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收拢起来,变得十分清晰,当影子变成浑圆时,又显得那样硕大无比,粗壮而滑稽可笑。肚子、乳房和大腿竟混为一体。她的脚破得那样厉害,以致于她每走一步,那地上的影子都像是翻了一个筋斗。哎!那影子真像一个怪物!后来她走远了,那怪物又渐走渐大,变成了一个巨人,盖满了整个马路,那影子像是不断地在行着屈膝礼,路旁的房屋和树木像是要碰破她影子里的鼻子似的!天啊!她的模样多么滑稽,多么可怕!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变得这般丑陋无比,奇形怪状。于是,当她走近下一个路灯时不禁仔细端详自己跳动的侧影。哟!从影子侧面看过去她倒不失一个下等妓女的风韵!真奇怪!凭着这身段不愁会立刻吸引住男人们的目光。于是,她又放大了胆子,低声在行人的背后喃喃沉吟:
“先生,请听我说……”
此时,夜大概已经很深了。区里的情形开始糟了起来。小饭店都已纷纷关门,只有酒店里的灯光还亮着,但也已变成了红色。酒店里也时而传出醉汉们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欢笑声已变成了怒骂和殴斗的杂音。一个衣衫褴褛、狰狞形骇的人骂道:“我要拆散了你,让你数数自己有几根骨头!……”在一个下等舞场的门口有一个淫荡的少女正与她的情夫扭打在一起,骂他是有病的猪猡;那情夫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那么你的妹妹呢?”他找不出别的话说。稀疏的行人察觉出醉汉们会随时扭打在一起,于是大惊失色地变了脸。果然混战开始了,一个醉汉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打他的人群教训了同伙后,拖着脚上的鞋四散逃走。有几伙人怪声高唱着淫邪的歌曲,忽然又戛然而止一阵沉寂,不时地夹杂着醉汉们打噎呕吐的声音。每逢工厂发半月薪水时总是这番景象,从下午六点钟开始,烧酒便会不住地流淌,最后会流满整个马路!醉汉们的呕吐物,臭气熏天的酒气会布满街道,讲究卫生的行人不得不跨着大步,在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之间穿行,不致于踏在上面!瞧呀!多干净的街区!如果有一个外国人在清晨清扫马路之前光顾此地,不知会留下什么印象!然而,此时醉汉们只觉得是在自己家中恣意妄为,才不把什么欧洲放在心上。妈的!从衣袋里抽出小刀,这个小小的欢庆节日在流血中草草收场。有些女人匆匆而过,有些男人不怀好意地用狼一般的眼睛盯着她们,黑夜沉沉,邪恶充斥着街区。
热尔维丝漫无目的地走着,只管挪动着双腿,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停地走。困倦折磨着她,跛腿摇晃着她令她昏昏欲睡。她忽然间猛醒,用目光环视四周,觉得刚刚似乎是失去知觉的走了百十步,像一具僵尸一般!她疲乏的双脚在那双破鞋中似乎渐渐地肿胀着。她浑身疲倦至极,肚子里空空如也,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索绕在她的脑际:也许此刻她的那个娼妇女儿娜娜正在有滋有味地吃着牡蛎呢。随后她的思绪混乱如麻,只是愣愣地睁着双眼,尽量使自己能集中思想,迟钝的冥冥之中只有那刺骨的寒冷维系着她的感觉神经,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透彻肌肤的寒冷。呀!死人在坟墓之中就是如此寒冷吧!她抬起沉重无比的头颅,一阵刀割般的冰霜迎风扑面而来。原来那雾气腾腾的天空,终于下决心把风雪抛向大地了;雪花很细很密,带着微风打着旋。人们已经等待它三天了,现在它下得正是时候。
于是,这初起的风雪使热尔维丝警醒过来,她不由地走得更快了。路上的一些男人忙着回家,匆匆地跑了起来,肩上已经落满了白雪。然而,她却看到其中的一个慢吞吞地从树下走了过来,她便凑近了那男人,仍然重复着那句话:
“先生,请听我说……”
男人停下了脚步,但是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伸出一只僵硬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
“求您发发慈悲……”
