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

作者: 王充 黄晖21,702】字 目 录

民之意。人同性,马殊类也。王良能调殊类之马,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然则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驯马也;太公之诛二子,宋人之刭马也。举王良之法与宋人之操,使韩子平之,“平”读“评”。韩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王良全马,宋人贼马也。马之贼,则不若其全;然则,民之死,不若其生。使韩子非王良,自同于宋人,贼善人矣。如非宋人,宋人之术与太公同,非宋人,是太公,韩子好恶无定矣。

治国犹治身也。治一身,省恩德之行,多伤害之操,则交党疏绝,耻辱至身。推治身以况治国,治国之道,当任德也。韩子任刑,独以治世,是则治身之人,任伤害也。

韩子岂不知任德之为善哉?以为世衰事变,民心靡薄,汉书董仲舒传注:“靡,散也。薄,轻也。”故作法术,专意于刑也。韩非子五蠹篇曰:“上古竞于道德,中古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又心度篇:“民朴而禁之以名,则治;世智维之以刑,则从。”夫世不乏于德,犹岁不绝于春也。谓世衰难以德治,可谓岁乱不可以春生乎?人君治一国,犹天地生万物。天地不为乱岁去春,人君不以衰世屏德。孔子曰:“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言今之民,即三代所以德化驭者。论语卫灵公篇集解引马融注与此义违。说详率性篇。各本段,今不从。周穆王之世,可谓衰矣,任刑治政,乱而无功。尚书吕刑曰:“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为此文所本。训“耄荒”为“衰乱”,故云:“穆王之世衰。”史记周本纪曰:“穆王将征犬戎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诸侯有不相睦者,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匈奴传曰:“周道衰,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汉书刑法志曰:“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作刑,以诘四方。”皆以“耄荒”为国势之衰,政刑之乱,与仲任义同。盖汉儒相承旧说。伪孔传训“耄荒”为“耄乱荒忽”,正得其义。魏、晋去汉未远,故得承旧闻。孙星衍训“耄”为“老”,“荒”为“治”,则汉人所云“穆王衰乱”,不知所据矣。帝王世纪以“耄荒”为“老耄”,亦不足信。甫侯谏之,书序曰:“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吕刑曰:“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时作刑,以诘四方。”命,告也。见广雅。(此从吴汝纶说。)“度时作刑”,谓相度时宜以作刑。(从皮锡瑞说。)吕侯言于王,政刑衰乱,当改重刑从轻,故云“甫侯谏之”也。伪孔读“惟吕命”句绝,谓“吕侯见命为卿”,非也。史记周本纪云:“甫侯言于王。”以“命”为“言”,读“王”字上属。此云“甫侯谏之”,下文又云“用甫侯之言”,知仲任读与史同。仲任今文家,则此为今文说也。皮锡瑞曰:“据论衡此文,则今文家当以‘惟甫命王’为句。命王者,甫侯言于王,谏王任刑也。史记周本纪集解郑玄曰:‘书说:周穆王以甫侯为相。’郑引书说,出书纬刑德放文。(据孔疏。)郑云:‘甫侯为相。’又云:‘吕侯受王命,入为三公。’(见孔疏。)甫侯于六卿当为司寇,于三公为司空公。司寇掌刑典,故得谏王任刑也。”穆王存德,谓改重刑从轻,与周礼大司寇郑注说同。刑法志以吕刑为重典,则与仲任说异。后汉纪崔寔论世事曰:“昔盘庚迁都,以易殷民之弊;周穆改刑,以正天下之失。”享国久长,吕刑曰:“飨国百年。”注气寿篇。功传于世。夫穆王之治,初乱终治,非知昏于前,才妙于后也,前任蚩尤之刑,后用甫侯之言也。吕刑曰:“蚩尤唯始作乱。”又曰:“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蚩尤作乱,苗民制刑,绝然两事。此文云:“穆王用蚩尤之刑。”寒温篇云:“蚩尤之民,湎湎纷纷。”变动篇云:“甫刑曰:‘庶僇旁告无辜于天帝。’此言蚩尤之民被冤,旁告无罪于上天。”是以湎乱作刑,为蚩尤之事矣。“湎湎纷纷”,“旁告无辜”,经亦系之苗民,并与仲任说异。考郑注:(孔疏引。)“蚩尤霸天下,黄帝所伐者。学蚩尤为此者,九黎之君,在少昊之代。”又曰:“苗民,谓九黎之君也。九黎之君,于少昊氏衰,而弃善道,上效蚩尤重刑。苗民,有苗,九黎之后。”马融曰:(释文引。)“蚩尤,少昊之末,九黎君名。”孔传曰:“九黎之君,号曰蚩尤。”据三家注,于蚩尤、苗民有二说:一以蚩尤为九黎之君,马与伪孔是也。一以苗民为九黎之后,郑氏是也。是则郑虽以三苗为九黎之后,然九黎非蚩尤子孙;缁衣疏,郑以九黎为苗民先祖,非蚩尤子孙。马、孔虽以蚩尤为九黎之君,然九黎与三苗,惟异代同恶,不言同种。然则苗民与蚩尤,不可并为一也。但如是,则吕刑之文,蚩尤、苗民,各自为节,而蚩尤于文更为赘矣。(此本戴钧衡书传补商。)仲任谓“蚩尤之民,湎湎纷纷”,又谓蚩尤作刑,则吕刑之文,一气贯注。盖仲任经说,自有与郑、马异者。谴告篇谓穆王用刑,报虐用威,亦与注家相违。扬雄廷尉箴曰:“昔在蚩尤,爰作淫刑,延于苗民,夏氏不宁。”缁衣郑注:“三苗作五虐蚩尤之刑。”三国魏志钟繇传,上疏引吕刑:“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释云:“尧当除蚩尤、有苗之刑,先审问于下民之有辞者。”扬雄、郑玄、钟繇虽并言蚩尤之刑,但似谓三苗承用蚩尤之刑。而仲任则以蚩尤、有苗为一。夫治人不能舍恩,治国不能废德,治物不能去春,韩子欲独任刑用诛,如何?黄震曰:“太公安有杀隐士之理,太公始亦隐士耳。谓其杀隐士,必欲人皆效命于国者,韩非等妄言,以售私说耳。此不待辩。”旧本段。

