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

作者: 王充 黄晖21,702】字 目 录

之利,而孟子答以货财之利,失对上之指,违道理之实也。

齐王问时子:余允文引有“曰”字。“问”,孟子作“谓”。“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赵注曰:“时子,齐臣也。王欲于国中央为孟子筑室。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左传昭公三年,杜注曰:“钟,六石四斗。”俞樾曰:“盖齐王之意,以为孟子即不欲仕,吾将用其弟子中之贤者,养之以万钟之禄,使孟子得以安居齐国。疑万钟是齐国卿禄之常额,养之以万钟,即是使之为卿。”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赵曰:“陈子,孟子弟子陈臻。”孟子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孟子仕不受禄,向者为卿,尝辞十万钟之禄。以上见孟子公孙丑篇。

夫孟子辞十万,失谦让之理也。夫富贵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论语文。“居”作“处”。注问孔篇。故君子之于爵禄也,有所辞,有所不辞。岂以己不贪富贵之故,而以距逆宜当受之赐乎?

陈臻问曰:“于齐,王馈兼金一百镒而不受;盼遂案:“馈”,依下文当改作“归”。此浅人据孟子误改也。于宋,归七十镒而受;于薛,归五十镒而受取。“于齐”上,余引有“前日”二字。王本、崇文本,“馈”并作“归”。孟子、余引并作“馈”。朱校元本同此。“一百”下,孟子无“镒”字,无“取”字。赵曰:“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故谓之兼金。古者以一镒为一金。镒,二十四两也。”陈士元孟子杂记曰:“薛君,齐田文也。是时任姓之薛灭于齐,齐人尝筑薛以逼滕。”前日之不受是,则今受之非也;孟子作“则今日之受非也”。后汉书张衡传注引孟子作“今日受之非也”。“受之”二字,同此。翟氏孟子考异引误增“日”字。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君)子必居一于此矣。”孙曰:此文不当有“君”字,陈臻,孟子弟子,故称“夫子”。孟子公孙丑篇亦无“君”字。此盖涉上文“君子之于爵禄”,下文“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而误。非异文也。晖按:余引正无“君”字。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归赆。’崇文本“赆”作“赆”,“归”作“馈”,盖依今本孟子改,非也。文选魏都赋刘逵注、赭白马赋、宴曲水诗李注,引孟子“赆”并作“赆”。说文有“赆”无“赆”。系传赆下云:“孟子归赆。”并与此同。古本孟子若是也。赵曰:“赆,送行者赠贿之礼也。”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戒归之备乎!’孟子作“故为兵馈之”。赵曰:“戒,有戒备不虞之心也。时有恶人欲害孟子,孟子戒备,薛君曰:闻有戒,此金可鬻以作兵备,故馈之。”翟灏曰:“风俗通穷通篇:‘孟子绝粮于邹、薛,困殆甚。’所云‘戒心’,当即绝粮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归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见孟子公孙丑下篇。赵注:“义无所处而馈之,是以货财取我,欲使我怀惠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货财见取之乎?”夫金归,或受或不受,皆有故,非受之时己贪,当不受之时己不贪也。金有受不受之义,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今不曰“己无功”,若“已致仕,受室非理”,若,或也。谓或辞以已致仕。齐王欲授之室,时值致为臣而归也。而曰“己不贪富〔贵〕”,“富”下脱“贵”字,此蒙上文“岂以己不贪富贵之故”为文。下文“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而曰己不贪富贵”,并其证。引前辞十万以况后万。前当受十万之多,安得辞之?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亦泰乎?”“不亦”,孟子作“不以”。“亦”,语词,“不亦泰乎”,不泰乎也。赵曰:“彭更,孟子弟子。”释名释宫室云:“传,传也,人所止息而去,后人复来,转转相传,无常主也。”传食,谓舍止诸侯之客馆而受其饮食也。荀子仲尼篇注曰:“汰,侈也。”王霸篇注:“‘泰’与‘汰’同。”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而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见孟子滕文公下篇。无“而”字。赵注:“箪,笥也。”受尧天下,余引“尧”下有“之”字。孰与十万?“孰”犹“何”也。广雅曰:“与,如也。”“孰与”即“何如”也。相较之词。舜不辞天下者,是其道也。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而曰“己不贪富贵”,失谦让也,安可以为戒乎?旧本段。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士”,孟子作“仕”。“仕”、“士”古字通。郑厚艺圃折衷引孟子同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子之爵禄。“子”上孟子有“吾”字。余引同。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赵曰:“沈同,齐大臣,自以其私情问,非王命也。子哙,燕王也。子之,燕相也。子哙不以天子之命,而擅以国与子之;子之亦不受天子之命,而私受国于子哙,故曰其罪可伐。”“夫”犹“此”也,“夫士”犹言此士也。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曰:“曰”当从孟子作“问”。下文“沈同问燕可伐与,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正作“沈同问”,知此非异文也。余引正作“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孙曰:元本“如”作“彼”。疑此与孟子同作“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元本脱“如”字,今本脱“彼”字。且下文“彼如曰孰可以杀之”,亦与孟子同,知其非异文也。则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也?”见孟子公孙丑下篇。赵曰:“言今齐国之政,犹燕政也,又非天吏,我何为劝齐伐燕乎?”

