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涂问”,于路中问也。赵曰:“充虞,孟子弟子。谓孟子去齐,有恨心,颜色故不悦。”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孟子无上“也”字。文选答客难注、五等诸侯论注引孟子并与此同。盖唐以后始脱耳。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矣。赵曰:“名世次圣之才,物来能名正于一世者。”高步瀛曰:“名世,能显名于当世,犹命世也。”方以智曰:“令、名、命本一字。”由周以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赵曰:“七百有余岁,谓周家王迹始兴,大王、文王以来。考验其时,则可有也。”朱曰:“周谓文、武之间,数谓五百年之期,时谓乱极思治,可以有为之日也。”按:本论下文,周谓文、武,朱说得之。“可”谓“可有”,赵说得之。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乎?下文两见,并作“也”,与孟子同。余引正作“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而谁也?吾何为不豫哉?”见公孙丑下篇。
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兴”,何以见乎?帝喾王者,而尧又王天下;尧传于舜,舜又王天下;舜传于禹,禹又王天下。四圣之王天下也,继踵而兴。禹至汤且千岁;汤至周亦然。云千岁,成数也。说见谢短篇。盼遂案:经传皆言夏四百年,商六百年。论衡此言,殆本之纬书。是与竹书纪年谓周自开国至穆王为一百年,同为古年历之异闻也。始于文王,而卒传于武王。武王崩,成王、周公共治天下。由周至孟子之时,又七百岁而无王者。五百岁必有王者之验,在何世乎?法言五百篇:“‘五百岁而圣人出,有诸?’曰:‘尧、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也,而处;汤、孔子数百岁而生。因往以推来,虽千一,不可知也。’”史记自序索隐:“扬雄、孙盛深所不然,以为淳气育才,岂有常数?五百年之期,何异一息?是以上皇相次,或以万龄为间,而唐尧、舜、禹比肩并列。及周室圣贤盈朝。孔子之没,千载莫嗣。安在于千年五百年乎?”与仲任说同。云“五百岁必有王者”,谁所言乎?论不实事考验,信浮淫之语,不遇去齐,有不豫之色,非孟子之贤效,与俗儒无殊之验也。
“五百年”者,以为天出圣期也。“五”上疑脱“云”字。“云五百年”,与下“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相生为文。下文“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又言其间必有名世”,文例正同。文选谢玄晖登孙权故城诗注引作“孟子云:‘五百年有王者兴。五百年者,以为天出圣期也。’”无“云”字,盖并前文,故略之。孟子尽心篇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赵曰:“言五百岁圣人一出,天道之常也。亦有迟速,不能正五百岁,故言有余岁也。”贾子新书数宁篇:“自禹以下,五百岁而汤起。自汤以下,五百余年而武王起。故圣王之起,大以五百为记。”御览四0一引尚书考灵耀曰:“五百载,圣记符。”注曰:“五百法天地之数也。王命长,故以为五百载也。”太史公自纪亦有此言。并祖述孟子。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其意以为天欲平治天下,当以五百年之间生圣王也。如孟子之言,是谓天故生圣人也。然则五百岁者,天生圣人之期乎?如是其期,天何不生圣?圣王非其期故不生,孟子犹信之,孟子不知天也。“信”,余引作“言”。
“自周已来,七百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何谓“数过”?何谓“〔时〕可”乎?孙曰:“可”上脱“时”字。“数过”、“时可”承上句“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而言。且下云:“数过,过五百年也。又言时可,何谓也。”尤其切证。晖按:余引有“时”字。数则时,时则数矣。“数过”,过五百年也。从周到今,今,据孟子言也。七百余岁,逾二百岁矣。设或王者,或,有也。生失时矣,又言“时可”,何谓也?