鲁缪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是子不孝。孙曰:韩非子难三作“庞●氏”,孔丛子公仪篇作“庞拦氏”,顾广圻韩非子识误云“是”与“氏”同,史记酷吏传云:“济南瞷氏”,汉书音义云“音小儿□”,即此姓,“庞”当是其里也。晖按:路史后纪十三上云:“羿以庞门是子为受教之臣。”注云:“羿传逢蒙,论衡作‘庞门是子’,即逢门也。”盖所据本“□”讹作“门”,故误以庞扪是子与逢门为一人。陈士元孟子杂记辨名篇云:“逢蒙,论衡作庞门。”盖未检论衡原书,而沿袭罗苹妄说也。不孝,其行奚如?”“不孝”二字,韩非子不重。朱曰:此疑衍。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今本韩子误作“观民”。论语为政篇:“举善而教不能则劝。”顾广圻谓以“观”为是,恐非。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见。子服姓,厉伯字。论语宪问篇有“子服景伯”。广韵六止子字注:“鲁大夫子服氏。”君问庞□是子。子服厉伯对以其过,对以其过三。皆君子(之)所未曾闻。孙曰:“君子”当从韩非子作“君之”。“君”对鲁缪公而言,无取于“君子”也。盖涉上文诸“子”字而误。顾广圻谓韩非子“君之”当作“君子”,非也。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韩子闻之,以非缪公,以为明君求奸而诛之,子思不以奸闻,而厉伯以奸对,厉伯宜贵,子思宜贱。今缪公贵子思,贱厉伯,失贵贱之宜,故非之也。以上据韩非子难三。

