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店 - 第四章

作者: 左拉17,896】字 目 录

笑着望着他干活的身影。此时娜娜看见了父亲,高兴地拍起小手。她坐在人行道上,为的是向上能更看清楚父亲。她拼命地叫道:

“爸爸!爸爸!爸爸!你看呀!”

古波正俯身向下望去,不觉脚下一滑。于是他突然像一只四脚忙乱的小猫,从倾斜的屋顶上溜了下来,没能抓住什么。

“哎呀!”他喊叫的音调都变了。

他跌了下来。他的身子团得像一只球,在半空打了两个筋头,直撞在马路上,像一包沉重的衣物从高处坠落在地上似的。

热尔维丝被惊呆了,喉咙中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双臂朝天僵住了。行人们奔了过去,困作一团。博歇太太被吓得双腿发软,双手抱住娜娜,掩着她的脸,不让她去看那惨象。此时对面楼上的小老太婆似乎满意了,安然地关上了她的窗子。

四个男人终于把古波抬进了鱼市街的一家药房里。他在店中央的一条褥子上躺了近一个小时,等着人们到拉里布齐埃医院去寻一副担架来。他还能呼吸,那药房老板轻轻地摇着头。此时的热尔维丝双膝跪在地上,不停地哽咽,满脸是泪,两眼昏黑,呆滞。她机械地伸出手去,轻轻的摸索着丈夫的四肢。当药房老板示意她不要触摸他时,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但几秒钟之后她又去摸他,因为总忍不住想知道身子是否还有热气,再说抚摸或许能使他好过些。后来担架到了,大家说要送到医院去,她却情绪激动地说:

“不,不,不到医院去!……我们住在金滴街。”

有人向她解释,如果她把丈夫搬到家中,将来的医药费用要贵得多。她却因执地回答说:

“就去金滴街,我给你们指路……你们为啥要管我?我有钱……他是我丈夫,对吧?他是我的,我要他回家。”

人们只好把古波送回了家。当担架穿过挤在药店前的大堆人群时,区里的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热尔维丝:她虽然是个跛脚,有时也难免俏皮,然而遇事时却蛮有主张;她一定能救活她的男人,至于医院里就难说了,医生们把那些重伤的人故意弄死,便可省去不少麻烦。博歇太太把娜娜送回家后,回转来仍旧伤感地叙述这一场从天而降的横祸,喋喋不休地说着细节。

“我正要去买羊腿,路过这里,就看见他跌下来。都是为了他女儿,他想看她一眼,只听得劈里叭啦!就跌了下来,唉!天啊,这辈子我再也不要看见第二个人这样惨地摔下来,……噢,我还得去买羊腿呢。”

整整一个多星期,古渡的伤势很重,亲眷邻居,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随时都会翻翻白眼离别人世。请来的一名要价很贵的医生,每次出诊要五个法郎;他说古波恐怕还有内伤。这句话真是吓煞人,区里人们都说古波的心被跌得脱落了。热尔维丝苦苦地熬了几夜,脸色蜡黄,但却透着坚毅和果断的神色,听到别人的话,她只耸耸肩。她的男人右腿折断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是一定会被医好。至于他的心脱落了,这也不要紧,她可以把他的心重新复位。她通晓医心的方法,只要小心调护,加上炽热的爱情就行了。她自信必能把他治好,当他浑身发烫的时候,她只要坐在他身边抚摸他的手,就可以兔除他的痛苦。她一刻也不曾怀疑这一点。整整一个星期里,人们看见她始终守在丈夫身旁,绝少说话,一心想着要救活他,竟忘了她的孩子,忘了这个家,忘了身边的巴黎。第九天晚上,医生终于能担保医好古波了,于是她一下子跌坐在一把椅子上,顿感腿发软,脊背酸痛难忍,泪珠挂满面颊。这一夜她才肯把头倚在床脚上睡了两个小时。

古波经历的这场横祸扰动了亲眷们。古波妈妈陪着热尔维丝熬夜;但是每到晚上九点钟她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罗拉太太每天下班回家,一定要兜一个大圈子到古波家里来打听消息。罗利欧夫妇开始时每天来两三次,来守护病人,还搬了一张安乐椅来给热尔维丝坐。不久大家为调护病人的方法又争吵了起来。罗利欧太太夸口说自己救活过不少病人,难道她还不懂护理病人的方法吗?她还嫌热尔维丝顶撞她,并且不许她接近弟弟。当然,可怜的“瘸子”尽力使古波康复是有道理的;因为如果她不到民族街去搅扰他,他就不至于会跌下来。而且,她如此周到地护理他,包含从一而终的情意。

