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本作“闭”,程本同此。王本、崇文本作“言”,非。御览四0四引作“敷畅壅闭”。审定文读,御览引作“义”。而以教授为人师者,通人也。杼其义旨,损益其文句,而以上书奏记,或兴论立说,结连篇章者,文人、鸿儒也。好学勤力,博闻强识,世间多有;着书表文,论说古今,万不耐一。“耐”、“能”古通。然则着书表文,博通所能用之者也。入山见木,长短无所不知;入野见草,大小无所不识。然而不能伐木以作室屋,采草以和方药,朱校元本有“者”字。此知草木所不能用也。夫通人览见广博,不能掇以论说,此为匿生书主人,句有衍误。孔子所谓“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者也,见论语子路篇。与彼草木不能伐采,一实也。“彼”下疑有“见”字。孔子得史记以作春秋,鲁史记。及其立义创意,褒贬赏诛,不复因史记者,眇思自出于胸中也。“眇”读“妙”。凡贵通者,贵其能用之也。即徒诵读,即,若也。读诗讽术,虽千篇以上,鹦鹉能言之类也。衍传书之意,出膏腴之辞,非俶傥之才,不能任也。俶傥,卓异貌。夫通览者,世间比有;着文者,历世希然。“希”读“稀”。近世刘子政父子、刘向、刘歆也。杨子云、桓君山,杨雄、桓谭也。其犹文、武、周公并出一时也;其余直有,往往而然,譬珠玉不可多得,以其珍也。
故夫能说一经者为儒生,博览古今者为通人,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着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孙曰:何休公羊序云:“是以治古学贵文章者,谓之俗儒。”徐彦疏云:“谓之俗儒者,即繁露云:‘能通一经曰儒生,博览群书号曰洪儒。’”今本繁露脱此文。疑儒生、通人、文人、鸿儒之分别,仲任盖依旧说也。故儒生过俗人,通人胜儒生,文人逾通人,鸿儒超文人。金楼子立言篇曰:“盖儒生转通人,通人为文人,文人转鸿儒也。”故夫鸿儒,所谓超而又超者也。以超之奇,退与儒生相料,文轩之比于敝车,锦绣之方于缊袍也,盼遂案:墨子公输篇:“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论用其语。其相过,远矣。如与俗人相料,太山之巅墆,长狄之项跖,不足以喻。故夫丘山以土石为体,其有铜铁,山之奇也。铜铁既奇,或出金玉。然鸿儒,世之金玉也,奇而又奇矣。
奇而又奇,才相超乘,皆有品差。
儒生说名于儒门,过俗人远也。“人”,宋、天启、朱校元本同。程本以下作“元”,误。或不能说一经,教诲后生。或带徒聚众,说论洞溢,称为经明。或不能成牍,治一说。或能陈得失,奏便宜,言应经传,文如星月。其高第若谷子云、唐子高者,说书于牍奏之上,不能连结篇章。或抽列古今,“抽”与“籀”通。“列”,诔列也。纪着行事,往事也。若司马子长、刘子政之徒,累积篇第,文以万数,其过子云、子高远矣,然而因成纪前,无胸中之造。若夫陆贾、董仲舒,论说世事,由意而出,不假取于外,然而浅露易见,观读之者,犹曰传记。阳成子长作乐经,孙曰:对作篇作“阳成子张”。此即补史记之阳城衡也。御览八十五引桓子新论云:“阳城子姓(姓字衍文。)张名衡,蜀郡人。”通志略引风俗通:“阳城氏,汉有谏议大夫阳城衡。”即子长也。成城、长张并通。华阳国志作“阳城子元”。盼遂案:章士钊云:“后汉书班彪传有阳城衡,即子长也。又桓谭新论云:‘阳城子张名衡,蜀人,与吾俱为祭酒。’仲任所说,殆即其人。”杨子云作太玄经,造于助(眇)思,先孙曰:“助”当为“眇”,形近而误。上文云:“眇思自出于胸中也。”极窅冥之深,非庶几之才,不能成也。孔子作春秋,二子作两经,所谓卓尔蹈孔子之迹,鸿茂参贰圣之才者也。