夫或问孟子劝王伐燕,不诚是乎?沈同问燕可伐与?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知其意慊于是,说文心部:“慊,疑也。”谓意疑于自伐。宜曰:“燕虽可伐,须为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绝,则无伐燕之计矣。不知有此私意而径应之,不省其语,是不知言也。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赵曰:“公孙姓,丑名,孟子弟子也。”“恶乎长”,何所长也。孟子曰:“我知言。”又问:“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鹖冠子能天篇曰:“诐辞者,革物者也,圣人知其所离。淫辞者,固物者也,圣人知其所合。诈辞者,沮物者也,圣人知其所饰。遁辞者,请物者也,圣人知其所极。”朱子孟子集注曰:“诐,偏陂也。淫,放荡也。邪,邪僻也。遁,逃遁也。四者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沈溺也。离,叛去也。穷,困屈也。四者心之失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虽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见孟子公孙丑上篇。孟子,知言者也,又知言之所起之祸,其极所致之福(害)。“福”当作“害”。盖“害”初讹为“富”,又涉上文“祸”字而误为“福”。“其极所致之害”,蒙上“发于其政,害于其事”为文,义无取于“福”。下“则知其极所当害矣”,即承此为文,尤其切证。盼遂案:“福”当为“害”。后人习于“祸福”而改,不顾其义之难安也。见彼之问,则知其措辞所欲之矣,知其所之,则知其极所当害矣。旧本段。

