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三

作者: 王充 黄晖21,740】字 目 录

注谢短篇。而汉室以宁。案仪、律之功,重于野战;斩首之力,不及尊主。故夫垦草殖谷,农夫之力也;勇猛攻战,士卒之力也;构架斫削,工匠之力也;治书定簿,佐史之力也;论道议政,贤儒之力也。人生莫不有力,所以为力者,或尊或卑。孔子能举北门之关,不以力自章,“能举北门之关”,宋本作“力纠国门之关”。吕氏春秋慎大览:“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淮南道应训:“孔子劲扚(今从“木”,依王念孙校。)国门之关。”列子说符篇:“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关。”(“招”,今误作“拓”,依文选吴都赋注引正。)并作“国门”。疑宋本为是。淮南主术训:“孔子力招城关,然而勇力不闻。”颜氏家训诫兵篇:“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此云“北门关”,未详。毕沅曰:“此殆即孔子之父事也。左氏襄十年传:‘逼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陬人纥抉之,以出门者。’非孔子也。”盼遂案:“章”与“彰”通,今作“彰”。知夫筋骨之力,不如仁义之力荣也。“力”,朱校元本作“为”。

别通篇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为内,内中所有,柙匮所羸(赢),“柙匮”,元本作“匮柙”,朱校作“柜柙”。“柙”与“匣”同。吴曰:“羸”当作“赢”,形近而误。晖按:宋本正作“赢”。缣布丝绵也。“绵”,宋本、朱校元本同。程、王、崇文本并作“帛”。盼遂案:“绵”为“帛”之误。又案:宋本“赢”不误“羸”。程本“帛”不误“绵”。贫人之宅,亦以一丈为内,内中空虚,徒四壁立,故名曰贫。夫通人犹富人,不通者犹贫人也。俱以七尺为形,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无一牒之诵,贫人之内,徒四所壁立也。“贫”上疑有“犹”字。盼遂案:依上两句文例,此上宜有“富人之内,赢缣布丝帛”九字方合。又案:“所”字疑为衍文。慕料贫富不相如,则夫通与不通不相及也。孙曰:“慕”与“料”义不相属,不当连用。超奇篇云:“退与儒生相料。”又云:“如与俗人相料。”此“料”字与彼义同。“慕”字疑涉下文“慕富”、“可慕”诸“慕”字而衍。盼遂案:“慕料”二字为古成语,犹言概要,亦辜较也,或作“孟浪”。庄子齐物论:“夫子以为孟浪之言。”释文引李云:“孟浪犹较略也,亦作莫络。”文选吴都赋刘注:“孟浪犹莫络也,不委细之貌。”慕与孟、莫,料与浪、络,皆一声之转。孙氏举正乃谓慕字为衍文,殊失之。世人慕富不荣通,羞贫不贱不贤,不推类以况之也。

夫富人可慕者,货财多则饶裕,故人慕之。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超奇篇云:“博览古今者为通人。”元和姓纂鱼韵曰:“新论有通人如子礼。”御览天部引新论:“通人杨子云。”盖“通人”当时常语。通人积文,十箧以上,圣人之言,贤者之语,上自黄帝,下至秦、汉,治国肥家之术,盼遂案:礼记礼运云:“父子笃,兄弟慕,夫妇和,家之肥也。”与后世以发富为肥家异义。刺世讥俗之言,备矣。使人通明博见,其为可荣,非徒缣布丝绵也。先孙曰:“绵”,上文作“帛”,此误益“糸”形。晖按:先孙说非。上文宋、元、通津本正作“绵”,此文正与之合。萧何入秦,收拾文书,见萧何世家。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

人目不见青黄曰盲,耳不闻宫商曰聋,鼻不知香臭曰□。御览三六七引作“齆”。注云:“乌贡切。”广韵一送云:“鼻塞曰齆。”众经音义二十引埤苍曰:“齆,鼻疾也。”又引通俗文曰:“鼽鼻曰●。”则御览引作“齆”为是。“痈”乃痈疽之“痈”。说文:“痈,肿也。从疒,雝声。”释名释疾病:“痈,壅也,气壅否结裹而溃也。”俗言“鼻痈”,字亦当作“齆”。□、聋与盲,不成人者也。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儒生不〔博〕览,犹为闭闇,“博”字依朱校元本补。谢短篇曰:“夫总问儒生以古今之义,儒生不能知;别各以其经事问之,又不能晓,斯则坐守信师法,不颇博览之咎也。”效力篇:“使儒生博观览,则为文儒。”下文云:“或以说一经为是,何须博览。”并以“博览”连文。“儒生不博览”,承上“人不博览”为义。今本脱“博”字。况庸人无篇章之业,不知是非,其为闭闇,甚矣。此则土木之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百家之言,古今行事,“行事”犹“故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游于都邑者心厌,厌,足也。观于大市者意饱,况游于道艺之际哉?

