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恶人作之何伤哉?彼仲子身自织屦,妻缉纑,以易食宅耳。缉绩其麻曰辟,练其麻曰纑。”曰:“仲子,齐之世家,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初学记二六、御览八六三引“也”并作“之”。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弗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赵曰:“孟子言:仲子,齐之世卿大夫之家。兄名戴,食采于盖。”阎若璩四书释地曰:“‘盖大夫王欢’,与‘兄戴,盖禄’之‘盖’一也。以半为王朝之下邑,王欢治之。以半为卿族之私邑,陈氏世有之。”按:“盖大夫”之“盖”,赵注曰:“齐下邑也。”赵注“盖禄”之“盖”,亦为地名,故阎氏足其说。疑“盖”为大略之词。孝经:“盖天子之孝也。”孔传云:“盖者,辜较之辞。”刘炫述义曰:“辜较犹梗概也。”王念孙广雅疏证曰:“略陈指趣,谓之辜较。总括财物,亦谓之辜较。”是“盖禄万钟”,辜较其禄耳。张文虎舒艺室随笔曰:“‘盖’是语词,亦约略之词,皇甫谧高士传云:‘陈仲子,齐人也,其兄戴,为齐卿,食禄万钟。’是不以‘盖’为食邑。”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也,“也”字,孟子、余引并无。疑涉下“己”字讹衍。己频蹙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来〕至,初学记二六、御览八六三引并有“来”字。今本盖依孟子妄删。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吐之。“吐”,孟子作“哇”。御览引孟子亦作“吐”。风俗通云:“孟轲讥仲子吐鶂鶂之羹。”陈士元孟子杂记曰:“说文:‘哇,淫声。’正韵又云:‘小儿啼声。’而朱注以‘哇’训‘吐’,盖亦方言。不然,或‘吐’字之讹,故论衡引孟子文,即作‘出而吐之’。”赵曰:“异日归省其母,见兄受人之鹅,而非之。己,仲子也。鶂鶂,鹅鸣声。”文选吊魏武帝文注引孟子注曰:“颦蹙,谓人颦眉蹙●,忧貌也。”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不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能为充其类也乎?“能为”,王本、崇文本作“为能”,盖依孟子改。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文见滕文公篇。
夫孟子之非仲子也,不得仲子之短矣。仲子之怪鹅如吐之者,汉五行志刘歆曰:“如,而也。”盼遂案:吴承仕曰:“如读作而。”岂为在母〔则〕不食乎?“则”字据余引增。乃先谴鹅曰:“恶用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以食之,其兄曰:“是鶂鶂之肉。”仲子耻负前言,即吐而出之。而兄不告,“而”读为“如”。则不吐;不吐,则是食于母也。谓之“在母则不食”,失其意矣。使仲子执不食于母,“执”,“执一”也。非韩篇:“执不仕。”鹅膳至,不当食也。今既食之,知其为鹅,怪而吐之,故仲子之吐鹅也,耻食不合己志之物也,非负亲亲之恩,而欲勿母食也。
又“仲子恶能廉?此述孟子之词,“又”下疑脱“言”字。“又言”连文,本篇屡见。充仲子之性(操),“性”当为“操”字之讹。上下文并作“操”。余引不误。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是谓蚓为至廉也,仲子如蚓,乃为廉洁耳。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筑,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仲子居而食之,于廉洁可也。或时食盗跖之所树粟,居盗跖之所筑室,污廉洁之行矣。用此非仲子,亦复失之。室因人故,“故”字无义,疑为“攻”字形讹。诗大雅灵台:“庶民攻之。”毛传:“攻,作也。”粟以屦纑易之,正使盗之所树筑,己不闻知。今兄之不义,有其操矣。操见于众,昭皙议论,“议”,宋本作“见”。朱校元本、余引并同。故避于陵,不处其宅,织屦辟纑,不食其禄也。而欲使仲子处于陵之地,避若兄之宅,吐若兄之禄,盼遂案:今本此文全谬于仲任之旨。仲任盖谓孟子欲使仲子避于陵之地,处若兄之宅,食若兄之禄也。亟宜刊正。耳闻目见,昭皙不疑,仲子不处不食,明矣。此文有误。意谓:如仲子所处于陵之地,亦有不义之宅禄如其兄者,耳闻目见,则仲子不居于于陵明矣。“而”,如也。“欲使”原作“设使”,为“而”字旁注,误入正文,校者又妄改作“欲使”。“吐”字亦误,未知所当作。今于陵之宅,不见筑者为谁,粟,不知树者为谁,何得成室而居之?〔何〕得成粟而食之?孙曰:当作“何得成粟而食之”。脱去“何”字,不可通矣。孟子非之,是为大备矣。
