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六

作者: 王充 黄晖28,559】字 目 录

 以山海经言之,以慎子、韩子证之,以俗世之画验之,“俗世”当作“世俗”,承上文“世俗画龙”为文。以箕子之泣订之,以蔡墨之对论之,知龙不能神,不能升天,天不以雷电取龙,明矣。世俗言龙神而升天者,妄矣。

世俗之言,亦有缘也。

短书言:谓诸子尺书。“龙无尺木,无以升天。”意林引新论曰:“龙无尺木,无以升天;圣王无尺土,无以王天下。”周广业校改“木”作“水”。引本书下文“龙从木中升天”句,亦改“木”为“水”。按:论衡确应作“木”。疑新论一本作“木”,不误。所云“短书”,盖谓新论也。三国吴志太史慈传注引江表传,孙策出教曰:“龙欲腾翥,先阶尺木。”师伏堂笔记谓是“尺水”,非。段成式酉阳杂俎鲜介篇:“龙头上有一物,如博山形,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与此文“尺木”异义。又曰“升天”,“又曰”与下“又言”于词为复。“又”疑“文”字形误。又言“尺木”,谓龙从木中升天也。盼遂案:桓谭新论:“龙无尺水,无以升天;圣人无尺土,无以王天下。”(意林卷三引。)仲任所谓短书,斥此也。惟“尺木”,新论作“尺水”,应据论衡改正。三国志太史慈传注引江表传,孙策教曰:“龙欲腾翥,先阶尺木者也。”亦作“尺木”。近年洛阳出土隋杨畅墓志铭词曰:“诞此哲人,齐峰特秀。尺木既升,增峤增构。”此文殆用龙升尺木之事。石刻确是木而非水,不若写本印本之易误。又唐嶲州邛都丞张客墓志铭云:“飞谣海甸,宣才江澳。雅政清夷,仁风肃穆。英英君子,鸾凤其族。长逾千里,微班尺木。”考此铭以木与澳、穆、族为韵,其不作“尺水”甚显,明作“水”为误。酉阳杂俎云:“龙无尺木,不能升天。尺木,龙头上如博山形。”是段氏亦作“尺木”,明作“水”者,乃误字尔。俞理初癸巳类稿谓论衡“尺木”为“水”之误,然又云:“当雷电树木击之时,龙适与雷电俱在树木之侧,雷电去,龙随而上,故谓从树木之中升天也。”是论衡作“尺木”明矣。俞据误本初学记为证,失之。彼短书之家,世俗之人也,见雷电发时,龙随而起,当雷电〔击〕树木(击)之时,孙曰:“当雷电树木击之时”,疑当作“当雷电击树木之时”。上文云:“盛夏之时,雷电击折树木。”是其证。龙适与雷电俱在树木之侧,雷电去,龙随而上,故谓从树木之中升天也。

实者,雷(云)龙同类,感气相致,“雷”当作“云”,形之误也。雷虚篇谓雷为火,为太阳之激气,龙乃水虫,不得言同类。又诸书多言云龙感气相致,未言雷龙者。偶会篇曰:“云从龙,风从虎,同类通气,性相感动。”寒温篇:“虎啸而谷风至,龙兴而景云起,同气共类,动相招致。”是同类共气,乃云龙也。下文云:“云从龙。”又云:“龙兴景云起。”即承此“云龙同类”为说,是其证。又下文:“世儒读易文,见传言,皆知龙者云之类。”尤其切证。故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干卦九五文言之词。又言:“虎啸谷风至,龙兴景云起。”此文见淮南天文篇。“又言”上疑当有“传书”二字,不当承“易曰”为文。下文云:“世儒读易文,见传言,皆知龙者云之类。”“传言”二字即蒙此为文,是其证。楚词七谏谬谏王注:“景云,大云而有光者。”余注见偶会篇。元命包亦云:“猛虎啸而谷风起,类相动也。”(文选七启注。)盼遂案:淮南天文训:“虎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仲任盖引此文。唯上言“易曰”,此称“又言”,易于致混,疑句首脱一“传”字。下文“世儒读易文,见传言”,即承此文言也。本书温寒篇亦引此二语。龙与云相招,虎与风相致,故董仲舒雩祭之法,设土龙以为感也。义见明雩、乱龙二篇。夫盛夏太阳用事,云雨干之。干,犯也。阴气干之。太阳,火也;云雨,水也,〔水〕火激薄则鸣而为雷。“火”上脱“水”字。薄,迫也,独火不得激迫。雷虚篇曰:“以一斗水灌冶铸之火,气激蹩裂,若雷之音。阳气为火猛矣,云雨为水多矣,分争激射,安得不迅。”即其义。盼遂案:“火”上盖脱“水”字,此句双承“太阳,火也;云雨,水也”二句。龙闻雷声则起,起而云至;云至而龙乘之。云雨感龙,龙亦起云而升天。天极雷高,盼遂案:“雷”当为“云”,涉下文而误。云消复降。龙降。人见其乘云,则谓“升天”;见天为雷电,则为“天取龙”。“为”读作“谓”。世儒读易文,见传言,皆知龙者云之类。拘俗人之议,不能通其说;又见短书为证,故遂谓“天取龙”。