夫韩子所尚者,法度也。人为善,法度赏之;恶,法度罚之。虽不闻善恶于外,善恶有所制矣。夫闻恶不可以行罚,犹闻善不可以行赏也。非人不举奸者,非韩子之术也。盼遂案:下“非”字衍。上文子思之不以奸闻,韩非言缪公宜贱之,此其结论也。使韩子闻善,必将试之,试之有功,乃肯赏之。夫闻善不辄加赏,虚言未必可信也。若此,闻善与不闻,无以异也。夫闻善不辄赏,则闻恶不辄罚矣。闻善必试之,闻恶必考之,试有功乃加赏,考有验乃加罚。虚闻空见,实试未立,赏罚未加。赏罚未加,善恶未定。未定之事,须术乃立,则欲耳闻之,非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宫,韩非子难三“宫”作“闾”。闻妇人之哭也,抚其仆之手而听之。有间,使吏执而问之,手杀其夫者也。“杀”,韩子作“绞”。翼日,韩子作“异日”。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不恸。韩子作“其声惧”。盼遂案:“不”字衍文。“恸”依下文常改为“惧”。韩非子难三篇正作“其声惧”。又案:段成式酉阳杂俎云:“韩晋公滉在润州,夜与从事登万岁楼。方酣,置杯不乐。语左右曰:‘汝听妇人哭乎?当近何所?’对在某街。诘朝,命吏捕哭者讯之。信宿,狱不具。忽有大蝇集于首,因发髻验之,果妇私于邻,醉其夫而钉杀之。吏以为神,问晋公。晋公曰:‘吾察其哭声疾而不悼,若强而惧者。王充论衡云:郑子产晨出,闻妇人之哭,拊仆手而听。有间,使吏执而问之,即手杀其夫。异日,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凡人于其所亲爱,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而惧,知其奸也。’”凡人于其所亲爱也,知病而忧,“知”,韩子作“始”。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韩子闻而非之曰:“子产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寡矣。不任典城之吏,韩子作“典成”。旧注:“典,主也。谓因事而责成之。”按:前命禄篇曰:“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后汉书章帝纪:“举孝廉郎中宽博有谋,任典城者,以补长相。”注:“任,堪使也。典,主也。长谓县长。相谓侯相。”则典城谓主宰邑城。训“成”为责成,于义迂矣。察参伍之正,韩子“察”上有“不”字,此蒙上文省。“正”读作“政 ”。韩子八经篇:“参伍之道,行参以谋多,揆伍以责失。”史记蒙恬传引周书曰:“必参而伍之。”又云:“察于参伍,上圣之法。”索隐谓:“参谓三卿,伍谓五大夫,欲参伍更议。”其说非也。韩非子内储说上云:“观听不参,则诚不闻。”(诚,实也。)荀子成相篇云:“参伍明谨施赏刑。”杨注:“参伍犹错杂,谓或往参之,或往伍之。”盼遂案:“参”上宜依韩非子难三篇补“不”字,方与上文“不任典城之吏”一律。不明度量,待尽聪明、劳知虑而以知奸,盼遂案:“待”当为“徒”之误。又按:韩子作“恃尽聪明”,亦与上文不接。或乃“特”字之讹欤?不亦无术乎?”待,须也。韩子作“恃”。王先慎曰:“作‘待’误。”恐非。文见韩非子难三。

韩子之非子产,是也;其非缪公,非也。夫妇人之不哀,犹庞扪子不孝也。当作“庞□是子”,“扪”字误,又脱“是”字。盼遂案:“扪”当是“□”。“□”下依上文当有“是”字。非子产持(待)耳目以知奸,“持”为“待”形误。此据上“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为义。“待”与下句“须”字互文。待亦须也。前文“事或无益而益者须之,无效而效者待之”,亦以“须”、“待”互文。并其证。独欲缪公须问以定邪。子产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闻〕定实;缪公亦不任吏,而以口问立诚。孙曰:“耳”下脱“闻”字。“而以耳闻定实”,与“而以口问立诚”,相对成文。下云:“夫耳闻口问,一实也。”尤其切证。吴说同。夫耳闻口问,一实也,俱不任吏,皆不参伍。厉伯之对不可以立实,犹妇人之哭不可以定诚矣。不可〔以〕定诚,使吏执而问之;孙曰:“可”下脱“以”字。上下文例可证。不可以立实,不使吏考,独信厉伯口,以罪不考之奸,如何?

韩子曰:“子思不以过闻,缪公贵之;子服厉伯以奸闻,缪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鲁之公室,三世劫于季氏。此鲁君之所以劫也。”见难三。夫鲁君所以劫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闻奸也?夫法度明,虽不闻奸,奸无由生;法度不明,虽日求奸,决其源,鄣之以掌也。御者无衔,疑“术”字形误。见马且奔,无以制也。使王良持辔,马无欲奔之心,御之有数也。广雅释言:“数,术也。”今不言鲁君无术,而曰不闻奸;不言审法度,而曰不通下情,“审”上疑脱“不”字。上文:“鲁君所以劫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闻奸也?”仲任意,原于不明法度,故此谓韩子之非缪公,不言不审法度。今脱“不”字,则失其义矣。盼遂案:“审”上脱一“不”字。上文“不言鲁君无术,而曰不闻奸”,此作“不审法度”,方与相应。韩子之非缪公也,与术意而相违矣。

庞扪是子不孝,子思不言,“扪”当作“□”,崇文本已校改。下同。缪公贵之。韩子非之,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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