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龙遁逃不还,非神之行,天亦无用为也。“用为”二字误倒。“无为”连文,上下文可证。如龙之性当在天,在天上者,固当生子,无为复在地。如龙有升降,降龙生子于地,子长大,天取之,则世名雷电为天怒,取龙之子,无为怒也。
且龙之所居,常在水泽之中,不在木中屋间。何以知之?叔向之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左襄二十一年传文。传曰:“山致其高,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龙生焉。”淮南人间训文。亦见文子上德篇、说苑贵德篇。传又言:“禹渡于江,黄龙负船。”淮南精神训文。“船”,宋本、朱校元本作“舡”。淮南本书异虚篇及他书并作“舟”。疑此误。“荆次非渡淮,两龙绕舟。”吕氏春秋知分篇:“荆有次非者,得宝剑于干遂,还反涉江,至于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次非拔剑赴江杀之。”亦见淮南道应训。水经注三五:“江东迳赭要洲,下即杨子洲,俱在江中,二洲之间,常苦蛟害,荆佽飞济此斩之。”博物志云:“荆轲,字次非。渡,鲛夹船,次非断其头而风波尽除。”方以智曰:“荆轲墓碑谓荆将军名轲,字次非。岂古先有壮士次非,而轲慕之以为字乎?”按:荆人次非,荆非姓。附之荆轲,非也。“东海之上,有□丘欣,旧校曰:“□”或作“鲁”。孙曰:“□”疑“灾”字之俗,此沿六朝以来俗书之讹,未经改订者。( 吕览亦有此字,并非古本。)魏帅僧达造象,以“●”为“灾”,齐高叡修佛寺碑,以“ ●”为“缁”,隋宁贙碑以“●”为“淄”,(干禄字书作“●”。)可以推证。御览四三七引越绝书,(今本越绝书脱佚此文。)韩诗外传十,并作“灾丘欣”,元和姓纂、通志氏族略作“淄丘欣”,(古今姓氏书辨证云:“淄”或为“灾”。)太平广记一九一引独异志作“灾丘欣”。惟吴越春秋作“椒丘欣”为异耳。勇而有力,盼遂案:“□”疑为“蓾”。说文艸部“蓾”为“●”之或体。“蓾丘欣”故或本可以作“鲁”矣。韩诗外传十作“灾”。仲任不妨别有所据矣。出过神渊,吴越春秋阖闾内传曰:“为齐王使于吴,过淮津。”使御者饮马,马饮因没。欣怒拔剑,入渊追马,见两蛟方食其马,手剑击杀两蛟。”韩诗外传十:“欣去朝服,拔剑而入,三日三夜,杀三蛟一龙(书抄一五二引作“三龙”。)而出。雷神随而击之,十日十夜,眇其左目。”水经泗水注:“泗水又东南迳淮阳城北,城临泗水。灾丘欣饮马斩蛟于此。”由是言之,蛟与龙常在渊水之中,离骚王注:“小曰蛟,大曰龙。蛟龙,水虫也。”说文:“龙春分登天,秋分潜渊。”不在木中屋间,明矣。在渊水之中,则鱼鳖之类,鱼鳖之类,何为上天?天之取龙,何用为哉?
如以天神乘龙而行,神恍惚无形,淮南原道训:“忽兮恍兮,不可为象。”注:“忽恍无形貌。”恍恍声近字通。出入无间(门),“间”当作“门”,门、形为韵。雷虚篇、解除篇并作“出入无门”可证。无为乘龙也。如仙人骑龙,天为仙者取龙,则仙人含天精气,形轻飞腾,若鸿鹄之状,无为骑龙也。世称黄帝骑龙升天,此言盖虚,犹今谓天取龙也。辨见道虚篇。
且世谓龙升天者,必谓(神)龙〔神〕。“神龙”当作“龙神”,文误倒也。下文云:“人贵龙贱,贵者不神,贱者反神乎?”又云:“龙禀何气而独神?虎鸟与龟不神,龙何故独神?”并谓龙不神。又以龙有形可食,证龙不神。并破此“龙神”之义。若作“神龙”,则此下所论,失所据矣。又下文云:“世俗言龙神而升天者,妄矣。”正承此文言之,是其证。不神,不升天;升天,神之效也。
天地之性,人为贵,则龙贱矣。贵者不神,贱者反神乎?如龙之性,有神与不神,神者升天,不神者不能,龟蛇亦有神与不神,神龟神蛇,复升天乎?尔雅释鱼云:“一曰神龟。”邢疏曰:“上圆下方,长尺二寸。”史记龟策传:“神龟在江南嘉林中。”说文:“螣,神蛇也。”尔雅云:“螣,螣蛇。”注云:“淮南云:‘蟒蛇。’”且龙禀何气而独神?天有仓龙、白虎、朱鸟、玄武之象也,盼遂案:“仓”字宜有草头作“苍”。地亦有龙、虎、鸟、龟之物。四星之精,降生四兽,注见物势篇。虎鸟与龟不神,龙何故独神也?
