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者的意志吗?
王充的自然论一方面要打破一个“故”字,一方面要提出一个“偶”字,故是目的论,偶是因缘论。故他再三说“人偶自生”,“物偶自生”,偶即是无意志的因缘凑合的。他说:
长数仞之竹,大连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见举持,或遗材而遭废弃。非工技之人有爱憎也,刀斧之加“之加”二字,湖北本作“加”字,今依下文改。有偶然也。蒸谷为饭,酿饭为酒。酒之成也,甘苦异味;饭之熟也,刚柔殊和。非庖厨酒人有意异也,手指之调有偶适也。调饭也,殊筐而居;甘酒也,异器而处。虫堕一器,酒弃不饮;鼠涉一筐,饭捐不食。夫百草之类,皆有补益。遭医人采掇,成为良药;或遗枯泽,为火所烁。等之金也,或为剑戟,或为锋铦。同之木也,或梁于宫,或柱于桥。……幸偶。
凡人操行有贤有愚,及遭祸福,有幸有不幸。举事有是有非,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并时遭兵,隐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伤。中伤未必恶,隐蔽未必善,隐蔽幸,中伤不幸。幸偶。
王充把天地间一切现象和一切变化都看作无意识的因缘偶合,这种幸偶论,一方面是他的自然主义的结果,一方面又是他的命定论的根据。道家本是信命定说的。儒家虽然注重人事,但孔子的天道观念也是自然主义,如“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也信天道自然无为,故儒家信“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也是信命天论的。儒家只有一个荀子不信命。看他的天论与非相篇。老、庄一系没有不信命的。庄子更说得详细。墨家信仰一个有意志又能赏善罚恶的天,故不能不反对有命说。墨子说:
执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上之所罚,命固且罚,非暴固罚也。”……今用执有命者之言,则上不听治,下不从事。上不听治则政乱,下不从事,则财用不足。墨子非命上。
汉代的儒生要造出一种天人感应的宗教来限制当时的君权,故不能不放弃“原始的儒教”的天命论,换上墨教的“天志”论。古代儒教的天命论,是如孟子说的“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万章篇。孟子又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尽心篇。这种命定主义与道家“化其万化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正没有一点分别。汉代的新儒教表面上也信天命,但他的天命已不是孟子“莫之致而至,夭寿不贰”的命,乃是孟子最反对的那个“谆谆然命之”的天命。这种“谆谆然命之”的天命论,并不是儒家的遗产,乃是墨家的信条。汉代一切春秋派、洪范派、诗派、易派的天人感应论,都含有这个有意志,能赏罚,能用祥瑞灾异来表示喜怒的天帝观念。
王充因为要推翻这“谆谆然命之”的天命,故极力主张那“莫之致而至”的命。他说命有两种:(一)是禀气厚薄之命,(二)是所当触值的命。气寿篇。分说如下:
第一,禀气的命。“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弱则命短”。气寿。“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以立长短之形。……用气为性,性成命定。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加减”。无形。这一种命,王充以为就是“性”。故他说:“用气为性,性成命定。”他又解释子夏“死生有命”一句道:“死生者,无象于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夭死。故言有命,命即性也。”命义。这一种命,简单说来,只是人受生的时候,禀气偶然各有不同。人所受的气,即是性,性即是命,这种命是不可加减的。
第二,触值的命。这一种是从外面来的。人禀气也许很强,本可长寿,但有时“遭逢外祸累害”,使他半途夭折。这种外来的累害,属于触值的命。王充说:“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内。……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马践根,刀镰割茎,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捐饭之味与彼不污者钧,以鼠为害,弃而不御。君子之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俱由外来,故为累害。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福祸之至,幸不幸也。”累害。王充这样说法,把祸福看作偶然的遭逢,本是很有理的。参看上文引的幸偶篇。可惜他终究不能完全脱离当时的迷信。他解说“富贵在天”一句话道:“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命义。这种说法,便远不如触值遭逢说的圆满。富贵贫贱与兵烧压溺,其实都应该归到外物的遭逢偶合。王充受了当时星命骨相迷信的影响,他有骨相篇,很赞成骨相的迷信。故把富贵贫贱归到星位的尊卑大小,却不知道这种说法和他的逢遇、幸偶、累害等篇是不相容的。既说富贵定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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