仲子所居,或时盗之所筑,仲子不知而居之,谓之不充其操,唯蚓然后可者也。夫盗室之地中,亦有蚓焉,食盗宅中之槁壤,饮盗宅中之黄泉,蚓恶能为可乎?在(充)仲子之操,满孟子之议,“在”字未妥,当为“充”之坏字。“充仲子之操”,上文屡见。“充”与“满”相对为文。鱼然后乃可。夫鱼处江海之中,食江海之土,海非盗所凿,土非盗所聚也。
然则仲子有大非,孟子非之,不能得也。夫仲子之去母辟兄,与妻独处于陵,以兄之宅为不义之宅,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故不处不食,廉洁之至也,然则其徙(从)于陵归候母也,“徙”当为“从”,形近之讹。宜自齎食而行。鹅膳之进也,必与饭俱。母之所为饭者,兄之禄也,母不自有私粟以食仲子,明矣。仲子食兄禄也。伯夷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之下,见史记本传。岂一食周粟而以污其洁行哉?仲子之操,近不若伯夷,而孟子谓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当比矣。旧本段。
孟子曰:“莫非天命也,“天”,宋本作“受”,朱校元本同。孟子无“天”字。疑“受”字涉下文衍,后人妄改作“天”,非异文也。顺受其正。赵曰:“人之终,无非命也。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恶,曰遭命。行恶得恶,曰随命。惟顺受命为受其正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见孟子尽心下篇。周礼大司寇注曰:“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
夫孟子之言,是谓人无触值之命也。“触值之命”,即命义篇所云“遭命”。命义篇曰:“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幸偶篇曰:“顺道而触,立岩墙之下,为壤所压,轻遇无端。”顺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苟为得非正〔命〕,余引“苟”下有“且”字,“为”字属下读,非。孙曰:“非正”下当有“命”字。此承上文“尽其道而死为正命,桎梏而死非正命”而言。下文云:“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则比干、子胥行不顺也。”并其证。盼遂案:当是“顺操修行者得正命,妄行苟为者得非正命”。下文“慎操修行”四字连文可证。“慎”、“顺”古通字。是天命于操行也。言孟子之说,是谓天命于操行。仲任以为命在初生,骨表着见。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义详命义篇。余引无“天”字。“命”下有“定”字。盼遂案:“于”上当有“随”字。本书命义篇:“随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是天命随于操行之验也。夫子不王,孔子不王,见偶会、问孔、指瑞、定贤篇。颜渊早夭,注实知篇。子夏失明,见祸虚篇。伯牛为疠,注命义篇。四者行不顺与?何以不受正命?比干剖,注累害篇。子胥烹,见书虚篇。子路菹,注书虚篇。天下极戮,非徒桎梏也。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则比干、子胥行不顺也。人禀性命,或当压溺兵烧,檀弓上注:“厌,行止危险之下。溺,不乘桥舡。”曲礼下曰:“死寇曰兵。”释名释丧制:“死于火者曰烧。烧,燋也。”虽或慎操脩行,其何益哉?窦广国与百人俱卧积炭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广国独济,命当封侯也。见吉验篇。积炭与岩墙何以异?命不〔当〕压,虽岩崩,有广国之命者,犹将脱免。孙曰:“命不压”,当作“命不当压”,脱“当”字。下文云:“命当压,犹或使之立于墙下。”文义反正相应。汉书高五王传师古注曰:“脱,免也。”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命当压,犹或使之立于墙下。孔甲所入主人〔之〕子,(之)夭(天)命当贱,“夭”,宋本作“命”。朱校元本同。余引作“天”。孙曰:“当作“孔甲所入主人之子,天命当贱”。“夭”即“天”字形近之讹,“之子”又误倒作“子之”,故文不可通。虽载入宫,犹为守者。见书虚篇。不立岩墙之下,与孔甲载子入宫,同一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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