热尔维丝看到古波脱离了危险之后,便停止了招致嫉妒的、寸步不离病床的守护方式,现在别人再也不能弄死她的男人了,她允许探视者接近他,不必担惊受怕了。亲属们都能进到他的卧房中。养伤期会很长;医生曾说要四个月。当古波昏昏欲睡之时,罗利欧夫妇便责怪热尔维丝真犯胡涂。说她过早地把丈夫安置在家中。如果他在医院里,就会加倍痊愈。罗利欧真想得一场什么病给她看,看他对进拉里布齐埃医院是否会有半点迟疑。罗利欧太太认识一个从这个医院里出院的女人,嘿!她在里面每天早晚还能吃到鸡肉呢!罗利欧夫妇俩算了又算,盘算这四个月养病的费用:每天的工资没有了先不说,还有医生的出诊费,药品最后又要好酒好肉的招待。如果古波夫妇只是吃光他们储蓄的款子,那还算是万幸;他们还会负债的,这是肯定的!嗨!这都是他俩儿的事。尤其他们不依赖亲戚,亲戚们也都不富裕,养不起在家里养病的人。该“瘸子”倒霉!不是吗?谁叫她不像常人那样行事,把男人送到医院去呢?这足以说明她是一个骄傲的人。

有一天晚上,罗利欧太太突然居心叵测地问热尔维丝:

“喂?你们的店铺呢?什么时候去租呢?”

“对呀,那看门人还在等你的回音呢。”罗利欧话音里带着嘲讽。

热尔维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实际上她早已把租店铺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感到从此他们的店铺已成为泡影了。从这天晚上起,他俩人果然窥伺机会取笑她已破灭的梦幻。当人们谈论这个不能实现的希冀时,他俩人便又故意重提说,盼着她在街面上开一家漂亮的店铺、做个老板娘那兴高采烈的一天、背地里越发说些冷嘲热讽的话。她并不愿意说他们是卑劣的小人,然而事实上罗利欧夫妇对于古波遭遇的横祸,而致使热尔维丝不能在金滴街开设洗衣店,显出了情不自禁的喜悦。

就是她自己笑着表示甘心情愿付出她的金钱来换回丈夫的康复。每次当着罗利欧夫妇的面,从时钟的玻璃罩中取出存款本时,她便愉快地说:

“我这就去租我的店铺喽!”

她不愿意把钱一次都取出来。每次只取一百法郎,为的是不使柜子里堆那么多钱;她期待着奇迹的发生,使丈夫忽然康复,不至于花光全部款子。每次她从储蓄所取钱回来,总在一张纸条上计算还有多少钱存在账上。这不过为的是做事井井有条。存款在逐渐消逝,她仍然很有理智地怡然含笑,计算他们正在消耗殆尽的积蓄。在遭遇祸事之际,手头有钱,用在该花的地方,岂不是一种快慰吗?她丝毫也不懊悔,小心谨慎地又把那储金本子放在了玻璃罩中时钟的后面。

当古波养伤的时期,顾热母子对热尔维倾注了诚挚的热情。顾热大妈完全听任她的差遣。每次下楼必定问她要不要买糖、买盐、或奶油什么的;到了晚上,如果她家做清炖肉,她一定把肉汤端过来给古波。甚至有时看到热尔维丝忙不迭,便替她料理厨房,洗涤碗碟。每天早上,顾热将热尔维丝的水桶提下去,在鱼市街的水龙头上接一桶水送上楼来,替她省去两个铜币。晚饭后,如果古波的亲戚们不来骚扰,顾热母子必定来陪伴古波夫妇。从八点到十点,有两个小时的样子。顾热抽着烟斗,望着热尔维丝在病人的床边忙前忙后。晚间相聚时,他并不多说话,那张硕大的古铜色脸庞像是嵌在宽阔的肩膀上,他满脸感触地看到她把药水斟在杯中,不出声响地用茶匙搅动糖块。接着又看见她为古波整理被褥并用和婉的声音安抚他,顾热就越发感动了。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温存体贴的女人。她的跛脚并无碍大局,尤其是她跛着脚,还一天到晚为丈夫不停地奔忙,越发显出她的不凡。没有什么好说的,除了坐下来吃饭的时间,她甚至不曾坐过一刻钟。她不停地跑到药房去。她什么脏活都干,卧房中无论怎样零乱,她总是尽力收拾得整整齐齐;尽管如此,却没有一句怨言,甚至夜里她疲倦极了,睁着眼睛站着都要人睡,她仍是那样温和。顾热在这间放满药品的房子里看到了妻子对丈夫炽热的爱心和她全身心的细心护理的一片深情,不觉对她产生了深深的敬佩。有一天,他对古波说:

“嘿!老朋友,你现在活过来了,我用不着为你担忧,你的妻子就是上帝!”

