郑重地说:“而且只限于帮助你个人,与贵会无关,我不可能参予你们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我不会要求你做本会的工作。”
“那就好,我只为你做我能办到的事。这是你我之间的感情问题,不涉及其他的事。你和此地的负责人联络上没有?”
“联络上了。”
“他们对你有什么指示?要不要我暗中照顾你?”
“江宁方面,负责人即将到来,主持追查三汊河事件的真象,目下我奉到的指示是待命。永裕,千万不要暗中跟着我照顾,那会引起误会的,那时……我恐怕……恐怕得离开你了。永裕,我……我不要离开你,不要……”
她[jī]情地抱住长春公子,含泪狂吻真情流露,她已经死心塌地爱上这位英俊热情的情郎。对自己的工作虽然热爱依旧,但此时此地,那些为复国而出生人死的血腥景象,已经逐渐模糊。
她不是铁石铸刻的人,她需要属于自己的感情生活。
长春公子,就是她感情生活的中心。
这个男人,对她的奋斗目标有帮助,对她的信念只有鼓励而无责难与阻碍。而且,爱她,这就是她爱得死心塌地的原因。
城南七八里的回龙山,凋林遍布的小山谷内,有三间精舍依岸而筑,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隐居好地方。
春秋佳日,有不少红男绿女来游八公岸洞,但都不经过这座小山谷,平时仅有沿小溪采礁的礁夫出入而已。
精舍卧室,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两张床,左面床躺着痛得冷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