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孔篇
熊伯龙无何集谓论衡以“疾虚妄”为主,实与孔子称“思无邪”同意。论衡八十三篇中,凡称引孔、孟之言者,都四百四十余处,其宗法孔、孟甚明,以是断言问孔、刺孟二篇为后人所妄作。按后世孔、孟一尊,仲任刺问,众毁所集,熊氏此说,意欲曲护之耳。实则汉人眼中,孔、孟与诸子等,不得以宋、明人习气量汉儒也。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史记五帝纪索隐:“难,犹说也。”金縢郑注:“问,问审然否也。”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宋本作“不知者也”。朱校元本同。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胜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谓之英杰,辨名记曰:“德过千人曰英。”(白虎圣人篇、尔雅序疏引。)齐策高注:“才胜万人曰英。”文子、(后汉书崔骃传注。)繁露爵国篇亦云。白虎通圣人篇引别名记:“万人曰杰。”说文人部:“杰,材过万人也。”孟子公孙丑赵注、楚词大招王注、吕氏春秋孟夏纪高注并同。齐策、淮南时则训高注又谓:“才过千人为杰。”按:礼运郑注:“英,选之尤者。”月令注:“桀,能者也。”不必拘于千人万人之数。古以为圣、神,五行传郑注引孔子曰:“圣者,通也。”周礼大司徒注:“圣,通而先识也。”白虎通圣人篇曰:“圣者,通也,道也,声也,道无所不通,明无所不照,闻声知情。引礼别名记曰:“万杰曰圣。”孟子尽心下篇:“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使当今有孔子之师,则斯世学者,宋本、朱校元本“斯”“作谓”。皆颜、闵之徒也;颜渊、闵子骞。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验之?以学于孔子,不能极问也。极犹穷尽也。礼记儒行:“流言不极。”郑注:“不极,不问所从出也。”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敕)。吴曰:“形”当作“敕”,形近之讹。下文“周公告小材敕,大材略”,通津本作“小材形”,元本作“敕”,是也。敕、略对文。“敕”正作“敕”,经籍传写误作“敕”。说文:“敕,诫也。”方言:“敕,备也。”盖告诫详尽之意。本论又云:“晓敕而已,无为改术也。”又云:“故引丹朱以敕戒之。”义并同。后文“敕武伯而略懿子”,元刊本、通津本并误作“形”。又“孔子相示未敕悉也”,元刊本、通津本亦误作“形”。其比正同。校者莫能推类正之,亦其疏也。不能辄形(敕),宜问以发之;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皋陶陈道帝舜之前,白虎通圣人篇曰:“皋陶圣人,而能为舜陈道。”史公说:(夏本纪。)“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与仲任义同。伪孔谓惟与禹言,不对帝舜,妄也。说详答佞篇注。浅略未极,禹问难之,皋陶谟:“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浅言复深,略指复分。吴曰:谓浅略之指,因问难复分明。盖起问难此(●)说,“此”字无所指,当作“●”。盖初误为“比”,传写妄作“此”也。广雅释诂云:“诠、●,具也。”字从“言”,谓言之备具也。“●说”,犹淮南子之“诠言”。其要略云:“诠言者,所以譬类人事之指,解喻治乱之体,差择微言之眇,诠以至理之文,而补缝过失之阙者也。”(高诱训“诠”为“就”,非。)是其义。激而深切,触而着明也。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周礼小师注:“弦,谓琴瑟也。歌,谓依咏声也。”史记弟子传:“言偃,吴人,字子游。”家语弟子解云:“鲁人。”索隐从史公说。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论语阳货篇:‘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自今案论语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弟子寡若子游之难,故孔子之言遂结不解。以七十子不能难,世之儒生,不能实道是非也。宋本、朱校元本,“不”在“实”字下。
凡学问之法,不为无才,盼遂案:“为”当作“畏”,音近而讹。难于距师,核道实义,证定是非也。问难之道,非必对圣人及生时也。广雅释诂三:“对,当也。”世之解说说人者,“说人”二字疑衍。非必须圣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晓解之问,苟,诚也。迢(追)难孔子,宋、元本“迢”作“追”,朱校同,是也。何伤于义?盼遂案:“迢”字元本作“追”,是也。坊本又改为“造”。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于理?谓问孔子之言。“谓”字无取,疑涉“理”字伪衍。“问”与下句“难”字对文。难其不解之文,世间弘才大知生,能答问、解难之人,盼遂案:“生”字衍。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贤”犹“善”也,言我难问孔子,来哲必将善称之。“世间”二字疑涉上文衍。“是非”二字亦误,或有脱文。旧本段。盼遂案:“是非”二字,涉上文“证定是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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