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言“其间必有名世”,与“王者”同乎?异也?如同,〔何〕为再言之?“何”字脱。“何为再言之”,与下“何为言其间”句例同。余引有“何”字。如异,“名世”者,谓何等也?谓孔子之徒,孟子之辈,教授后生,觉悟顽愚乎?已有孔子,己又以生矣。“己”谓孟子。“以”、“已”通。如谓圣臣乎?当与圣〔王〕同时,“圣”下脱“王”字。下“圣王出,圣臣见”,即承此为文,可证。圣王出,圣臣见矣。言“五百年”而已,何为言“其间”?如不谓五百年时,谓其中间乎?是谓二三百年之时也,圣〔人〕不与五百年时圣王相得。上“圣”字下,元本有“人”字,朱校同,今据补。仲任意:“其间必有名世。”若谓名世圣人出于二三百年之时,则与五百年一出之圣王不能相遇。汉书董仲舒传赞:“王者不得则不兴。”庄子大宗师注:“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余引“得”作“等”,误。盼遂案:上“圣”字当为“生”之声误。元本“圣”下有“人”字,亦非。夫如是,孟子言“其间必有名世者”,竟谓谁也?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治天下,舍予而谁也?”“欲”下余引有“平”字。言若此者,不自谓当为王者,有王者,若为王臣矣。“若”犹“则”也。为王者臣,皆天也。己命不当平治天下,不浩然安之于齐,怀恨有不豫之色,失之矣。旧本段。
彭更问曰:“士无事而食,可乎?”孟子作“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赵注:“彭更谓士无功事而虚食人者,不可也。”乃彭更申述其意,非问孟子也。孟子曰:“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世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孟子“不通功”句上有“子”字。“后”下无“世”字。赵曰:“羡,余也。梓匠,木工也。轮人、舆人,作车者。”朱曰:“有余,言无所贸易而积于无用也。”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孟子曰:“子何以其志为哉?盼遂案:“孟子”二字衍文。论衡记问答,例于开端出人名,以下并省。此处盖读者旁注以辨主宾,而浅人误阑入正文也。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而”犹“则”也。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俞樾曰:“‘画’读为‘划’。说文:‘●,划伤也。’‘墁’、‘●’古字通用。说文:‘●,衣车盖也。’‘画●’者,划伤其车上之●也。‘毁瓦’以治屋言,乃梓匠之事;‘画墁’以治车言,乃轮舆之事。”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食功也。”见滕文公下篇。
夫孟子引毁瓦画墁者,欲以诘彭更之言也。知毁瓦画墁无功而有志,无功事而有食志。彭更必不食也。虽然,引毁瓦画墁,非所以诘彭更也。何则?诸志欲求食者,“诸”犹“凡”也。毁瓦画墁者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则难以诘人矣。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戏也。遨,游也。痴狂(人)之〔人〕,吴曰:当作“之人”。各本误倒。晖按:余引作“之人”。志不求食,遨戏之人,亦不求食。求食者,皆多人所不(共)得利之事,先孙曰:“不”,余引作“共”,是也。以〔所〕作(此)鬻卖于市,“作此”疑当作“所作”,草书“所”、“此”形近而讹。文又误倒,遂使此文难通。得贾以归,“贾”读“价”。乃得食焉。今毁瓦画墁,无利于人,何志之有?有知之人,知其无利,固不为也;无知之人,与痴狂比,固无其志。夫毁瓦画墁,犹比童子击壤于涂,何以异哉?御览五八四引周处风土记曰:“击壤以木为之,前广后锐,长三四寸。(广韵三六养引作“长尺三四寸”。文选谢灵运初去郡诗注引作“四尺三寸”。困学纪闻二十引作“尺三寸”。)其形如履,先侧一壤于地,遥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击之,中者为上。”