王公(子)问于桓君山以杨子云。君山对曰:“汉兴以来,未有此人。”先孙曰:此“王公”即王莽也。“子”字衍。此文出桓谭新论。御览四百三十二引新论云:“杨子云何人邪?答曰:才知开通,能入圣道,汉兴以来,未有此人也。”即仲任所本。谭尝仕王莽,故新论多称莽为王翁。(见意林。)此“王公”,犹云“王翁”也。御览引新论,不着所问之人,此可以补其缺。君山差才,可谓得高下之实矣。采玉者心羡于玉,“羡”,疑当作“美”。钻龟者知神于龟。“者”字,通津本作“能”,今从王本。荀子王制篇注:“钻龟,谓以火爇荆菙灼之也。”盼遂案:“能”当为“者”,涉下文“能”字而误。上句“采玉者心羡于玉”,“羡”释为“长”,与此为对文。能差众儒之才,累其高下,累,序累也。贤于所累。又作新论,后汉书桓谭传:“谭着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按:此论南宋时已轶,今有孙冯翼辑本。论世间事,辩照然否,虚妄之言,伪饰之辞,莫不证定。彼子长、子云论说之徒,君山为甲。自君山以来,皆为鸿眇之才,故有嘉令之文。笔能着文,则心能谋论,文由胸中而出,心以文为表。观见其文,奇伟俶傥,可谓得论也。由此言之,繁文之人,人之杰也。
有根株于下,有荣叶于上;有实核于内,有皮壳于外。文墨辞说,士之荣叶、皮壳也。实诚在胸臆,文墨着竹帛,外内表里,自相副称。意奋而笔纵,故文见而实露也。人之有文也,犹禽之有毛也。毛有五色,皆生于体。苟有文无实,是则五色之禽,毛妄生也。选士以射,心平体正,执弓矢审固,然后射中。文本礼记射义也。论说之出,犹弓矢之发也。论之应理,犹矢之中的。夫射以矢中效巧,论以文墨验奇。奇巧俱发于心,其实一也。
文有深指巨略,君臣治术,身不得行,口不能绁(泄),先孙曰:“绁”当为“泄”,形声相近而误。表着情心,以明己之必能为之也。孔子作春秋,以示王意。文选答宾戏注引春秋元命包曰:“孔子曰:丘作春秋,始于元,终于麟,王道成也。”淮南主术训:“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亡国五十二,杀君三十六,采善锄丑,以成王道。”春秋繁露俞序篇:“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瑞,王公之位,万物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贤才,以待后圣。”然则孔子之春秋,素王之业也;困学纪闻八曰:“家语齐太史子余叹美孔子云:‘天其素王之乎。’素,空也,言无位而空王之也。董仲舒对策云:(见汉书本传。)‘见素王之文。’贾逵春秋序云:‘立素王之法。’郑玄六艺论云:‘自号素王。’卢钦公羊序云:‘制素王之道。’皆因家语之言,而失其义。”晖按:文选思友人诗注,引论语崇爵谶曰:“子夏共撰仲尼微言,以当素王。”御览六百十引钩命决:“子曰:吾作孝经,以素王无爵之赏,斧钺之诛,与先王以讬权。”淮南主术训:“专行孝(一作教。)以成素王。”春秋纬:“孔子作春秋,立素王之法。”(贾逵注左传“九丘”。)后定贤篇亦云:“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公羊哀十四年疏引孝经说:“丘以匹夫徒步,以制正法。”亦即此义。盖孔子殷人,又天纵将圣,时人谓当受命为王,而孔子亦以为己任,故有素王之说。王应麟谓皆因家语本姓解为说,失之。诸子之传书,素相之事也。观春秋以见王意,读诸子以睹相指。故曰:陈平割肉,丞相之端见;见史记陈丞相世家。叔孙敖决期思,令君(尹)之兆着。先孙曰:“期”下当挽“思”字。“君”当为“尹”。淮南子人间训云:“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晖按:各本“期”下并有“思”字。盖孙氏所见本不同。“君”当作“尹”,孙说是也。朱校元本正作“尹”。“叔孙”当作“孙叔”,传写误倒。春秋地名考略:“期思,故蒋国,楚灭之,为邑。今在河南光州固始县西北七十里。”后汉王景传:“景为庐江太守,郡界有楚相孙叔敖所起芍陂稻田。”芍陂即期思陂也。孙叔敖本期思人。(据荀子非相篇、吕览贤能篇。)盼遂案:当是“思”下脱一“水”字,孙氏误笔也。观读传书之文,治道政务,非徒割肉决水之占也。足不彊则迹不远,锋不铦铦,利也。则割不深。连结篇章,必大才智鸿懿之俊也。
或曰:着书之人,博览多闻,学问习熟,则能推类兴文。文由外而兴,未必实才学(与)文相副也。“学文”二字连文未妥。“学”为“与”字形讹。(汉志:礼古经。班注:“与十七篇文相似。”今“与”讹作“学”。)仲任以为实才与文,表里相副。上文云:“皆为鸿眇之才,故有嘉令之文。”又云:“实诚在胸臆,文墨着竹帛,外内表里,自相副称。”此云“未必实才与文相副”,即设或难以破其义也。初学记二一、御览五八五并引“学”作“与”,是其明证。四库写本因“与”讹“学”,乃妄改“文”为“问”,更谬矣。且浅意于华叶之言,孙曰:语意不明。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作:“虚淡意于华叶之言。”疑此文有脱误。晖按:初学记二十一引与今本同。无根核之深,汉书五行志师古注:“核”亦“荄”字。不见大道体要,故立功者希。安危之际,文人不与,无能建功之验,徒能笔说之效也。