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疏,通也。潢污兼日不雨,泥辄见者,无所通也。是故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流归海,故海大也。海不通于百川,安得巨大之名?夫人含百家之言,犹海怀百川之流也,不谓之大者,是谓海小于百川也。夫海大于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于不通,莫之能别也。润下作咸,水之滋味也。禹贡曰:“水曰润下,润下作咸。”东海水咸,流广大也;西州盐井,源泉深也。裴矩西域记:“盐水在西州高昌县东。”书抄一四六引“大”作“润”,“西”下有“海”字“深”下有“润”字。并非。人或无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盐井之利乎?不与贤圣通业,望有高世之名,难哉!法令之家,不见行事,谓无故事比决。议罪不(可)审;孙曰:“议罪不可审”,当作“议罪不审”。“可”字衍。盖“不”字草书作“●”,“可”作“●”,形误而衍也。下云:“章句之生,不览古今,论事不实。”文正相对。章句之生,不览古今,论事不实。

或以说一经为是,盼遂案:吴承仕曰:“是疑应作足。后文‘其谓一经是者,其宜也’,亦应作足。”何须博览?

夫孔子之门,讲习五经,五经皆习,庶几之才也。谓庶几圣道。颜渊曰:“博我以文。”见论语子罕篇。才智高者,能为博矣。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我)不能博五经,“我”字无义,盖“哉”字讹衍。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不好广观,无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览之闇,其谓一经是者,其宜也。开户内日之光,“内”读“纳”。日光不能照幽;凿窗启牖,以助户明也。夫一经之说,犹日明也;助以传书,犹窗牖也。百家之言,令人晓明,非徒窗牖之开,日光之照也。是故日光照室内,道术明胸中。开户内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楼台,“眇”疑“陟”字之误。窥四邻之庭,各本作“廷”,今从王本、崇文本。人之所愿也。闭户幽坐,向冥冥之内,穿圹穴卧,造黄泉之际,人之所恶也。夫闭心塞意,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

孝武皇帝时,燕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处〕,户三(百)尽〔自〕闭,先孙曰:汉书燕刺王旦传云:“殿上户自闭,不可开。”又云:“因迎后姬诸夫人之明光殿。”当即此明光宫也。殿上户,不当有三百,此云“户三百尽闭”,疑当作“户三尽自闭”。今本“自”讹“百”,又误着“尽”上,遂不可通。孙曰:六帖十引“卧户”作“卧处”,“三百”作“三户”。疑此文当作“欲入所卧处,户三尽自闭”。刘先生曰:御览一八四引作“三户尽闭”。今本“三”字误置“户”字下,又衍“百”字耳。晖按:御览一八四、合璧事类别集十五引“卧”下有“处”字,与白帖同。孙补是也。“户三百尽闭”,白帖、合璧事类引与御览同。然“百”、“自”形近,作“自闭”又与汉书合。两孙说疑是,当从之。又按:时武帝已死,昭帝元凤元年事也。仲任云孝武时,误也。使侍者二十人开户,户不开。其后,旦坐谋反自杀。汉书本传:“以绶自绞。”夫户闭,燕王旦死之状也。死者,凶事也,故以闭塞为占。齐庆封不通,六国大夫会而赋诗,庆封不晓,其后果有楚灵之祸也。左襄二十七年传:“齐庆封来聘,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又昭四年传:“楚灵王伐吴,执齐庆封,尽灭其族。”夫不开通于学者,尸尚能行者也。亡国之社,屋其上,柴其下者,示绝于天地。礼记郊特牲:“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也。是故丧国屋之,不受天阳也。”公羊哀四年传:“亡国之社,盖掩之,掩其上而柴其下。”注:“掩、柴之者,绝不得使通天地四方。”独断曰:“古者天子亦取亡国之社,以分诸侯,使为社以自儆戒,屋掩其上,使不通天,柴其下,使不通地,自与天地绝也。面北向阴,示灭亡也。”春秋薄社,郊特牲郑注:“薄社,殷之社,殷始都薄。”左氏、谷梁同。公羊何注:“先世之亡国,在鲁竟。”周以为城(戒)。朱校元本、程本亦误作“城”。天启、黄、王、钱、崇文本并作“戒”,是也。初学记十三、类聚二九引正作“戒”。谷梁哀四年传:“亡国之社,以为庙屏,戒也。”范注:“殷都于亳,武王克纣,而班列其社于诸侯,以为亡国之戒。”公羊何注:“以为有国者戒。”吕氏春秋贵直篇:“亡国之社,不得见于天,所以为戒。”韩诗外传十:“亡国之社,以戒诸侯。”白虎通社稷篇:“王者诸侯必有诫社者何?示有存亡也。明为善者得之,为恶者失之。”五行志:“董仲舒、刘向以为亡国之社,所以为戒也。”王莽传:“古者叛逆之国,既以诛讨,则四墙其社,覆上栈下,示不可通。辨社诸侯,出门见之,着以为戒。”是薄社着戒,乃春秋家旧说。此文作“城”,为“戒”形讹。夫经艺传书,人当览之,犹社当通气于天地也。故人之不通览者,薄社之类也。是故气不通者,彊壮之人死,荣华之物枯。

