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时,他只说是由于一个同事的原因。那人是他的同乡,但却是一个无赖,为了跟女人们厮混把帽厂都给吃败了。但是他依然保存着以前做过老板的派头,就像有着一个贵族的头衔一样,这是他轻易不可放弃的东西。他说起过不久前有件不错的交易,有多家帽店愿意用他,甚至会委以他重任。眼下他倒也无所事事,可以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绅士般地在太阳底下悠闲地散步。当他百无聊赖之际,假使有人告诉他说某处的一个工厂要招收工人,他便会微微绽出笑靥,那凄惨的笑容像在说他并不情愿为别人辛苦劳作,而自己都食不果腹。古波也说这风流汉子的过活已今不如昔了。嗨!他是个顶会算计的人,知道怎样视事,也许是经营过一些生意,否则也不会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瞧他那些雪白的衬衣,作派十足的精美领带可要花不少钱才能买到的呀!一天上午、古波瞅见他在蒙马特大街上招呼着别人给他擦皮鞋。古波明白朗蒂埃非常爱议论别人,然而谈到自己时却三缄其口,要么便扯谎。他甚至都不肯说出自己的住址。只说他住在一个朋友家里,而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要住到找到了好的活计才搬家。他并不让别人登门拜访,那是因为他终日都不会在家的。他还往往这样说:
“找工作的机会有的是。只不过犯不着在有些地方呆不了一整天便又出来……就像有个星期一,我到蒙特鲁日区的尚彼隆的店里去做事。到了晚上,那尚彼隆与我争论起政治问题,他竟与我观点相佐。一气之下,星期二一大早,我便不辞而别了;现在已不是奴隶时代了,我才不愿意每天为赚六个法郎,出卖我的整个身子。”
此时已是11月上旬。朗蒂埃彬彬有礼地捧着几束紫罗兰分赠给热尔维丝和那两个女工。渐渐地他来访从密,几乎天天能见到他的人影。他大有征服全区女人的架式;他先从克莱曼斯和皮图瓦太太入手,无论她们年纪大小,他都百般逢迎,竭尽讨好之能事。一个月过后,两个女工已被搞得神不守舍了。他又常常去登门问候博歇夫妇,对他们也诌媚取宠,因此,夫妇俩也对他的礼遇之举赞不绝口。至于罗利欧夫妇,当他们知道了热尔维丝生日宴会上不期而至的那一位先生是谁之后,起先百般憎恶热尔维丝竟敢引旧情人入室。然而,当有一天,朗蒂埃走上楼去拜访他们,殷勤地恳请他们替他熟识的一个女子做一条金项链时,他们便请他落座,再往后便被他的甜言蜜语迷住了,甚至留他坐了一个小时。最后,他们甚至暗自思忖这般出色的男人竟能与那“瘸子”一起生活过那么久!从此以后,朗蒂埃再出现在店里时不再有人嫌弃他了,因为他谙熟讨好金滴街上人们的手法,让人们觉得他来造访古波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然后,只有顾热独自黯然神伤。当他在店中遇到朗蒂埃到来,他便闪身而出,免得不得已与这个特殊人物结识。
然而,在众人对朗蒂埃的一片誉美声中,热尔维丝在起初的几个星期里,的确感受到自己的生活经受了很大的震动。自从维尔吉妮把肺腑之言告诉她之后,她的心中便像燃烧起什么似的,直至今日那颗心还被烈焰吞噬着。她最大的恐惧,便是没有力量抵御这一切,假如有一天晚上他们单独相遇,他要与她接吻,那可怎么了得!她太思念他了。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他的身影。然而,等二天她又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他十分得体,即使是背着人的时候,他也不正眼望她,更谈不上去动她一指头。然而,维尔吉妮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笑话她为何有这般非分的念头?她为何这样心神不定?没有比他更有礼貌的男人了。她当然不再有顾忌的。有一天,维尔吉妮做出手段,把两人推到一个角落,让他们交流一番悟感。朗蒂埃郑重其词地表明说,他的心已经死透了,此后他只把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他却从不提及克洛德,他一直住在法国南方。他每晚都要吻艾蒂安的额头,即使儿子在场,他也忘不了向克莱曼斯献殷勤。于是,热尔维丝神魂安定了,也感到过去的事情像燃尽的灰烬已不复存在了。朗蒂埃的出现,反而抹去了她对布拉桑和那“好心旅店”的记忆。整天还能见面,反而不会对他梦牵魂绕了。她甚至感到他们当年的那种不明不白的结合太下作。唉!结束了,完结得彻彻底底了。如果有一天他胆敢向她求欢,她会回敬他两记耳光。还要告诉自己的丈夫。因此,她心中又重新激荡起对顾热的百般柔情,良心上也没什么不安了。
