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怒,身近人则声疾,远人则声微。今天声近,其体远,非怒之实也。且雷声迅疾之时,声东西或南北。如天怒体动,口东西南北,仰视天,亦宜东西南北。
或曰:“天已东西南北矣,云雨冥晦,当如下文作“晦冥”。人不能见耳。”夫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易曰:“震惊百里。”震卦文。雷电之地,雷雨晦冥,“雷雨”当作“云雨”。盼遂案:“雷雨”当作“云雨”,系涉上下文多雷字而误。百里之外,无雨之处,宜见天之东西南北也。口着于天,天宜随口,口一移,普天皆移,非独雷雨之地,天随口动也。且所谓怒者,谁也?天神邪?苍苍之天也?如谓天神,神怒无声;如谓苍苍之天,天者体,不怒,怒用口。
且天地相与,夫妇也,其即民父母也。盼遂案:“即”字宋本作“不”,则“也”字读宜同“邪”。子有过,父怒,笞之致死,而母不哭乎?今天怒杀人,地宜哭之。独闻天之怒,不闻地之哭。如地不能哭,则天亦不能怒。
且有怒则有喜。宋本“有怒”作“天怒”,朱校元本同。疑当作“且天有怒则有喜”。人有阴过,亦有阴善。有阴过,天怒杀之;如有阴善,天亦宜以善赏之。“以善”疑当作“喜以”。盼遂案:“以善”之“善”为“喜”之误字,又误倒置“以”字下。本文当作“天亦宜喜以赏之”,方与上句“天怒杀之”相应。隆隆之声,谓天之怒;如天之喜,亦〔宜〕哂(哑)然(哑)而笑。孙曰:“哂然而笑”,本作“哑哑而笑”,与“隆隆之声”相对。今作“哂然”者,“哑”以形近误为“哂”,校者不达,改作“哂然”。义虽可通,失古本矣。御览三九一引正作“哑哑”。晖按:孙说是也。“亦”下当有“宜”字。此据天怒以推论天喜,故曰“亦宜哑哑而笑”,与上“天亦宜以善赏之”语气正同。若脱“宜”字,则为肯定语矣。御览三九一引作“天怒,则隆隆雷声;天喜,应哑哑而笑”,虽节引此文然着一“应”字,可以推证。人有喜怒,故谓天喜怒。推人以知天,知天本于人,如人不怒,则亦无缘谓天怒也。缘人以知天,宜尽人之性。人性怒则呴吁,喜则歌笑。比闻天之怒,希闻天之喜;比见天之罚,希见天之赏。岂天怒不喜,贪于罚,希于赏哉?“ 希”疑“□”讹。“□”即俗“吝”字。盼遂案:“希”当为“□”。“□”即“吝”之别体。涉上下文多“希”字而误。何怒罚有效,喜赏无验也?
且雷之击也,“折木坏屋”,“时犯杀人”,以为天怒。时或徒雷,无所折败,亦不杀人,天空怒乎?人君不空喜怒,喜怒必有赏罚。无所罚而空怒,是天妄也。妄则失威,非天行也。政事之家,以寒温之气,为喜怒之候,旧校曰:一有“候”字。(通津本、王、钱本字误作“守”,今据宋本、天启本、郑本正。)人君喜即天温,即(怒)则天寒。“即”当据宋本、天启本、钱、黄、郑、王本改作“怒”。寒温篇亦有此文。雷电之日,天必寒也。盼遂案:“温”下漏“怒”字。“则”字本在“雷”上,后人误移置“天寒”之上以足句耳。局本改作“怒则天寒”,亦非。此文本为“人君喜即天温,怒即天寒,则雷电之日,天必寒也”。高祖之先,“先”疑“生”形误。刘媪曾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遇”,注吉验、奇怪二篇。下云“施气”,是“遇”当训“构”。此时雷电晦冥。天方施气,宜喜之时也;何怒而雷?如用击折者为怒,用,以也。不击折者为喜,则夫隆隆之声,不宜同音。人怒喜异声,天怒喜同音,与人乖异,则人何缘谓之天怒?