人为□虫之长,龙为鳞虫之长,大戴礼易本命:“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俱为物长,谓龙升天,人复升天乎?龙与人同,独谓能(龙)升天者,谓龙神也。“能”当作“龙”,声之误也。此文以人龙相较,人不能升天,故云:“独谓龙升天者,谓龙神也。”世或谓圣人神而先知,犹谓神龙能升天也。因谓圣人先知之明,“先”上当有“有”字,于义方足。实知篇:“儒者论圣人,以为有独见之明。”论龙之才,谓龙升天,故其宜也。
天地之间,恍惚无形,寒暑风雨之气乃为神。恍惚无形为神者,今文尚书说也。周礼大宗伯疏引异义曰:“今欧阳、夏侯说六宗者,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傍不及四时,居中央,恍惚无有,神助阴阳变化,有益于人,故郊祭之。”今龙有形,有形则行,行则食,食则物之性也。天地之性,有形体之类,能行食之物,不得为神。何以言之,龙有体也?传曰:“鳞虫三百,龙为之长。”大戴礼易本命文。龙为鳞虫之长,安得无体?何以言之,□□□□?此有脱文。下文引孔子言“龙食于清,游于清”,以证龙有行食也,与上文引传证龙有体文例同。疑此文原作“何以言之,龙行食也”,与上“何以言之,龙有体也”文法一律。孔子曰:“龙食于清,游于清;龟食于清,游于浊;吕氏春秋举难篇“龟”作“螭”,下同。鱼食于浊,游于浊。丘上不及龙,下不为鱼,中止其龟与!”吕览作“丘其螭邪”。疑“止”为“丘”字形误。吕览曰:“季孙氏劫公家,孔子欲谕术,则见外。于是受养而便说。鲁国以訾,孔子曰云云。”
山海经言:四海之外,有乘龙蛇之人。此括举海外东、西、南、北四经言之。世俗画龙之象,马首蛇尾。验符篇云:“二黄龙见,身大于马,举头顾望,状如图中画龙。”匋斋藏山东两城山刻石,朝鲜出土高句丽时代苍龙墓壁,所图龙象,与充说相类。由此言之,马、蛇之类也。慎子曰: 慎子名到。史记云:“赵人。”淮南子注云:“齐人。”吕览慎势篇注:“作法书四十二篇。”(“二”,今作“一”,依汉志改。)今传本非其旧。“蜚龙乘云,腾蛇游雾,尔雅释鱼“螣,螣蛇。”注:“龙类也,能兴云雾而游其中。淮南云:‘蟒蛇。’”腾、螣字通。云罢雨霁,“雨”当从韩非子作“雾”。与螾、蚁同矣。”“螾”即“蚓”,声近,即蚯蚓也。尔雅释虫云:“螼蚓。”即“蚯蚓”声转。郭注:“江东呼寒蚓。”吾乡俗名寒●子。韩非子“蚁”作“螘”,古今字。文见韩非子难势篇。韩子曰:“龙之为虫也,史记韩非传正义:“龙,虫类,故言龙之为虫。”鸣可狎而骑也,先孙曰:文见韩非子说难篇。“鸣”,韩作“柔”,此不知何字之误。然喉下有逆鳞尺余(一),韩非子、史记“尺余”并作“径尺”。按:宋本作“尺一”,朱校元本同,是也。容斋随笔三云:“史记张仪传:‘尺一之檄。’汉淮南王安书云:‘丈一之组。’匈奴传云:‘尺一牍。’后汉书‘尺一诏书’之类,即俗语谓钱一贯有畸,曰千一千二。米一石有畸,曰石一石二。长一丈有畸,曰丈一丈二之类。”是“尺一”汉人常语,义犹尺余。疑今本作“尺余”,乃后人妄改。人或婴之,韩非子注:“婴,触也。”必杀人矣。”比之为螾、蚁,又言虫可狎而骑,蛇、马之类,明矣。
传曰:盼遂案:韩非喻老及史记微子世家。“纣作象箸而箕子泣。”韩非子喻老、说林上、淮南缪称、说山、史记十诸侯年表序并有此文。索隐谓箸即樽,非也。当从邹氏、刘氏音直虑反,即□也。韩非子喻老云:“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说林上云:“以为象箸必不盛羹于土铏。”下文云:“象箸所挟。”可证。象谓象牙也。泣之者,痛其极也。夫有象箸,必有玉杯,玉杯所盈,象箸所挟,则必龙肝豹胎。韩非子喻老、说林上并云:“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六韬、(文选七发注、七命注。)淮南说山高注、楚词天问王注并云:“必盛熊蹯豹胎。”此云“龙肝”,实知篇同。未知何出。夫龙肝可食,其龙难得,难得则愁下,谓苦臣民。愁下则祸生,故从而痛之。如龙神,其身不可得杀,其肝何可得食?禽兽肝胎非一,称“龙肝、豹胎”者,人得食而知其味美也。