顾热也该结婚了。母亲替他找到了一个与他十分般配的姑娘,也是个织花边的女工,她非常希望他能娶她为妻。为了不使她伤心,他答应了,甚至婚期已经定在了9月上旬。成家所需的款子早已在储蓄所放了很久了。但是,当热尔维丝对他谈起这桩亲事的时候,他却摇摇头,用缓慢的语气说道:

“古波太太,世上的妇女不是个个都像您。如果女人个个都像您,我情愿多娶几个。”

两个月后,古波已经能起床了。但走不远,只能从床前走到窗口,而且还得要热尔维丝挽着他。他在窗前坐在罗利欧送的安乐椅上,把右腿搁在一张小凳子上。爱开玩笑的古波平日里笑那些结冰时节滑倒跌折了腿的人。而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不由使他十分气恼。他的确少些涵养。在床上养伤的两个月只知道骂人,折磨人。整天躺在床上,用绳子绷着的腿竟像一根香肠。呀!天花板都被他看穿了!那屋角上的一道裂缝,他闭着眼睛都可以画出来!当他能坐安乐椅的时候,他又生出别的烦恼,难道就这样总是粘在椅子上,那跟木乃伊是什么两样!眼前的街道实在乏味,没有一个行人,整天都嗅到漂白水的异味。不行,确实,这会催他衰老,他宁可减寿十年,去换取使身体强健的方法。他常常激烈地抱怨自己命运不济,遭遇这场横祸真是冤枉,这灾祸不该落在他头上,因为他是个好工人,不懒惰,不贪酒。换了别人,倒还能理解。他说:

“我父亲喝醉了酒,坠楼而死。我没说他该死,然而那事总还有个原由……可我呢,空着肚子做工,肚子里可没有一滴烧酒;只是转身要向娜娜做一做笑脸,竟滚到了地上去!……你们不觉得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吗?如果真有一个仁慈的上帝,他把人间世事安排得也未免太糟糕了!我永远也想不通这个理!”

当他的腿伤痊愈了之后,古波隐约地怨恨起自己的行为。整天像只猫一样沿着溢水檐爬来爬去,真是一种倒霉的职业。那些有钱人可真不傻!他们把我们送上死路,而他们自己却胆小得连梯子也不敢爬;只知道围着壁炉取暖,那管穷人的死活。最终他得出结论,谁住的房子就该由谁去盖屋顶。怎么不是呀!公道的说,如果不愿意被淋湿了身子,就该自己去盖好房子哟!后来,他又后悔自己没能学会另一种手艺,漂亮些,且危险少些的,比如做个木匠。唉,这也许是父亲的过错;做脑子笨拙的习性,总要遗传给孩子们一些。

又有两个月,古波还需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他先是能下楼了,在门前抽起烟斗。接着能到外面的大马路上去,在阳光下溜溜腿脚,坐在路旁的长凳上休息几个小时。他渐渐地又快活起来,整天逍遥闲游使他爱说话的毛病越发严重了。他享受生活的乐趣,无所事事,四肢松弛,浑身筋骨在甜美的梦中渐渐懈怠了。养伤的日子使惰性慢慢地渗入了他的肌肤,倒使他体味到了无事可做的舒适。他并不知道这种生活方式为什么不能永久地延续下去。当他能够扔开双拐行走后,便到更远的地方去散步,到工地去看望朋友们,他抱着双臂面对那些正在兴建的房子,不时地发出冷笑,要不摇摇头,他嘲笑忙碌的工人们,伸出腿给他们看,证明辛苦的劳作会给身体带来什么样的恶果。他当着干活儿的人们发出嘲笑,借以发泄他对工作的怨恨。当然,将来他也不得不再去干活,但是他但愿,那一天来的越迟越好,嗨!也难怪他不发奋!他觉得偷懒的感觉是那样惬意!

每逢下午,古波感到无聊的时候,就奔罗利欧夫妇家而去。他们对他很是怜惜,热情地招待他。初结婚的几年中,古波受热尔维丝的影响,同他们疏远了许多,现在两口子笼络起他来,笑话他怕老婆,不像个男于汉。然而罗利欧夫妇也显得极有分寸,一面也赞扬热尔维丝的好处。古波并不与热尔维丝吵嘴,信誓旦旦他说他姐姐是真心爱他,劝妻子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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