且“饮食人以不洁净”,小过也。以至尊之身,亲罚小过,非尊者之宜也。尊不亲罚过,故王不亲诛罪。天尊于王,亲罚小过,是天德劣于王也。且天之用心,犹人之用意。人君罪恶,疑作“罚恶”。初闻之时,怒以非之,盼遂案:“罪恶初闻”当是“初闻罪恶”,闻臣民之罪恶也。照误本,则似人君有罪恶矣。及其诛之,哀以怜之。故论语曰:“如得其情,则哀怜而勿喜。”子张篇曾子对阳肤之词。“怜”作“矜”,疑此为鲁论。翟氏考异未及之。集解引马曰:“民犯法,当哀矜之,勿自喜能得其情。”纣,至恶也,武王将诛,哀而怜之,故尚书曰:“予惟率夷怜尔。”多士文。“夷怜”作“肆矜”。段玉裁曰:“此今文尚书也。‘夷’、‘肆’古音同第十五部。‘怜’、‘□’古音同第十二部。‘□’从‘令’声,读如‘邻’。自误‘今’音,而古音亡矣。”江声曰:“今文‘率夷怜尔’,‘夷’之言‘常’,‘怜’与‘矜’同义。谓率循常典,矜怜尔商。”王鸣盛说同。并与伪孔义无别。钱大昕曰:“‘夷’,诛也。‘怜’、‘矜’声近。此今文书说也。”孙星衍说同。刘贵阳经说曰:“‘矜’、‘●’判然两字,一从‘矛’、‘今’,一从‘予’、‘令’,不容相溷。”华严音义上卷云:“●,毛诗传曰:‘●,怜也。’说文字统:‘●,怜(俗怜字。)也。’”皆从“予”、“令”。若从“矛”、“今”者,音巨斤反,矛柄也。玉篇二字皆从“予”、“令”,无“矛”、“今”者,是慧苑在唐时所见毛诗经传并作“●”,而玉篇则有“●”而无“矜”,此古本未经窜改之据也。今考诗之“●”、“怜”字为韵者,菀柳以协“天”、“臻”,桑柔以协“旬”、“民”、“填”、“天”,皆真、谆部中字。古“●”、“怜”通用。论衡引书“矛惟率肆●尔”,引论语“则哀●而勿喜”并作“怜”字,“怜”亦真、谆部中字也。故“●”与从“矛”、“今”声训矛柄,入蒸、登部之“矜”,断是两字。人君诛恶,怜而杀之,天之罚过,怒而击之,是天少恩而人多惠也。
说雨者,以为天施气。书抄一五一引河图曰:“雨者,天之施也。”天施气,气渥为雨,故雨润万物,名曰澍。说文:“澍,时雨也。所以树生万物者也。”人不喜,不施恩;天不说,不降雨。谓雷天怒,雨者天喜也。雷起常与雨俱,如论〔者〕之言,“论”下脱“者”字。“如论者之言”,指说天怒杀人者。天怒且喜也。人君赏罚不同日,春秋繁露四时相副云:“以赏副暑而当夏,以罚副清而当秋。”天之怒喜不殊时,天人相违,赏罚乖也。且怒喜具形,“具”当作“俱”。乱也。盼遂案:“具”为“俱”之坏字。上文“人君赏罚不同日,天之喜怒不殊时”,此之“俱形”,正对上反言之也。恶人为乱,“恶”音乌路切。怒罚其过,罚之以乱,非天行也。冬雷,人谓之阳气泄;吕览仲冬纪:“仲冬行夏令,雷乃发声。”高注:“夏气发泄。”春雷,谓之阳气发;吕览仲春纪:“是月雷乃发声。”注:“冬阳闭固,阳伏于下,是月阳升。”夏雷,不谓阳气盛,谓之天怒,竟虚言也。
人在天地之间,物也;物,亦物也。物之饮食,天不能知;人之饮食,天独知之。万物于天,皆子也。父母于子,恩德一也,岂为贵贤加意,贱愚不察乎?何其察人之明,省物之闇也!犬豕食,人〔以〕腐臭食之,“人”下脱“以”字。此举人以腐臭食犬豕,与人以不洁净饮食人相较为义。脱“以”字,文不可通。天不杀也。盼遂案:“食之”二字涉下文而衍。如以人贵而独禁之,则鼠洿人饮食,人不知,误而食之,天不杀也。如天能原鼠,则亦能原人。人误以不洁净饮食人,人不知而食之耳,岂故举腐臭以予之哉?如故予之,人亦不肯食。
吕后断戚夫人手,去其眼,置于厕中,汉书外戚传云:“居鞠域中。”此从史记吕后纪。以为人豕。呼人示之,示、视字通。人皆伤心。惠帝见之,疾卧不起。吕后故为,天不罚也;人误不知,言不知不洁净,误以饮食人。天辄杀之。不能原误,失(反)而责(贳)故,天治悖也。“失”,宋、元本并作“反”,朱校同。当据正。“责”当作“贳”,形近而误。“反而贳故”,承上“吕后故为,天不罚”为义。“故”、“误”汉律常语,犹今法言故意过失。贳谓缓恕其罪。答佞篇曰:“圣君诛故贳误。”今反贳故,故曰天治悖。夫人食不净之物,口不知有(人)其洿也; “有”,宋本作“大”,朱校元本同。疑本作“人”。此文仍据“饮食人以不洁净”为义,故曰“口不知人其洿也”。下文“如食,己知之”,“人 ”、“己”相对成义。