天不取龙,龙不升天。当□丘欣之杀两蛟也,手把其尾,把,持也。拽而出之,至渊之外,拽,拖也。雷电击之。注见前。蛟则龙之类也,山海经南山经注:“蛟似蛇,四足,龙属。”蛟龙见而云雨至,云雨至则雷电击。如以天实取龙,龙为天用,何以死蛟为取之?盼遂案:“为”上脱一“不”字。

且鱼在水中,亦随云雨,蜚而乘云雨,非升天也。朱校元本“蜚”作“龙”,则“而”读作“能”。陶注本草云:“鲤鱼能神变飞越江湖。”晖尝目验,时值霖雨,乘飞越塘。蓄鱼家为运替之占。龙,鱼之类也,并为水虫。其乘雷电,犹鱼之飞也。鱼随云雨,不谓之神,龙乘雷电,独谓之神,世俗之言,失其实也。物在世间,各有所乘,水蛇乘雾,螣蛇乘雾,诸书或云神虺,或云腾蛇,或云飞蛇,或云蟒蛇。“水蛇”未闻。疑“水”字衍,下文并以三字为句。龙乘云,鸟乘风。宋本“风”作“气”。鸟因风摇翮,今本作“风”,是。见龙乘云,独谓之神,失龙之实,诬龙之能也。

然则龙之所以为神者,以能屈伸其体,存亡其形。说文龙部云:“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屈伸其体,存亡其形,未足以为神也。豫让吞炭,漆身为厉,赵策一:“豫让为知伯报仇,谋刺襄子,不果。又漆身为厉,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史记本传索隐:“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疮肿,若癞病然。厉、癞声近,通。”人不识其形;子贡灭须为妇人,弘明集三、宗炳答何衡阳书:“由醢,予族,赐灭其须。”文选幽通赋注:“卫蒯瞆之乱,子羔灭髭,衣妇人衣逃出。孔悝求之,不得,故免于难。”御览髭部亦作子羔事。盖传闻异词。盼遂案:御览三百七十四引曹大家幽通赋注曰:“卫蒯瞆乱,子羔灭髭鬓,衣妇人衣,逃得出。”疑子贡为子羔之误。然子贡固亦与乎蒯瞆之难。墨子非儒篇:“子贡、季路辅孔悝乱乎卫。”盐铁论殊路篇:“孔悝之乱,子贡、子皋逃遁不能死其难。”则灭须为妇人事,归之子贡亦得也。弘明集卷三宗炳答何衡阳书:“由醢,予族,赐灭其须。”即说此事。人不知其状;龙变体自匿,人亦不能觉,变化藏匿者巧也。物性亦有自然,狌狌知往,尔雅释兽作 “猩猩”,字通。南方兽。海内南经:“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犬而人面。”淮南万毕术曰:“归终知来,狌狌知往。”(类聚九五。)淮南泛论训:“猩猩知往而不知来。”高注:“猩猩,北方兽名,人面,身黄色。礼记曰:‘猩猩能言,不离走兽。’见人狂走,则知人姓字,此识往也。”(诸书并云狌狌出交址。作“北方 ”,非也。)龙城札记二:“狌狌与猩猩似二兽,狌狌善走,猩猩知人。”按:二字多通用,今不从其说。干鹊知来,孙曰:是应篇亦作“干鹊”。 “鹊”并当作“鹄”。淮南子泛论篇:“干鹄知来而不知往。”(郑注大射仪引作“鳱鹄”。)高注:“干鹄,鹊也。人将有来事忧喜之征则鸣,此知来也。知岁多风,多巢于木枝,人皆探其卵,故曰不知往也。‘干’读‘干燥’之‘干’,‘鹄’读‘告退’之‘告’。”易林小畜之渐云:“饵吉知来。”“饵吉”即“干告”之讹。列女传晋羊叔姬传云:“南方有鸟,名曰干吉。”抱扑子对俗篇云:“干鹊知来。”古写本抱朴子残卷作“干吉”。“吉”并“告”字之残。此皆“干鹊”当作“干鹄”之证。然说文:“雗鸴,山鹊,知来事鸟也。”“雗鸴”与“干鹊”声亦相近。晖按:实知篇作“鳱鹊”。西京杂记陆贾曰:“干鹊噪而行人至。”方以智通雅四五谓“干鹊”即“喜鹊”。鹦鹉能言,说文:“鹦鹉,能言鸟也。”淮南说山篇高注:“出于蜀郡,赤喙者是。其色缥绿,能效人言。”三怪比龙,性变化也。如以巧为神,豫让、子贡神也。