路史后纪十注引风俗通曰:“形如履,长三四寸,下僮以为戏。”击壤于涂者,其志亦欲求食乎?此尚童子,未有志也。巨人博戏,说文竹部曰:“簙,局戏也。六箸十二棋也。古者乌曹作簙。”楚词招魂曰:“菎蔽象,有六簙些。”王注:“投六箸,行六棋,故为六簙也。”洪兴祖补注引鲍宏博经云:“所掷头谓之琼,琼有五采,刻为一画者,谓之塞。刻为两画者,谓之白。刻为三画者,谓之黑。一边不刻者,五塞之间,谓之五塞。”列子曰:“击博楼上。”注云:“击,打也。如今双陆碁也。”古博经云:“博法,二人相对坐向局。局分为十二道,两头当中,名为水。用碁十二枚,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置于水中,其掷采以琼为之。琼畟方寸三分,长寸五分,锐其头,钻刻琼四面为眼,亦名为齿。二人互掷采行碁,碁行到处,即竖之,名为骁碁,即入水食鱼。亦名牵鱼。每牵一鱼,获二筹。□一鱼,获二筹。”文选魏文帝与朝歌令吴质书:“弹碁间设,终以六博。”李注引艺经曰:“碁正弹法,二人对局,白黑碁各六枚,先列碁相当,更先控,三弹不得,各去控一碁,先补角。”世说曰:“弹碁出魏官。大体以巾角拂碁子也。”亦画墁之类也。博戏之人,其志复求食乎?博戏者,尚有相夺钱财,钱财众多,己亦得食,或时有志。夫投石超距,亦画墁之类也。王念孙曰:“投石犹言投擿。擿亦投也。广雅曰:‘擿,投也。石擿也。’距亦超也。超距即拔距,犹言超逾也。”(读书杂志四之十二。)投石超距之人,其志有求食者乎?然则孟子之诘彭更也,未为尽之也,如彭更以孟子之言,“以”,余引作“服”。可谓“御人以口给”矣。论语公冶长篇孔子责子路之词。皇疏曰:“御,对也。给,捷也。言佞者口辞对人捷给无实。”旧本段。
匡章子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乎?居于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扶服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也。”赵曰:“匡章,齐人也。”吕氏春秋不屈篇高注:“匡章,孟子弟子也。”淮南子泛论训曰:“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注曰:“齐人,孟子弟子,居于陵。”梁仲子曰:“高注淮南以陈仲子为孟子弟子。及注吕览不屈篇,以匡章为孟子弟子,均妄说也。”陈士元孟子杂记曰:“匡姓,章名,孟子、庄子、史记、战国策、吕览并称‘章子’。金履祥云:‘匡章字章子。’”皇甫谧高士传:“陈仲子名仲,字子终。”陈心叔曰:“于陵,楚地,盖避地于楚也。”高步瀛曰:“于陵,在今山东长山县西南。”孙奭曰:“咽音咽。”释名释形体曰:“咽,咽物也。”焦循曰:“文选刘伶酒德颂引刘熙孟子注云:“槽者,齐俗名之,如酒槽也。”周广业孟子古注考云:“‘槽’疑‘螬’字之讹,说文作‘●’,●●也。”赵注补正引管同曰:“将,取也。书微子:‘将食无灾。’”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赵曰:“巨擘,大指也。蚓,丘蚓之虫也。充满其操行,似蚓而可行者也。”晁氏客语云:“齐地有虫类丘蚓,大者其项白,齐人谓之巨白,其虫善擘地以行也。‘白’、‘擘’声相近,齐人谓之巨擘。孟子以仲子为巨擘者,即丘蚓之大者,起下文‘蚓而后可’之义。”沈赤然曰:“此说穿凿无根。”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高步瀛曰:“荀子劝学篇曰:‘螾上食埃土,下饮黄泉。’‘螾’、‘蚓’字同。大戴礼劝学篇作‘上食●土’,即槁壤也。左传隐元年注曰:‘地中之泉,故曰黄泉。’”仲子(之)所居〔之〕室,“之”当在“居”字下。“所居之室”,与下“所食之粟”对文。孟子正作“所居之室”。下文“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筑;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亦以“所居之宅”与“所食之粟”相对。余引此文不误。盼遂案:当依孟子改作“仲子所居之室”。下文“所食之粟”,又云“今居之宅”,皆与此文相例。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赵曰:“匡章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