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一

作者: 王充 黄晖37,233】字 目 录

质,刺径千里。白虎通日月篇曰:“日月径皆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何则?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也。天之去人,〔六〕万(里)余〔里〕也。“万里余也”,当作“六万余里也”。“六”字脱。“里余”二字误倒。天地相去,诸家说虽不一,而未有言“万里”者。(详谈天篇。)变虚篇云:“天之去人,高数万里。”感虚篇云:“天之去人,以万里数。”是仲任以天地相去数万里,非只一万里也。谈天篇云:“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本篇上文云:“六万里之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下文云:“望六万里之形,非就见即察之体也。”(今脱“里”字。但“六”字不误。)又云:“天之去地,六万余里。”并有“六”字,是其证。仰察之,日(目)光眩耀。“日”当作“目”。上文云:“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无不眩。”是“眩耀”谓目也。若作“日光眩耀”,则与下文“火光盛明”于义为复。下文云:“仰察一日,目犹眩耀。”是其明证。火光盛明,不能堪也。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使”旧作“便”,从崇文本正。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日也。何则?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况察十日乎?

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夫火(大)如斗筐,“火”不得言如斗筐。“火”当作“大”。上文云:“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之状,状如正圆。”是斗筐状日之圆。火不圆,可目验也。望六万〔里〕之形,“万”下脱“里”字,语意不明。仲任以天去地六万里,日在天,故谓“望六万里之形”。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上“之”字衍。“非就见即察之体也”八字为句。即亦就也。若着一“之”字,则义不可通。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广雅曰:“意,疑也。”下同。盼遂案:“意”当为“竟”之误字。上文已决禹、益所见非日,则此处更不容作游疑之辞。下文“是意似日而非日也”,“意”亦“竟”之讹。答佞篇“佞人意不可知乎”句,吴承仕说“意”是“竟”之误字。正与此同例。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海外西南有珠树焉,山海经海外南经:“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三株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吴任臣广注曰:“三株通作三珠,淮南子云:(按:见地形训。)‘三珠树在其东北方。’博物志云:‘三珠树生于赤水之上。’”按:海内西经云:“昆仑有珠树。”非此文所指。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中谓腹也。自纪篇曰:“珠匿鱼腹。”陆佃曰:“龙珠在颔,蛇珠在口,鱼珠在眼,鲛珠在皮,鳖珠在足,蛛珠在腹。”此云:“鱼中之珠。”未闻。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御览八0三引无“之珠”二字。疑是。下句“珠树似珠非真珠”,亦只承“珠树”为文。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淮南见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

且日,火也;汤谷,水也。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汤谷,当灭败焉。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燋枯焉。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于五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如平旦日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留则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如行出之日,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霣如雨”(者)。孙曰:此文不当有“者”字。盖涉下文“如雨者何,非雨也”而衍。艺增篇及公羊春秋并无“者”字,当删。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星霣如)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孙曰:“星霣如雨”,乃孔子已修之语。“不及地尺而复”,乃不修春秋之语。鲁史记,即不修春秋。不得混“星霣如雨”、“不及地尺而复”为一意矣。此文本作“雨星不及地尺而复”,重述不修春秋原文。“星霣如雨”涉上下文而衍,又脱“雨星”二字。艺增篇作“雨星不及地尺而复,”不误。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实;更正之曰:“如雨。”“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为”读作“谓”。艺增篇曰:“山气为云上不及天,下而为雨。”即其义。星亦从天霣而复,与同,故曰“如”。

夫孔子虽〔不〕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云不”当作“不云”,盖涉上文“不及地尺”而误。“星霣不及地尺”,鲁史记文,非孔子言也。孔子以“不及地尺”之文失实,正之曰“如雨”,故此文云:“孔子虽不云及地尺,但言如雨。”“虽不云”与“但言”语气相贯。“不云及地尺”,谓不定星霣及地之尺数也。下文云“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语意同。其谓霣之者,皆是星也。孔子虽〔不〕定其位,“定”上脱“不”字。“孔子虽不定其位”,即承“孔子虽不云及地尺”为文。“位”谓星霣及地高下之位。艺增篇云:“星霣或时至地,或时不能。”即此“位”字之义。“定其位”,即鲁史记云“不及地尺”。孔子正言“如雨”,不言及地尺数,不得言孔子定其位也。盖因上文“孔子虽不云及地尺”,误作“孔子虽云不及地尺”,后人则妄删此“不”字,以为“孔子定其位”,与“孔子云不及地尺”义正相属。因误致误,失之甚也。着其文,谓霣为星,与史同焉。史,鲁史记。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爵通雀。泰山高远,物之小大失其实。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高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着于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数等星之质百里,“等”字疑衍,上文“数日之质”句同。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王本、崇文本误作“将”。远,失其实也。如星霣审者天之星,“者”当为“在”字之误。霣而至地,人不知其为星也。何则?霣时小大,不与在天同也。今见星霣,如在天时,是时星也;“时”当作“非”。非星,则气为之也。人见鬼如死人之状,其实气象(聚),非真死人。“聚”涉“象”字讹衍。订鬼篇曰:“鬼者,人所得病之气也。气不和者中人,中人为鬼,其气象人形而见。”又云:“气能象人声而哭,则亦能象人形而见,则人以为鬼矣。”是其义。然则霣星之形,其实非星。孔子〔不正〕云(正)霣者非星,而徙(徒)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此文当作:“孔子不正云霣者非星,而徒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不”字脱。“正云”二字误倒。“徒”、“徙”二字形近而误。上文云:“其谓霣之者皆是星也。”又云:“着其文谓霣为星。”此云“孔子不正云霣者非星”,正与之相承。“不正云”与“而徒正言”语气相贯。孔子只正言“如雨”,则以所霣者为星,与鲁史记同。仲任意霣者非星乃气,故谓“孔子不正云霣者非星”。