孔子曰:“游者可为网(纶),“网”当作“纶”。史记老子传:“游者可以为纶。”为此文所本。知实篇字正作“纶”,是其证。小雅采绿郑笺:“纶,钓缴也。”疏云:“谓系绳于钓竿也。”今本作“网”,义虽可通,然失其旧。飞者可为矰。至于龙也,吾不知,其乘风云上升!史作“上天”。今日见老子,其犹龙乎!”夫龙乘云而上,云消而下,物类可察,上下可知,而云孔子不知。以孔子之圣,尚不知龙,况俗人智浅,好奇之性,无实可(事)之心,齐曰:“可”当作“事”,草书形近而误。雷虚篇:“实事者谓之不然。”道虚篇:“非臣子实事之心,别生于死之意也。”超奇篇:“实事之人,见然否之分。”治期篇:“实事者说尧之洪水,皆有遭遇。”齐世篇:“实事者谓亡秦之恶,甚于桀、纣。”并“实事”连文之证。程本作“实考”,亦非。盼遂案:“可”读为“考”,“可”、“考”同从“●”音,又溪母双声。谓之龙神而升天,不足怪也。

雷虚篇

盛夏之时,雷电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世俗以为“击折树木,坏败室屋”者,天取龙;其“犯杀人”也,谓之〔有〕阴过。孙曰:“谓之”下脱“有”字。下文云:“人有阴过,亦有阴善。有阴过,天怒杀之;如有阴善,天亦宜以善赏之。”正承此言。类聚二、御览十三引并有“有”字。晖按:初学记雷部引亦有“有”字。左僖十五年传云:“震伯夷之庙,罪之也。于是展氏隐有慝焉。”史记殷本纪:“武乙无道,暴雷震死。”并谓雷罚过也。饮食人以不洁净,天怒,击而杀之。盼遂案:北史高车传:“俗不清洁,喜致震霆。”唐沈既济雷民传:“雷州事雷,畏敬甚谨,每具酒肴奠焉。有以彘肉杂鱼食者,霹雳辄至。南中有木,名曰桌,以煮汁渍梅李,俗呼为桌汁。杂彘肉食者,霹雳亦至,犯必响应。”知雷击食不洁净之说,至六朝、唐时仍盛。隆隆之声,诗云汉疏:“隆隆,雷声不绝之状。”天怒之音,若人之呴吁矣。“ 呴、吁”皆开口出气也。世无愚智,莫谓不然。推人道以论之,虚妄之言也。

夫雷之发动,一气一声也。言同一气声。折木坏屋,亦犯杀人;犯杀人时,亦折木坏屋。独谓折木坏屋者,天取龙;犯杀人,罚阴过,与取龙吉凶不同,并时共声,非〔实〕道也。御览十三、事类赋三引“非”下并有“实”字,是也。当据增。

论者以为,“隆隆”者,天怒呴吁之声也。此便于罚过,不宜于取龙。罚过,天怒可也;取龙,龙何过而怒之?如龙神,天取之,不宜怒;如龙有过,与人同罪,〔杀〕龙(杀)而已,“龙杀”当作“ 杀龙”。此据人有阴过天犯杀之为义。今本误倒。盼遂案:此“龙”字衍文,据上下文知之。何为取也?宋本“何”作“天”,朱校元本同。疑当作“天何为取也”,与上“天取之”正反相应。杀人,怒可也;以上“罚过,天怒可也”文例之,“怒”上疑脱“天”字。取龙,龙何过而怒之?杀人不取,杀龙取之,人龙之罪何别?而其杀之何异?然则取龙之说既不可听,罚过之言复不可从。

何以效之?

案雷之声,迅疾之时,人仆死于地,隆隆之声,临人首上,故得杀人。审隆隆者,天怒乎?怒用口,〔口〕之怒气杀人也。“怒用口”三字为句。“之”上又脱一“口”字。本书重文常脱。下文“如天用口怒”,即承此“怒用口”句。口之怒气,安能杀人?人为雷所杀,询其身体,若燔灼之状也。盼遂案:吴承仕曰:“‘询’字疑‘诊’之形讹。后文‘即询其身’,疑亦同此。”如天用口怒,口怒生火乎?且口着乎体,口之动,与体俱。当击折之时,声着于地;其衰也,声着于天。夫如是,声着地之时,口至地,体亦宜然。当雷〔声〕迅疾之时,“雷”下脱“声”字。上文“案雷之声,迅疾之时”,下文“且雷声迅疾之时”,并有“声”字,是其证。此文据雷声远近,以效天怒之虚,若脱“声”字,则失其义。仰视天,不见天之下。不见天之下,则夫隆隆之声者,非天怒也。天之怒,与人无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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