东海之中,可食之物,集(杂)糅非一,“集”当作“杂”。“杂”一作“□”,字坏为“集”。语增篇:“悉诣守尉杂烧之。”元本作“□”,今本误作“集”,是其比。王念孙曰:“集、□字通。”盼遂案:“集”,古“杂”字。方言、广雅皆云:“集,杂也。”“杂”从“集”声。以其大也。夫水精气渥盛,朱校元本“夫”作“海”。故其生物也众多奇异。故夫大人之胸怀非一,才高知大,故其于道术无所不包。学士同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何则?知经指深,晓师言多也。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多也,岂徒师门高业之生哉?上文:“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立文与此正同。此据博览经传为言,作“古今行事”,义长。疑后人不明“行事”之意,改作“之事”。

甘酒醴,不酤(酟)饴蜜,未为能知味也。孙曰:“酤”字于义无取。“酤”当作“酟”,字之误也。文选张景阳七命云:“燀以秋橙,酟以春梅。”吕向注:“酟,和也。”李善注引刘梁七举曰:“酟以醢□,和以蜜饴。”又引广雅曰:“沾,溢也。”酟与沾同。(六臣本“溢”作“益”,与今本广雅同。)今本广雅作“沾,益也”。王念孙疏证曰:“王逸注招魂云:‘勺,沾也。’‘勺’与‘酌’通。”是酟为调和之意。此云:虽有甘酒醴,而不调以饴蜜,未为能知味也。若作“酤”,失其旨矣。耕夫多殖嘉谷,谓之上农夫;其少者,谓之下农夫。学士之才,农夫之力,一也。能多种谷,谓之上农;能博学问,〔不〕谓之上儒,吴曰:当作“不谓之上儒”,脱“不”字,寻义自明。盼遂案:“问”字下疑当有“不”字。是称牛之服重,不誉马速也。誉手毁足,孰谓之慧矣?元本作“夫”,朱校同。属下为文。

县道不通于野,野路不达于邑,骑马乘舟者,必不由也。故血脉不通,人以甚病。夫不通者,恶事也,故其祸变致不善。是故盗贼宿于秽草,邪心生于无道。无道者,无道术也。医能治一病谓之巧,能治百病谓之良。是故良医服百病之方,服,用也。治百人之疾;大才怀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乱。扁鹊之众方,史记本传:“勃海郡郑人,姓秦氏,名越人。”周礼天官疾医释文引史记作“姓秦,名少齐,越人”。法言重黎篇:“扁鹊,卢人也。”李注:“太山卢人。”淮南齐俗训注:“扁鹊,卢人,姓秦,名越人。赵简子时人。”孰若巧〔医〕之一伎?吴曰:“巧”下疑夺一“医”字。上文云:“医能治一病谓之巧。”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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