春秋左氏传:“四年辛卯,夜中,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霣如雨,与雨俱也。”见庄七年。“俱”作“偕”。五行志载刘歆曰:“如,而也。星陨而且雨,故曰与雨偕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斗”丰卦六二爻辞。相依类也。“依”疑是“似”字。上文:“与骐骥之步,相似类也。”又云:“与晨凫飞相类似也。”句与此同。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事异义同,盖其实也。其言“与雨俱”之集也。三字无义。“集也”疑是“集地”之误。尚有脱文。朱校元本“其”作“妄”,“与”作“月”,亦不可通。夫辛卯之夜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阴暗,安得明?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安得见星与雨俱?

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霣石于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霣石为星,则谓霣〔星〕为石矣。“霣为石”不词,当作“霣星为石”,误脱“星”字。下文:“辛卯之夜,星霣为星,则实为石矣。”又云:“辛卯之夜,星霣如是石。”并承此“霣星为石”为文。辛卯之夜,星霣为星,则实为石矣。辛卯之夜,星霣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离)地必有实数,孙曰:“虽地”无义,“虽”疑“离”字之误。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于地,石亦宜然。霣星为石,故言石。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

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审之?当时石霣轻(硁)然。孙曰:“轻然”当作“硁然”。史记乐书:“石声硁。”是其义也。公羊僖十六年传:“曷为先言霣,而后言石?霣石记闻,闻其磌然。”释文:“磌或作砰。”谷梁疏云:“‘磌’字,说文、玉篇、字林等无其字,学士多读为‘砰’。据公羊古本并为‘砰’字。张揖读为‘磌’,是石声之类。不知出何书也。”臧琳经义杂记谓“磌”不具石声。经义丛钞洪颐楫谓广雅释诂:“砰,声也。”是亦读“磌”为“砰”也。然“砰”为雷声,非石声也。实则真、庚韵古多通用,“磌然”即“硁然”也。以论衡证之,“磌”为石声,乃汉儒旧义。张揖之言,未为无据。诸说并失之。盼遂案:广雅疏证四下“銵,声也”条下,引本论此句,云乐记“钟声铿”,论语“铿然舍瑟而作”。孔传:“铿者,投瑟之声。说文‘●,车●鈏声也,读若“铿尔舍瑟而作”’。銵、铿、轻、●义同。”今案曹宪博雅音“銵,苦萌反”,与“轻”同声,故得通借。何以其从天坠也?元本无“其”字,朱校同。晖按:当有“其”字。“以”下疑脱“知”字。仲任意:夷狄之山从集于宋,不信从天降,故云“何以知其从天坠也”。秦时三山亡,注见儒增篇。亡有不消散,先孙曰:“亡有”疑“亡者”之误。有在其集下时,“有”字疑衍。必有声音。或时夷狄之山,从集于宋,“从”疑“徙”误。宋闻石霣,则谓之星也。左丘明省,省其文。则谓之星。夫星,万物之精,说文晶部:“万物之精,上为列星。”与日月同。春秋说题辞:“阳精为日,日分为五星。”(书抄一五0。)说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也。注见前。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

实者,辛卯之夜,霣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也。

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如当(实)论之,吴曰:“当”乃“实”字之误。“如实论之”,本书常语。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集,止也。言从上注下。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也。然其出地起于山。何以明之?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天下,惟太山也。”此公羊僖三十一年传文。“遍”下当据补“雨”字。“不崇朝而遍天下”,文不成义。本书效力篇、明云篇、风俗通正失篇、祀典篇并作“遍雨天下”。是其证。春秋元命苞曰:“山者气之苞,所以舍精藏云,故触石而出。”(御览地部三。公羊何注:“侧手为肤,案指为寸。言其触石理而出,无有肤寸而不合。”淮南泛论注:“崇,终也,日旦至食时为终朝。”太山雨天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远近差。

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文选谢朓拜中军记室辞隋王笺注引“坠”作“堕”,“名”作“成”。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云,云繁为雨。文选张景阳杂诗注引作“繁云为翳”。犹甚而泥露濡污衣服,若雨之状。此义不明。“甚”疑为“湛”字坏字。“露”为“路”字之讹。非云与俱,云载行雨也。“行雨”当倒。

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洪范文。注感虚篇。诗曰:‘月丽于毕,俾滂□矣。’小雅渐渐之石篇。月离于毕星则雨。汉书天文志:“月失节而妄行,出阳道则旱风,出阴道则阴雨,故月移而西入毕则多雨。”二经咸言,所谓为之非天,如何?”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毕之时当雨也。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月丽于上,山烝于下,气体偶合,自然道也。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朱曰:日本刻御览十二引“皆”作“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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