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一个下午,热尔维丝把洗好的衣服送到了白门街的一位主顾家中之后,回到了鱼市街,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上午下过一场雨后,气候温和了许多,潮湿的石板路上散发着泥土的气味;热尔维丝抱着一只大筐子,感到吃力,有些气喘,脚步不由地迟缓了,身子不觉有些瘫软,她边走着,隐约地感到了饥饿、疲惫之中走上街面,某种欲望在体内开始骚动。她极想吃些好东西。当她抬起眼睛,瞅见马尔加代街的路牌,脑海中忽然闪过去铁厂看看顾热的念头。他曾说过多次,如果有一天好奇心使她想看看打铁是什么样时,不妨多走几步,去铁厂看看。再说,当着别的工人面,她也可以说是要瞧瞧艾蒂安,那就果真是专为寻找儿子而决定进铁厂走一遭的了。
铁钉厂应该是在马尔加代街,但是,她并不知道在哪一段;这里到处是开阔的旷地,房屋稀疏,而且往往没有门牌。即使是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她,她也不肯住在这条街上,这条宽畅但却肮脏的街道被附近工厂冒出的黑烟熏得污黑,坍陷的路砖,车辙里满是污水。路的两旁是一排排的厂房,许多有大玻璃窗的大工厂,大都是灰色的建筑,好像没有完工似的,一些砖墙和木架裸露着。工厂之间的夹缝中加杂着许多外形难看的住房和光线暗淡的小饭店,参差不齐,迎风欲倒的模样,从房屋间隙处望过去可见成片的旷野。她只记得顾热曾说过,铁钉厂在一个废铁和破布收购站旁,收购站价值几十万法郎的货物都堆在露天里。在工厂发出的喧闹声中,她努力辨别着方向:一些建筑顶上伸出许多细管子,发出强烈的汽笛声响;一家木材加工厂里传出均匀的机器锯木声,像急速撕破的一块棉布的声音,这种种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动。她怔怔地向蒙马特高地望去,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再走多远,忽然一阵风吹来把大烟囱上的煤烟刮了下来,街道上顿时烟灰满目。她闭了眼睛,正喘不出气来的当尔,忽然听见了铁锤的叮当声;她已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铁钉厂的门口,她看见近旁果然堆满着许多破布,她认定这就是顾热的铁钉厂了。
但是,她仍有些犹豫,不知从什么地方进去。一道篱笆的缺口处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像是穿过一个拆房工地的砖灰堆。一堆污泥挡住了去路,所以有人在上面放了两块木板。她还是冒险走上了木板,向左拐弯,走进了一大堆颠三倒四堆放的货车和破旧屋子之间,房子的柱梁竖在那里,她又没了方向,不知如何前进。破旧的屋子里闪烁着红色的火光,刺破了垂暮的夜色。此时,铁锤撞击的声响已经停息了。她小心翼翼地前行着,朝着放光的方向走去,忽然一个工人从她身旁走过,那人满脸被煤灰染黑了,一脸络腮胡子,他用无光的眼睛瞟了热尔维丝一眼。
“先生,”她问道,“这里有个孩子,名叫艾蒂安,他在这干活,对吧?……我,我是他母亲。”
“艾蒂安,艾蒂安,”那工人挤着嗓门说着,一步三摇地向前走着;“艾蒂安吗?不,我不认识他。”
当他张开嘴时,嘴里喷出一股酒气,像是打开盖的酒桶一般。在黑暗中遇着一个女人,使他极不高兴,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热尔维丝向后退了退,又发问:
“那么,顾热先生在这儿干活吗?”
“哦!顾热,是的!”工人说,“我认识顾热!……如果您是来找顾热嘛……请进来吧。”
他转过身去,用破锣般的声音叫道:
“喂!‘金嘴’,有个女的来找你!”
一阵破铁的声响掩盖了他的呼声。热尔维丝向里面走去,来到一扇门前,探头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那座熔铁炉像是灭了一般,只有微弱的光,使黑暗越发深沉。巨大的人影在屋里飘移不定,当黑影遮住火光时,那影子显得越发的大,不禁让人猜不透,他们到底有多么粗壮的四肢。热尔维丝不敢贸然造次,在门口低声叫道:
“顾热先生,顾热先生……”
忽然间,一切都发出光亮。在风箱的喘息声中,一道白亮的火焰冲天而起。屋里被照得通亮,四壁原来是用木板做成,四角加了砖墙,粗糙地砌了几个窗眼。煤烟把厂房熏得呈深灰色。梁上悬挂着许多蛛网,像是晾晒着破衣的样子,年积月累,蛛网上落满了尘土。周围墙壁的货架上,杂乱无章的堆放着许多废铁和破旧的器具,有大有小参差不齐地混杂在一起,成堆的工具显出残破的痕迹,泛着坚硬而黯淡的光泽。白亮的火焰不住地向上翻腾,像一道太阳的光茫映在大地上一般,照得木座上的四个溜光的铁砧,反射出带着金星的银色回光。
此时,热尔维丝认出了熔炉前站着的、留着漂亮黄须的顾热。艾蒂安拉着风箱。还有两个工人在旁边。她只看着顾热,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
“唉哟!原来是热尔维丝太太!真是意外的惊喜!”顾热叫出声来,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但是,当他看到同事们做出鬼脸时,便连忙改口,把艾蒂安推到她面前,说道:
“您一定是来看孩子……他挺乖,他的手腕已经开始有力了。”
“好呀!”她说道,“到这里来可真不容易,……好像到了世界的最尽头了……”
于是她叙述起自己是怎样来的。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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