春秋之时,鲁昭公二十九年。龙见于绛郊。杜预曰:“绛,晋国都。”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智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智,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智。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杜曰:“豢,御,养也。”献子曰:“是二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宋(安),有裔子曰董父,孙曰:“宋”乃“安”字形近之讹。见左昭二十九年传。杜曰:“飂,古国也。叔安其君名。裔,远也。玄孙之后为裔。”实甚好龙,能求其嗜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杜曰:“扰,顺也。”以服事舜,而锡之姓曰董,氏曰豢龙,杜曰:“豢龙,官名。官有世功,则以官氏。”封诸鬷川,鬷夷氏是其后也。杜曰:“鬷水上夷皆董姓。”按:晋语云:“黎为高辛氏火正,命之曰祝融。其后八姓。董姓鬷夷豢龙则夏灭之矣。”似“鬷夷”不应分别为义。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帝,杜曰:“其德能顺于天。”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杜云:“合为四。”是谓河、汉共一乘。服虔云:“河、汉各二乘。”史记夏本纪谓“天降龙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也,而未获豢龙氏。“而”犹“以”也,见释词。有陶唐氏既衰,杜曰:“陶唐,尧所治地。”其后有刘累路史曰:“尧长子监明早死,封其子式于留。留累,其后也。以豢龙事夏。”学扰龙于豢龙氏,史记集解引应劭曰:“扰音柔。扰,驯也。能顺养得其嗜欲。”以事孔甲,能饮食龙。“龙”,左传作“之”。晋语八韦注引传亦作“龙”。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更,代也。史记集解引贾逵曰:“刘累之后,至商不绝,以代豕韦之后。祝融之后,封于豕韦,殷武丁灭之,以刘累之后代之。”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烹(亨)之,左传“烹”作“飨”,洪亮吉曰:“作‘烹’,刻本之讹。‘烹’当作‘亨’。‘亨’为古‘享’字,‘享’与‘飨’通。上云:‘潜醢以食夏后。’不得复言夏后烹之也。”盼遂案:“烹”本字作“□”,后分为“享”、“□”、“烹”三体。仲任自作“享”用,浅人误认为“烹”字耳。作“烹”,则与上文“潜醢”复矣。左氏昭公二十九年传作“飨”,古“飨”,“享”通用。既而使求。惧而不得,贾逵曰:“夏后既飨,而又使求致龙。刘累不能得而惧也。”迁于鲁县。竹书:“孔甲七年,刘累迁于鲁阳。”地理志:“南阳,鲁阳县有鲁山,古鲁县。”范氏,其后也。”晋语八,范宣子曰:“昔□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周卑,晋继之,为范氏。”韦注:“士会食邑于范,为范氏。”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有其官,官脩其方,杜曰:“方,法术。”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杜曰:“不食禄。”官宿其业,杜曰:“宿犹安也。”其物乃至;杜曰:“设水官脩则龙至。”若泯弃之,杜曰:“泯,灭也。”物及低伏,“低”,左传作“坻”,并误。字当作“坻”。说文:“坻,箸也,从土,氏声。坻,小渚也,从土、氐声。”释文:“音旨。又音了礼反。”切“丁礼”则为“氐”声,盖唐时已误“坁”为“坻”。杜注:“坻,止也。”明当作“坁”。广韵四纸云:“坁,着止也。”本书盖初误为“坻”,再讹为“低”也。郁湮不育。”杜曰:“郁,滞也。湮,塞也。育,生也。”由此言之,龙可畜又可食也。“又”,朱校元本作“人”。可食之物,不能神矣。世无其官,又无董父、后、刘之人,后,夏后也。刘,刘累也。蒙前文省。盼遂案:“后刘”谓“刘累”,称“后”者,殆亦后稷、后启之意。故潜藏伏匿,出见希疏;出又乘云,与人殊路,人谓之神。如存其官而有其人,则龙,牛之类也,何神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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