孟子有云:元本无“有”字。朱校同。按上有脱文。元本灭“有”字,校者未之审也。“有”、“又”字通,“又云”与下“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言其间必有名世”句例同。本篇文例,每节引孟子旧文而诘难之。“孟子有云”以下三句,乃复述前文,非引孟子原书。下文“孟子所去之王”,及“去三日宿于昼”,事见公孙丑篇孟子去齐宿于昼章;“所不朝之王”,及“不朝而宿于景丑氏”,事见公孙丑篇孟子将朝王章。仲任合前后两事,以见孟子行操乖违。原文此上当节引孟子两章之文。不然,只引孟子“民举安”三句,则“所去之王”,“去三日宿于昼”,于义不了,未明何指。而“不朝之王”,及“不朝而宿于景丑氏”,其立论亦失所据。又本篇文例,凡诘难者,不及于所引之外。此不述孟子将朝王章,而论及舍景丑氏,与全例不符,则其上有脱文可知矣。又本篇各节,引孟子原文后,于诘论之始,句首必着一“夫”字。如“夫利有二”,“夫孟子辞十万”。此节“予日望之”下,“孟子所去之王”句首无“夫”字,是此上有脱文之明证。“民举安,王庶几改诸!予日望之。”公孙丑篇孟子对高子之词。“民举安”,作“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此以“民举安”三字为句,与下义不相属,疑此亦有脱文。“改诸”,孟子作“改之”。风俗通穷通篇引孟子“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亦作“王庶几改诸”。则此作“改诸”,乃所据本不同。盼遂案:首句宜依孟子本文,作“天下之民举安”。若今本则无着。孟子所去之王,岂前所不朝之王哉?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此所去之王。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朝将视朝。”孟子辞以病,不能造朝,此不朝之王。而是,“而”犹“如”也。何其前轻之疾,轻谓轻王。而后重之甚也?盼遂案:“而是”犹“如是”也。而、如双声通借,下句云“如非是”可证。如非是前王,则(前)不去,而(于)后去之,“则”,宋本、朱校元本并作“前”。“于”作“复”。按:此文当作“如非是前王,(句。)前不去,而后去之”。“如非是前王”,承上“孟子所去之王,岂前所不朝之王哉”为文。后人误以“前王”属下读,又改“前”作“则”。“复”字涉“后”字讹衍,又妄改为“于”。余引已误同今本。是后王不肖甚于前,而去,三日宿,谓去齐三日宿于昼也。于前不甚,崇文本“于前”作“于昼”,属上读,非也。不朝而宿于景丑氏。齐王使人来,欲力疾视朝,而见孟子。孟子辞以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于东郭氏,王使人问疾,医来,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赵曰:“因之其所知齐大夫景丑氏之家宿焉。”翟曰:“景丑氏似即汉书艺文志儒家景子三篇之景子。”何孟子之操,前后不同?所以为王,终始不一也?

且孟子在鲁,鲁平公欲见之。嬖人臧仓毁孟子,止平公。鲁平公将出,见孟子,嬖人臧仓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赵曰:“嬖人,爱幸小人也。”乐正子以告。告孟子,臧仓沮君。赵曰:“乐正姓,名克,孟子弟子也。为鲁臣。”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赵曰:“尼,止也。”行、止非人所能也。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见孟子梁惠王下篇,“予”作“吾”。后汉书赵壹传注引孟子作“余”,与此同。前不遇于鲁,后不遇于齐,无以异也。前归之天,今则归之于王,孟子云:“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孟子论称,竟何定哉?夫不行于齐,王不用,则若臧仓之徒毁谗之也,此亦“止,或尼之”也。皆天命不遇,非人所能也。去,何以不径行,而留三宿乎?天命不当遇于齐,王不用其言,天岂为三日之间,易命使之遇乎?在鲁则归之于天,绝意无冀;在齐则归之于王,庶几有望。夫如是,不遇之议,一在人也。“一”犹“皆”也。谓不遇或归天,或归人,皆在人议之耳。或曰:“初去,未可以定天命也。冀三日之间,王复追之,天命或时在三日之间,故可也。”夫言如是,齐王初使之去者,非天命乎?如使天命在三日之间,鲁平公比三日,亦〔或〕时弃臧仓之议,“亦时”无义,当作“亦或时”。此蒙上“或时”为文。盼遂案:论衡多用“时”为“或”之义。以上书虚等九篇,累以“或时”二字连言。“或”与“时”异字同用。此“时弃臧仓之议”,即“或弃臧仓之议”也。更用乐正子之言,往见孟子。刘节广文选曰:“鲁平公与齐宣王会于凫绎山下,乐正克备道孟子于平公曰:‘孟子私淑仲尼,其德辅世长民,其道发政施仁,君何不见乎?’”故云用其言往见孟子。孟子归之于天,何其早乎?如三日之间,公见孟子,孟子奈前言何乎?

孟子去齐,充虞涂问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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