盖宋、元本“人”字形误为“大”,今本妄改为“有”,则“洿”字谓所食之物有洿,而“其”字于义无着。改为“口不知其有洿”,语气方顺。则此文非原作“有”,明矣。如食,己知之,名曰肠洿。戚夫人入厕,身体□□。吴曰:此下当有脱文。辱之与洿何以别?盼遂案:依文义当重“辱”字,读为“戚夫人入厕身体辱 ”句绝,“辱之与洿何以别”句绝。肠之与体何以异?为肠不为体,言天为肠洿杀人。伤洿不病辱,非天意也。且人闻人食不清之物,心平如故,观戚夫人者,莫不伤心。人伤,天意悲矣。夫悲戚夫人,朱校元本上“夫”字作“天”。则怨吕后。案吕后之崩,未必遇雷也。道士刘春,荧感楚王英,盼遂案:悼厂云:“惠栋后汉书补注,刘春疑即济南王康传之刘子产也。”使食不清。“清”,御览十三引作“洁”。英,光武子。此事后汉书本传未见。春死未必遇雷也。建初四年夏六月,御览十三、事类赋三引并作“建武”。雷击杀会稽靳(鄞)专日食羊五头,皆死。孙曰:“靳”当作“鄞” 。“专日食”三字,与雷击杀羊义不相属,当有错误。御览十三、事类赋三引并作“雷击会稽鄞县羊五头”。晖按:“食”字涉上文诸“食”字衍。“专日”二字,为“县”字形残。夫羊〔有〕何阴过,而雷杀之?孙曰:“何”上脱“有”字,当据御览、事类赋引补。晖按:初学记雷部引亦有“有”字。舟人洿溪上流,人饮下流,舟人不雷死。
天神之处天,犹王者之居也(地)。“也”,当据宋本改作“地”。“天”、“地”相对成义。王者居重关之内,则天之神宜在隐匿之中;王者居宫室之内,则天亦有太微、紫宫、轩辕、文昌之坐。淮南天文训:“太微者,天子之庭也。(“子”,今误“一”,依俞樾校改。)紫宫者,太一之居也。轩辕者,帝妃之舍也。”史记天官书:“南宫:朱鸟、权、衡。衡,太微。”集解孟康曰:“太微为衡。”索隐宋均曰:“太微,天帝南宫。”又天官书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索隐春秋合诚图曰:“紫微,大帝室。”又云:“权,轩辕。”天象列星图曰:“轩辕十七星,在七星北,如龙之体,后宫之象。”(御览六引。)石氏星经曰:“文昌六星,如半月形,斗魁前,为天府,主天下集计事。”(御览六引。)王者与人相远,不知人之阴恶;天神在四宫之内,何能见人闇过?王者闻人过,以人知;天知人恶,亦宜因鬼。使天问过于鬼神,则其诛之宜使鬼神;如使鬼神,则天怒,鬼神也,非天也。
且王断刑以秋,月令曰:“孟秋,决狱讼,戮有罪,严断刑。”后汉书陈宠传:“萧何草律,季秋论囚。”天之杀用夏,谓夏雷杀人。此王者用刑违天时。□□奉天而行,盼遂案:“王”上衍“此”字。“刑”下应有“弗”字。此盖周易文言“大人者,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语义。其诛杀也,吴曰:“奉天”上宜有“王者”二字。宜法象上天。春秋繁露四时相副篇:“天之道,秋清以杀,冬寒以藏。圣人副天之所行以为政,故以罚副清而当秋,以刑副寒而当冬。”天杀用夏,王诛以秋,天人相违,非奉天之义也。
或论曰:“饮食〔人〕不洁净,天之大恶也,“食”下脱“人”字。下文“天之大恶,饮食人不洁清。”即承此文。正有“人”字,是其证。盼遂案:“食”字下应有“人”字。上下文皆作“饮食人不洁净”,谓以不洁净者饮食他人也。杀大恶不须时。”须,待也。王者大恶,谋反、大逆无道也;汉书景帝纪如淳注引律:“大逆不道,父母妻子同产皆弃市。”天之大恶,饮食人不洁清,“洁清”当从上文作“洁净”。下“洁清”同。天之(人)所恶,小大不均等也。“小大不均等”,据“王”、“天”两者言之。“之”当作“人”,形误。上文“天人相违,非奉天之义”,与此文例同。恶,乌路反。盼遂案:“天之所恶”之“之”,是“人”之形讹。当作“天人所恶”。“人”谓王者。如小大同,王者宜法天,制饮食人不洁清之法为死刑也。圣王有天下,制刑不备此法,圣王阙略,有遗失也。“阙”,宋本作“阔”,疑是。书解篇:“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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