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九

作者: 王充 黄晖20,364】字 目 录

直誉之。于名多矣,何须问于子贡?子曰:“贤哉回也!”见论语雍也篇。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见为政篇。言无所疑问,默而识之。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见雍也篇。集注:“言无私欲。”三章皆直称,不以他人激,至是一章,独以子贡激之,何哉?

或曰:“欲抑子贡也。当此之时,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故抑之也。”皇疏引缪播说,即此义。夫名在颜渊之上,当时所为,非子贡求胜之也。实子贡之知何如哉?使颜渊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须抑也;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言,将谓孔子徒欲抑己。由此言之,问与不问,无能抑扬。旧本段。

宰我昼寝,今本论语作“宰予”。史记弟子传作“宰我”,同此。群经义证曰:“记诸贤例举其字,当依古本作‘宰我’。”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古本论语“杇”作“圬”。此后人妄改。于予,予何诛?”下“予”作“与”,属上读。释文曰:“与,语辞。”与此异。孔曰:“诛,责也。”文见论语公冶长篇。是恶宰予之昼寝。

问曰:昼寝之恶也,小恶也;朽木、粪土,败毁不可复成之物,大恶也。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粪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门,序在四科之列;后汉书郑玄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谓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也。宰我列于言语,见论语先进篇。使性善,孔子恶之,恶之太甚,过也。盼遂案:“恶之”二字误重。“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乱也。”疾,恶也。论语泰伯篇孔子之词。孔子疾宰予,可谓甚矣。

使下愚之人,涉耐罪之狱,后汉书光武纪下注:“耐,轻刑之名。”引汉书音义曰:“一岁刑为罚作,二岁刑已上为耐。”史记淮南王安传集解应劭曰:“轻罪不至于髡,完其耏鬓,故曰耏。古‘耏’字从‘彡’,发肤之意。”盼遂案:下“之”字涉本文多“之”字而衍。吏令以大辟之罪,白虎通五刑篇:“大辟谓死也。”必冤而怨邪?将服而自咎也?“将”犹“抑”也。使宰我愚,则与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贤,知孔子责人(之),孙曰:“人”当作“之”,字之误也。(本书“人”、“之”二字多互误,散见各条,不复举。)几微自改矣。明文以识之,流言以过之,以其言示端而己自改。自改不在言之轻重,在宰予能更与否。

春秋之义,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见说苑至公篇。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贬纤介,观春秋之义,肯是之乎?不是,则宰我不受;不受,则孔子之言弃矣。圣人之言,与文相副,言出于口,文立于策,俱发于心,其实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贬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恶细,文语相违,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予改是。”论语公冶长篇下“予”作“与”。盖起宰予昼寝,更知人之术也。

问曰:人之昼寝,安足以毁行?毁行之人,昼夜不卧,安足以成善?以昼寝而观人善恶,能得其实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门,序于四科,列在赐上。论语先进篇曰:“言语:宰我、子贡。”故云“在赐上”。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昼寝自致此,才复过人远矣。如未成就,自谓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恶也。晓敕而已,无为改术也。如自知未足,倦极昼寝,是精神索也。索,尽也。精神索,至于死亡,岂徒寝哉?

且论人之法,取其行则弃其言,取其言则弃其行。今宰予虽无力行,“力”,宋本作“助”,朱校元本同。疑当作“德行”。有言语。用言,令行缺,有一概矣。今孔子起宰予昼寝,听其言,观其行,言行相应,则谓之贤,是孔子备取人也。“毋求备于一人”之义何所施?“毋求备于一人”,论语微子篇周公告伯禽语。旧本段。

子张问:当从论语补“曰”字。“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论语为政篇集解郑曰:“子张姓颛孙,名师。”史记弟子传、家语弟子解云:“陈人。”公冶长篇集解孔曰:“令尹子文,楚大夫,姓斗,名●,字于菟。”楚语载斗且曰:“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身之积。”王符潜夫论遏利篇曰:“楚斗子文三为令尹,而有饥色。”是斗●于菟有三为三已令尹之事。阎氏四书释地又续曰:“斗●于菟为令尹,始自庄三十年丁巳,代子元,终于僖二十三年甲申,子玉代。凡二十八年。其间有二仕二已之事,传文不备,楚世家亦未载。”庄子田子方篇、荀子尧问篇、吕氏春秋知分篇、史记循吏传、邹阳传阳上书,并以为孙叔敖事。自高诱疑之,王应麟辨之,后儒多不从其说。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论语公冶长篇文。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败而丧其众,左僖二十三年传:“子玉伐陈,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又僖二十八年,楚子使子玉去宋,无从晋师。子玉请战,王怒,少与之师,败于城濮。不知如此,安得为仁?“知”读为“智”,郑玄、(释文。)李充、(皇疏。)中论智行篇、汉书古今人表序并同。臧氏经义杂记曰:“此鲁论也。”经传考证曰:“意必夏侯、萧、韦诸家相传之说,而王充述之也。”晖按:“仁”为孔子哲学中心,故不智不能为仁。大戴礼四代篇曰:“知,仁之实也。”是其义也。非若狭义之“仁者爱人”。故子张问仁,孔子答以能行恭、宽、信、敏、惠于天下则为仁。(阳货篇。)敏则有功,义即智也。仲任曰:“智与仁,不相干也。”李充曰:“子玉之败,子文之举,举以败国,不可谓智;贼夫人之子,不可谓仁。”中论智行篇:“或曰:‘然则仲尼曰未知,焉得仁。乃高仁邪?何谓也?’对曰:‘仁,固大也,然则仲尼亦有所激,然非专小智之谓也。若有人相语曰:彼尚无有一智也,安得乃知为仁乎?’”并以“仁”、“智”分开,而知为仁之实之义湣矣。盖汉人只传其读,而孔子所说“仁”字之义久不明,故仲任有此难也。至集解孔曰:“但闻其忠事,未知其仁也。”则“知” 读如字。盖魏、晋人观仲任此难,因信孔子言果相违,乃更其读以弥缝之,其实诬也。说者谓孔注出自魏、晋,信然。

问曰:子文举子玉,不知人也。智与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为仁之行?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五者各别,不相须而成,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礼人,有义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子文智蔽于子玉,其仁何毁?谓仁,焉得不可?