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啊!天啊!他们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布鲁大叔在沿街乞讨,古波太太在马路上拉客!他们张口结舌,惊异地彼此对望着。眼下这情形,他们真的能够携手共进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个老叫化子到处徘徊,不敢走近一个人;却万万没想到他截获的第一个人竟也是一个与他一样的女饿死鬼!天主啊!你就不能行行好吗?辛辛苦苦劳作了五十年的人,竟成了叫化子!金滴街上曾大名鼎鼎的洗衣店老板娘,最终沦为路旁阴沟里的渣滓!他们相互怔怔地望了许久。谁都未说一句话,终于在大雪翻卷之中各奔东西了。
这真是一场暴风雪。在硕大广袤的天地之间,密集的大风雪上下无情地翻滚着,像是从苍天的四角同时吹下来似的。惊尘蔽天,几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区里的房屋隐没在大雪之中,大街似乎也不见了踪影,雪神悄然无息地用白色的被单盖住了醉汉们呕出的秽物。热尔维丝仍旧艰难、盲目、彷徨无主地向前走着。她摸索着路旁的树木,寻觅着道路。随着她缓步前行,朦胧之中能看得见路灯在雪雾中的微光,像个一束束将熄的火把一般。当她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忽然间,那些昏暗的路灯也不见了;她被黑暗的风雪包围了,无法辨别方向。只感得脚下白雪覆盖的地面向身后退去,许多灰色围墙围住了她。当她停住脚步迟疑不前,掉头四下张望时,不禁猜想着在这冰冷的雪幕后面会有宽阔的大街,望不到头的路灯;整个巴黎正在酣睡,没有行人,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站在马尚达大街奥尔那诺大街的交汇处正想躺倒在地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她向上跑去,然而,大雪遮住了她的视线,只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也分不清是向左还是向右去了。后来她终于隐约看出那是一个宽肩膀的男子,他的背影在雪雾之中像一个跳动的黑点。哟!就是他,她一定要他,绝不能放过他!她拼命地追上去,一把拽住那人的工衣。
“先生,先生,请听我说……”
那男人转过头来。原来他是顾热。
这次她拽住的竟是“金嘴”!她是怎么冒犯了上帝,上苍总是和她过不去?这突如其来的路遇,让顾热看到了她以旁边的娼妇为伍,还向他摇尾乞怜,她脸色苍白,眼中放出恳求的光。此时,他们正好在一盏路灯下面,她瞧见了自己映在地上丑陋的影子,活像一幅点缀雪景的滑稽画。人们会以为她是个醉酒的女人。天晓得!她没吃过一片面包,没有一滴酒下肚,竟被看做是个女酒鬼!这当然是她的罪过,为什么她要醉呢?当然,顾热以为她一定是喝了酒,并且曾经胡闹过一番。
这时候顾热怔怔地望着她,天上纷纷落下的雪花像白色的花瓣撒在他那金黄色的美髯之上。后来当她低下头向后退去时,他却一把拉住了她。
“您来吧。”他说。
于是他走在前面,热尔维丝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不语,沿着墙穿过寂静的街道。可怜的顾热太太在10月里已经死了,她害的是要命的风湿症。顾热一直住在新街的那所小房子里,那所房子现在看上去黑暗而孤独。这一天,他去照看一位受伤的同伴,所以回家很迟。当他开了家门,点着了一盏灯,再回头看热尔维丝时,只见她非常谦卑地在楼梯平台上站着。顾热好像怕被他母亲还能听见似的,用极低的声音说:
“请进。”
第一间卧房曾是顾热大妈住过的,做儿子的十分孝敬地按她生前的原样摆放着所有的物品。窗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还放着那只绣花用的绷子。近旁的那张高背扶手椅像还在等候着老绣花女工的到来。床上的卧具也整齐地摆放着,如果她能离开那墓地来到家中伴着儿子过夜,她还能依然如故地睡在床上。这卧房仍保持着虔诚的憩静和一种正直仁慈的气氛。
“请进呀。”顾热提高了嗓门重复着说。
她战战兢兢地走进屋来,像一个大姑娘悄然走进一处神圣而体面的地方似的。他呢,就这样把一个妇人引进了他故去的母亲的卧房里,不觉脸色变得苍白,心头也不住地震颤着。他们踮着脚悄然无声地穿过那卧房,像是生怕被顾热大妈听到,生出羞愧似的。随后,当热尔维丝走进他的卧房,他随手关上了门。这里是他自己的天地。这是她熟悉的一间狭小卧室。屋里还是那张小铁床,床上围着白色的床帷,真像寄宿生的卧房。墙上仍旧是他自己剪贴的图画,而且一直贴到了天花板上。热尔维丝面对这清纯的一幕,不敢上前,向后退缩着,只是远远地望着屋里的那盏灯。他不说一句话,只是一阵热狂,想要把她死命地搂在怀中,她却一阵昏厥,喃喃地说:
“唉!天啊!……哎!上帝呀!”
