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店 - 第十二章

作者: 左拉22,077】字 目 录

维丝也会像对待她的房东一样,把古波也放在屁股后面。现在,她屁股后面有足够的地方,因为她对谁都已满不在乎,她正想要摆脱所有的人们和这令人厌恶的生活。古波有一根棍子,他戏称它为母驴扇,并用它常去扇他的老婆,瞧呀!她被扇得浑身冒着臭汗。她呀,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也会咬人,抓对方的脸。于是,他们常在空空如也的房子里打架,打得兴致浓了,连面包都不想吃了。然而,终于她连拳打脚踢之类的事件也和其他事情一样习已为常了。古波整整几个星期无所事是,几个月沉湎于酒精之中,醉得像疯子般地闯进家,对她拳打脚踢,她也渐渐地适应了。她只觉得他令人讨厌,仅此而已。正是从这些日子开始,她把古波放在了屁股后面。是的,她的猪猡般的男人,放在屁股后面!罗利欧夫妇、博歇夫妇、布瓦松夫妇统统放在她屁后面!还有全区里藐视她的人们,也让他们去屁股后面吧!全巴黎的工人也装在屁股后面吧!她会毫不经意地用手掌在屁股上拍一下,就让他们都在屁股后面呆着吧,一阵喜悦和复仇的感觉让她欣欣然。

①法国俗语:把人“放在屁股后面”,即“置之不理”或“满不在乎”的意思。

不幸的是,即便一个人对一切都能从习惯到自然,都还不能养成不吃东西的习惯。这里一件令热尔维丝十分失望的事。她即使坠落到社会的最底层,沦落到人下人的地步,走过众人的面前遭受白眼和撤嘴。无理和侮辱,她都已经不在乎了,只是那辘辘饥肠搅得她难以忍受。呀!她已经与盘菜告别了,她现在已经下贱到能找到什么都吞进肚里的地步。遇上节庆的日子,她去肉店用四个铜币买回一些快要发臭的肉屑,放上一些马铃薯,在一只小锅里煮一煮。或者把一只牛心切成小块烧熟,她却会咂着嘴唇像是要品尝上等佳肴似的。还有几次,当她找来一些酒时,她精心作了些面包了煮汤,真是名副其实的为鹦鹉做的汤。两个铜币买来的意大利干酪,一些马铃薯,半磅熟豆子,这同样是她不能多得的好菜了,后来她去一些下等饭店里买那些顾客吃剩的饭菜,花一个铜币买来一盆鱼骨,里面加杂着一些吃剩的碎肉。再往后她就更下作了,去慈善饭堂向食客们讨要吃剩的面包片,再求邻居允许在人家的炉子上做些面包汤。又有几天的早上,她饥饿难当时,甚至与一群在商店门口徘徊的狗为伍,企盼着店主们能把吃剩的肉菜倒在门前的阴沟里。有时在这种地方,她竟能找到好菜吃,有腐烂的甜瓜,有发了臭的鳍鱼,也有好多牛排、猪排,但是,她也得细心检查那些肉排,害怕里面已经长出了蛆虫。是啊!她已经到了这种田地,这情形真让食客们作呕;然而这些食客们如果三天不进食,我们倒要看看他们还会不会与自己的肚子赌气!恐怕他们也会四脚趴在地上,彼此像哥儿们一样吃那些脏东西了!呀!穷人们饥肠辘辘,发出饥馑的哀鸣,饥寒交加之中搅拌着牙齿吞吃着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这就是在金光流彩,华丽夺目的大巴黎发生的一切吗?当年她对肥鹅肝曾不屑一顾,现如今她也许为争夺最差的饭菜不惜与别人打架!有一天,古波拿了她的两张面包券卖了换酒喝,愤怒之下她差点儿用火铲把他打死,极度的饥饿使她为一块面包的不翼而飞怒气冲天,失去了理智。