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见论语里仁篇。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故观其过,知其仁否。汉书外戚传燕王上书、后汉书吴佑传载孙性语、南齐书张岱传载宋孝武语、皇疏引殷仲堪说,并与仲任义同。盖汉儒旧说。集解引孔注,以“仁”字指观过者言,非也。子文有仁之实矣。子文过于爱子玉,故曰“有仁之实”。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白虎通爵篇:“匹,偶也,与其妻为偶。”广韵五质曰:“匹,俗作疋。”黄、钱、王本作“匹”。宋本、崇文本段,今从之。

哀公问:“弟子孰谓好学?”“谓”,各本同,崇文本作“为”,与论语合,字通。孔子对曰:“有颜回者,论语有“好学”二字。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见论语雍也篇。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言实何因也。令自以短命,犹伯牛之有疾也。注见命义篇。人生受命,皆〔当〕全(当)洁,当作“皆当全洁”,与下“皆当受天长命”语气相贯。今有恶疾,故曰“无命”。论语雍也篇:“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亡”读有无之“无”。“之”,其也。见经传释词。言“无其命矣夫”。汉书宣元六王传成帝诏曰:“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师古注引论语,并云:“蔑,无也。言命之所遭,无有善恶。”(按:“蔑,无也。”见小尔雅。其云“言命之所遭,无有善恶”,殊失其义。)新序作“末之命矣夫”,末亦无也。是汉儒旧说,仲任从之。论语后录、桂馥札朴并读“蔑”为“灭”,则义反迂曲。何义门读书记虽读“蔑”作“无”,然云:“无之者,言无可以致此疾之道。”盖沿孔注之误,以“亡之”二字句绝。凌曙群书答问曰:“汉人读作有无之无,今注乃读作存亡之亡。”引此文及成帝诏证之,是也。孔注“亡”为“丧”,武亿群经义证曰:“视疾即决其丧,必致举室惶骇,甚非慰问所宜。依情度之,必不谓然。”此孔注之不足信。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如天〔命〕有短长,吴曰:“天”下当脱“命”字,寻上下文义自明。则亦有善恶矣。盼遂案:“天”当为“命”字之误,此承上文长命、短命为言。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一死一病,颜渊死。伯牛病。皆痛云命,所禀不异,文语不同,未晓其故也。旧本段。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不迁怒,不贰过。”注见上。再引之者,疑孔子举“不迁怒,不贰过”,非哀公所问者。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迁怒贰过故也。因其问,则并以对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罚。”皇疏曰:“学至庶几,其美非一。今独举怒、过二条者,为当时哀公滥怒贰过,欲因答寄箴者也。”邢疏一说同。疑仲任引当时论语说也。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论语先进篇:“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集解孔曰:“季康子,鲁卿季孙肥。”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皇疏曰:“此与哀公问同,而答异者,旧有二通。一云:缘哀公有迁怒贰过之事,故孔子因答以箴之也。康子无此事,故不烦言也。又一云:哀公是君之尊,故须具答;而康子是臣为卑,故略以相酬也。”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成事:注书虚篇。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见论语颜渊篇。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不攻,何哉?从崇文本段。

孔子见南子,吕氏春秋贵因篇:“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高注:“或云厘为南子谥。然据其行,不可谥为厘。”论语后录谓即南子,“厘”为“灵”之讹。淮南泰族篇:“孔子欲行王道,因卫夫人。”注:“卫灵公夫人南子也。”盐铁论论儒篇:“孔子适卫,因嬖臣弥子瑕以见卫夫人,子路不说。”史记孔子世家亦载此事。集解孔曰:“等以为南子者,卫灵公夫人也。孔子见之,欲因以说灵公,使行治也。”是汉儒并不疑此事。后人为圣讳者,多辩其妄。孔丛子谓:“礼大享,夫人遇焉。卫君夫人享夫子。”子路不悦。子曰:“予所鄙者,天厌之!天厌之!”见论语雍也篇。“所”犹“若”也。“鄙”下旧校曰:一作“否”。孙曰:旧校非也。仲任所引为鲁论。古论作“不”,通作“否”。鲁论作“鄙”,训鄙为陋,厌为压迫,盖皆夏侯建、张禹诸儒旧说,而仲任用之。此乃浅人据论语所校,原文不作“否”也。晖按:孙说是也。宋本、朱校元本并无“一作否”三字注,则此明人之妄也。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盖据孔子世家云“聘”。子路不说,谓孔子淫乱也。孔子解之曰:“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注书虚篇。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于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晓”字传写误增。解,释也,谓释嫌。上下文诸“解”字并同。此着一“晓”字,则失其义。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谓此为天所厌邪?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子路入道虽浅,论语先进篇:“由也升堂,未入于室。”故云“入道浅”。犹知事之实。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夏语。说见命禄篇。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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