屋里火炉的炉膛里炭火融融,仍然还有火,锅里的红烧肉正吐出热气,顾热知道自己回家会迟一些,便在锅里温着肉。热尔维丝在这融融热气之中从凉冷麻木之中复苏了过来,她恨不得四脚并用,扑上去吞下锅里的肉。她那饿得像要裂开的胃肠进食的欲望比她来时更加真切,她低下头,叹出一口气。顾热明白了一切。他把红烧肉放在了餐桌上,切了几块面包,还给她斟满了一杯酒。
“谢谢!谢谢!”她说,“呀!您真是太好了!谢谢!”
她结结巴巴,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当她拿叉子的时候,手抖得非常厉害,以致于手中的叉子滑落下来。饥饿折磨得她竟像老人一般颤巍巍地摇着头。她不得不用手指拿起肉吃,当她把一块马铃薯塞进嘴里时,忽然哽咽地哭泣起来。两行大滴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滴在了面包上。她不停地吃着,拼死地吞食着被泪水浸透的面包,边吃边喘着粗气,下巴还不住地抽动着。顾热怕她噎着,强迫她喝几口酒;然后那酒杯碰在她的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您还要些面包吗?”他低声问道。
她只是嘤嘤地哭着,一会儿说要,一会儿又说不要,连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啊!主啊!饿极了的人吃饭多么香,又是多么的凄惨!
他呢,直立在她对面,凝神望着她,在明亮的灯罩下面,他看得十分真切。哎!她老多了!衰蜕多了!屋里的热气把她头发和衣服上的雪融化了,顺势流了下来。她可怜的颤巍巍的头上已是满头花白头发,风吹乱了那一绺绺斑白的头发。她的脖子像是陷在双肩之中,佝偻着身子,臃胖丑陋地叫人看了直想哭。他回忆起当年他们两人的恋情,那时节,她浑身上下都像玫瑰花一样鲜艳。她烫衣服时领上绽出一道像婴儿般的美丽皱折,活像戴着一条精美的项链。他也常常去店里欣赏她的美貌,看上几小时都不厌其烦。后来,她又去他的铁工厂,在那里他们两人都度过了甜蜜的时光;他打着铁,她的心也随着铁锤的起落而欢快地跳动,是呀!多少个夜里他咬着自己的枕头,企盼着能把她带进自己的卧室!强烈的希冀使他不但想拥有她,甚至要振碎她!现在,她已经属于他了,他也能够拥有她。她吃完了面包,也擦干了流到锅底里的泪水,原来她无声的泪水始终不停地滴进了锅里。
热尔维丝站了起来,她已吃完了饭。她感到有些窘迫,低头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容留她。后来她感到他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于是,她把手放在了胸衣上,解开了第一粒钮子。然而顾热早已跪在了地上,他向她伸出双手,温柔地说:
“我爱您,热尔维丝太太,呀!尽管发生了一切,我仍然爱着您,我向您发誓!”
“请您别这样说,顾热先生!”她惊叫起来,望着膝下六神无主的顾热,“不,您不该这样说,这叫我太痛苦了!”
然而他重复说他一生中只爱她一人,这更使她心如刀绞。
“不,不,我不愿意这样,我太惭愧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站起来吧。应该是我跪在您的面前!”
他站起身来,浑身发着抖,用结结巴巴的语调问道:
“我能吻您吗?”
强烈的意外和激动使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点头表示愿意。天啊!她是他的人了,他可以做他情愿通过她得到快乐的一切事情。然而他仅仅是伸出他的嘴唇。
“热尔维丝太太,我们这样就足够了,”他喃喃地说,“这里包含着我们的一切友谊,不是吗?”
他吻着她的前额,吻着她斑白的头发。自从母亲死后,他还没有吻过任何一个人。他的生活中只有好朋友热尔维丝的存在。当他如此恭敬地吻过她之后,便向后倒退着,倒在自己的床上,哽咽起来。热尔维丝不能再这样逗留下去了;当人们彼此相爱时,遇到这番境况真是太凄惨,也太糟糕了。于是她向他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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