曰:此不然。周世着书之人,皆权谋之臣;汉世直言之士,皆通览之吏,岂谓文非华叶之生,根核推之也?句有脱误。心思为谋,集扎为文,“扎”,朱校元本从“木”,是也。情见于辞,意验于言。商鞅相秦,致功于霸,朱校“功”作“力”。作耕战之书;“耕战”,商君书篇名。案书篇曰:“商鞅作耕战之术,管仲造轻重之篇。”以“轻重”例之,是“耕战”篇名。史记商鞅传赞:“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开塞乃其书第七篇。(从焦竑说。索隐非。)则“耕战”为篇名,明矣。汉志:“商君二十九篇。”今亡三篇。刑约篇存目,六法篇目见群书治要。第二十一篇无目,或即此。虞卿为赵,决计定说,行退作□□□□。春秋之思,起(赵)城中之议;先孙曰:“虞卿”二句,有挩文。“春秋之思”四字,疑当重。“起”,元本作“赵”,是,当据正。晖按:宋本、朱校元本“起”并作“赵”。孔丛子执节篇:“虞卿着书,名曰春秋。”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曰:“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世,亦着八篇,为虞氏春秋。”艺文志:“虞氏春秋十五篇。春秋虞氏微传二篇。”刘向别录:“虞卿作抄撮九卷。”(杜预春秋序正义。)耕战之书,秦堂上之计也。陆贾消吕氏之谋,与新语同一意;陆贾为陈平画策,结欢绛侯,以弭吕氏谋。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号其书曰新语。见史记本传。正义引七录云:“ 新语二卷,陆贾撰也。”艺文志:“陆贾二十三篇。”十七史商榷云:“本作十二,作二十三,误。”顾实曰:“志云二十三者,兼他着言之。”按:见存新语,二卷十二篇。桓君山易晁错之策,与新论共一思。谭易错策,未详。本传载谭上疏云:“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以才逐,而晁错以智死。”疑即此文所指。观谷永之陈说,唐林之宜言,“宜”,元本作“直”,朱校同。作“直言”疑是。汉书鲍宣传:“沛郡唐林子高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刘向之切议,以知为本,“知”读“智”。笔墨之文,将而送之,诗烈祖笺:“将犹助也。”岂徒雕文饰辞,苟为华叶之言哉?精诚由中,故其文语感动人深。是故鲁连飞书,燕将自杀;燕将攻下聊城,固守不去。齐田单攻之,岁余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燕将见书泣,计归燕降齐俱不可,乃自杀。见齐策六、史记鲁仲连传。抱朴子曰:(今本佚,书抄一0三引。)“鲁连射书,以下聊城,是分毫之力,过百万之众。”邹阳上疏,梁孝开牢。邹阳游梁,羊胜等嫉之,谗于梁孝王。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乃从狱中上书。孝王遂使人出之。见史记本传。书疏文义,夺于肝心,“夺”疑为“奋”字形讹。奋,动也。上文云:“意奋而笔纵,故见而实露。”即此义。非徒博览者所能造,习熟者所能为也。
夫鸿儒希有,而文人比然,将相长吏,安可不贵?岂徒用其才力,游文于牒牍哉?州郡有忧,能治章上奏,解理结烦,使州郡连事。“连事”疑当作“无事”。下文云:“事解忧除,州郡无事。”盼遂案:“连事”疑为“从事”之误。古“从”字作“●”。有如唐子高、谷子云之吏,出身尽思,竭笔牍之力,烦忧适有不解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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