此刻,由于向黯淡的天空凝视得太久,不觉打起痛苦的小院来。她梦见空中降落的大雪落在她身上,严寒透彻她的肌肤。忽然间,她一下子惊醒过来,一阵焦虑不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天啊!难道她!临近死亡了吗?她怀着惊恐,浑身战栗着望了望天空,原来天并没有黑。夜晚还没有降临!当一个人肚子里空空如也时,时间就变得那样见长!她的胃肠与她的神志一起觉醒,绞得她浑身痛苦难当。她跌坐在椅子上,垂下头去,双手夹在大腿之间取暖,心里盘算起古波带工钱回来后如何立刻买食物做晚饭的事:一块面包,一瓶酒,两份煮熟的牛肚。巴祖热大叔的小时钟鸣叫了三下。已经下午三点钟了。于是她哭泣起来,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等到七点钟了。她全身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像一个未经世故的小姑娘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弯下腰去,双手顶住肚子,好让饥饿的感觉减轻呢。呀!生孩子的疼痛比挨饿的感觉要更好些!然而饥饿感并未减轻,于是她不由地气恼起来,她站起身,在屋里踱起步子,希望能像哄小宝宝入睡那样来回踱步,让饥饿之神也能尽快睡去。她在四壁皆空的屋子里来回走了足足半个小时。忽然间,她停住了脚步,眼睛睁得溜圆。也罢!她想去罗利欧夫妇家借上十个铜币,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如果他们愿意,她宁愿去舔他们的脚!

住在大宅院上层的人家都是穷人,每逢冬季,人们总是相互借上十个、二十个铜币,算是缓解饥饿的接济。只是,人们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向罗利欧夫妇讨借,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热尔维丝要去敲他们的门时,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她站在走廊里时心跳个不停,当她真的敲响了门,心中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像是一个牙疼病人敲响了牙医的家门。

“请进!”传来首饰工尖锐的叫声。

嘿!这屋里真暖和呀!小熔炉火光冉冉,照亮了窄小的工作室,罗利欧太太正把一捆金线放在炉里熔炼。罗利欧正坐在工作台前,炉火让他热得额上渗出汗珠;他正用一支吹火管焊接着手中的金链环。屋里散发着一股袭人的菜香,炉子上的一只饭锅里正在炖着菜汤,那袅袅上升的蒸气使热尔维丝胃口翻江倒海般地悸动着,几乎让她眩晕过去。

“噢?原来是您?”罗利欧太太沉吟了一声,并没有请她坐下,“您有什么事吗?”

热尔维丝没有作答。这个星期以来她与罗利欧夫妇相处得不算太坏。然而想借十个铜币的要求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因为她看见博歇正坐在炉子旁边,像是正在与首饰匠夫妇谈论着什么。他脸上的神情像是对所有的人都不屑一顾,这个畜生!他们那张笑脸真像一只屁股,那张嘴鼓得圆溜溜的,笑得突出的双颊几乎遮住了他的鼻子,真像一只难看的屁股!

“您想要怎么样?”罗利欧又重复了一句。

“您没看见古波吗?我以为他在您家。”热尔维丝终于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话。

首饰匠夫妇和门房男主人发出冷笑声。不,当然,他们并没有见着古波。既然他们不会常请古波喝酒,也就不会见着他。热尔维丝再一次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

“他答应过我要回来……是的,他肯定会带钱回来……我正需要一些钱……”

一时间屋里沉寂无声。罗利欧太太拼命地煽着炉火,罗利欧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金链子,而博歇则仍然咧着嘴,嘴角笑成了月牙形,两腮鼓得更圆了,叫人真想把手指探进他的嘴里,看看到底有什么宝贝在里面。

“如果我有十个铜币就好了。”热尔维丝低声嘟囔着。

沉默继续着。

“你们能借给我十个铜币吗?……噢!我今天晚上就能还给你们!”

罗利欧太太转过身来,用眼睛紧紧盯着她。瞧呀!这个女叫化子来行骗了!今天来敲十个铜币的竹杠,明天就会来骗二十个铜币,接下去就会没完没了!不,不,这可不行!今天不是狂欢节,哪有这种好事!

“但是,亲爱的热尔维丝,”她叫道,“您很清楚我们也没有钱!你看看我的衣袋吧!不信来搜我们好了……当然,如果有钱,我们也有慈悲心,怎么会不惜给您呢?”

“善心总是有的,”罗利欧也随声附和着,“不过,没有能力的时候,也就万般无奈了。”

热尔维丝显得非常谦恭,连忙点头赞同他们说的话,然后她却不走,她用眼角眇着墙上挂着的条丝,还看看罗利欧太太用两条小手臂用力地从抽丝孔里拔出那些条丝,还有罗利欧大骨节手指下面成堆的金链环。她心里想只要得到其中的一点儿这种微黑的难看的金属,便能换来一顿美味的晚餐。这一天,工作间脏得出奇,到处是铁屑、灰尘和揩不干净的油垢;但是在她看来这是一间金碧辉煌、聚财纳宝的屋子,就像一家钱庄一般。因此,她又一次大着胆子,用温柔的声音说:

“我一定还你们的,我一定会还你们钱……十个铜币对你们来说也许不算什么的。”

她心里实在难受,却又不肯说出从昨天起一直没有吃过东西。随后,她的腿都有些站不住了,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掉下眼泪,又结结巴巴地说:

“你们就行行好吧!……你们真不知道我的苦处……是的,我怎么成了这样,天啊!我怎么成了这样!”

于是,罗利欧夫妇咬着嘴唇,相互不被人察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瘸子”现在真成了乞丐了!竟然下贱到极点了!天啊!他们可不吃这一套!如果事先知道她是来借钱,他们会把门关得紧紧的不让她进门。对于乞丐就该时时提防着,因为这些叫化子往往寻找借口闯入别人的住宅,窃得一些珍贵的物品就溜之大吉了。尤其是在罗利欧家,有的是物品可偷;十个指头胡乱一抓,合起拳头,得到的东西价值就会不菲。从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注意到热尔维丝站在那些金货前面时,那种奇异的面部表情,这一次,他们可要监视好她。正巧她又往前走了走,双脚踩到木格板边了,罗利欧并不回答她的请求,只是粗暴地嚷道:

“喂!您得当心些!您又想用您的鞋底带走我的金子!……真的,人们会说您是脚底板上抹了油,要粘走金子呢。”

热尔维丝慢慢地向后退去,她在一只货架上倚了一会儿,却看到罗利欧太太死盯着她的手,于是她张开十指,送到她面前,她并不生气,像一个因为沦落而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女人一样,只是柔声细语地说:

“我什么也没有拿,你们可以仔细看。”

她边说着便离开了屋子,因为强烈的菜汤气味和工作间里的燥热使她难以忍受。

呀!这一下可好了!罗利欧夫妇巴不得她走呢!一路平安吧,下次别在指望他们给她开门了!他们可是看够了她那副嘴脸。他们不愿意在自己家里见到寒酸的苦面孔。尤其是那副自作自受的苦脸。他们尽情地享受着自私的快乐,待在温暖的房子里,吃着美味的菜汤,真是其乐融融。博歇仍然鼓起他的两腮,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三个人都觉得有了复仇后的满足,当年“瘸子”那副威风样,那蓝色的店铺,那丰盛的酒宴,以及其余的一切荣耀,早已是过眼烟云了。这足以证明虚荣和贪吃导致的悲剧。贪吃者、懒汉、淫荡者总有一天会被人们抛弃!

“瞧她那副德性!竟想来敲十个铜币的竹杠?”热尔维丝刚刚转身离去,罗利欧太太就紧追不舍地骂了一句,“是的,我才不理她呢,难道我会立刻借给她十个铜币,让她去喝酒吗?”

热尔维丝在楼道里拖着脚上那双破鞋,两腿沉重地抬不起来,肩头也虚弱无力地下垂着。当她来到自家门口,并没有进去,她怕进自己的卧房。倒不如在屋外走走,刚刚身上带着的燥热还未退尽,再说也能散散心。她经过顶楼的楼梯间时,不由地探头瞧了一眼布鲁大叔的那间斗室;这位房主也一定是在饥饿中苦苦煎熬。因为三天以来,他只是心中盘算着吃进午餐和晚餐。但是,他现在不在家,只留下这个栖身的窝。而她心中却生出一种无名的嫉妒,在她的想象中他也许是被人邀去在什么地方吃饭了。随后,当她来到俾夏尔的门前时,从里面传来了呻吟声,钥匙是插在门上的,于是她走了进去。

“出什么事啦?”她对着屋里问道。

那卧房非常整洁。能看得出来小拉丽上午还打扫过屋子,收拾过家具物品。尽管贫寒之风也吹走了家里的大部分家具和物品,父亲酒后的呕吐物也把屋子弄得满目污迹,小拉丽都用她弱小的身躯清理了一切,家里仍然显出整洁的面目。虽然没有富家人的气派,但是却能看到当家人勤快的印记。家中的两个孩子,亨丽艾特和于连,俩人手中拿着一些旧图片,在屋子的一角正玩耍裁剪着那些旧画。但是,热尔维丝却惊讶地发现拉丽正躺在那张狭窄的吊床上,被单直盖在下巴上,脸色十分苍白。呀!她躺倒了!这么说,她病得不轻啊!

“您是怎么啦。”热尔维丝十分担心地问她。

拉丽停止了呻吟,她慢慢睁开了没有血色的眼睑,极力想张开颤动不已的双唇露出一丝微笑。

“我没什么,”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噢,真的,我没有什么不舒服。”

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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