一天早上,克莱曼斯来到店里时讲述起昨晚午夜前她撞到朗蒂埃先生与一个女人挽臂同行的事。她话中带着肮脏的字眼,居心叵测地看着老板娘的神情。是啊!朗蒂埃先生在洛莱特圣母街上款款而行,那女人一头金发,是个林阴道上闲逛的骚货,裸着的屁股裹在丝裙里。她打情骂俏着混杂在一群风骚男女之中。那骚货走进一家熟肉店买了些小虾仔和火腿。然后来到了洛歇福科街,便独自上楼去了,朗蒂埃站在楼前的人行道上,仰着头等待着那娇小的女人从窗子里示意让他上去。克莱曼斯自然加技添叶地说出许多令人作呕的评述,热尔维丝却安然地继续烫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此刻,讲述的事鼓起她的双唇泛出微微一笑,她说普罗旺斯省的男人见了女人就着了迷;他们就是这般让人无奈,哪怕是从垃圾堆里铲出的女人,他们也会满不在乎。是夜,朗蒂埃到来的时候,克莱曼斯便提起那金发女郎撩惹那汉子。然而,他似乎以自已被那女人接待为荣。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自己旧日的女友,如果不妨碍别人的话,他们还会在一起共度时光。她是个富有的姑娘,有满屋子的红木家具。接着他依次说起她的情夫们:有一个子爵,一个陶器大商人,还有一个是某官吏的公子。他呢,专爱浑身喷香的女人,边说边把那女人替他洒过香水的一块手帕放到克莱曼斯鼻子底下去闻,恰巧此时艾蒂安走了进来。于是他又变得庄重起来了,他吻了孩子的上额,并说刚刚他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他的心早已凉透了。热尔维丝在那里低头烫着衣服,听到他的话不由地微微点头,像是表示赞许。克莱曼斯却为她的恶语流言付出了代价,那不动声色的朗蒂埃已经在她身上摸了两三遍了,此时,她正为不能像马路上的那些骚货那样浑身洒满香水,而心中充满妒忌。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朗蒂埃俨然已是古波家的成员了;于是,他表示要住到东区来,这样也好与朋友们常常走动。他想找一套既干净又带家具的住宅,博歇太太还有热尔维丝亲自为他奔忙着寻找这房子。他们找遍了邻近的街,然而朗蒂埃是个要求很高的人,那房子要在首层,还要有一个大天井,总之,能想到的舒适与方便他要样样俱全。这一阵子,他每晚来古波家时,像是在丈量天花板的高度,琢磨各个房间的分布,他羡慕这房子。唉!他别无所求,只要能在安详而暖和的房子里占上一个小小的角落便心满意足了。每次看过房子,总会重复一句话:
“呀!你们住的这地方可真棒!”
一天晚上,他在古波店里进晚餐,上饭后果品时他又说出了这句话;现在他与古波已熟到用你我相称了。古波忽然对他嚷出声来:
“如果你说得当真,老兄,你该住在这里……我们想法安排你就是了。”
他又说如果把那间存放脏衣服的房间打扫一下,不就是一间挺不错的卧房。只要把艾蒂安安排在店房里,每晚在地板上铺一条褥子也就行了。
“不,不,”朗蒂埃说,“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好意。这会给你们添太多的麻烦。我明白你们是真心实意要帮我。但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未免也太热了……再说了,每人都要有自己的自由天地。如果我住在这里,每每都得从你们的卧室经过,那会是一件很滑稽的事。”
“哈哈!老兄,你在说傻话!”古波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为的是叫他留心听他把话说明白:“办法总会有的!那间卧房有两个窗子。好吧!让我们把一个窗子拆了,改成一个门。你明白吗?这样你便可以从天井进你的卧室;如果我们愿意,也可以把通两个卧房的门堵起来。这样我们彼此就看不见了,各自在家中,这样还不行吗?”
众人沉默了片刻。朗蒂埃呢喃着说_
“哦!是的,我看这个办法也……也不行,将来我会给你们添乱的。”
他有意躲避着热尔维丝的目光;然而,他显然在等待她那一句允诺的话。热尔维丝听了丈夫的提议,心中并不情愿;她并不是怕朗蒂埃的到来会伤她的面子或是会令她担惊受怕,而是反复问自己,那些脏衣服放到何处去呢?古波却极力表白着合住的好处。五百法郎的房租是太多了些。瞧呀!朗蒂埃住在他们一间带家具的卧室里,每月可以给他们二十法郎的房租;这对于他并不算贵;而对于古波一家人呢,每到付租金的时候,有了朗蒂埃款子的加盟便会容易些。他还说想办法在他们夫妇的床底下安上一只大箱子,全区人的换洗脏衣服都能一古脑放在里面了。热尔维丝不由地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用眼神探询古波妈妈的意见;几个月来,朗蒂埃带了许多药品治疗古波妈妈的哮喘病,所以得到首肯是在情理之中的事。热尔维丝终于开口说:
“您并不妨碍我们;会有办法安排好一切的。”
“不,不行,谢谢你们的好意,”朗蒂埃重复着,“你们太好了,但是我受领不得呀。”
这一下古波可抬高了嗓门。他不会总在装傻吧?主人家可是诚心诚意的呀!他搬来往是沾了光的!他难道不明白?接着,他气冲冲地叫出声:
“艾蒂安!艾蒂安!”
孩子正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一下子被古波的叫声惊得跳了起来。
“听着孩子,你告诉他是你要他来……嗯,告诉这位先生……大声对他说:‘我要你来住!’”
“我要你来住!”艾蒂安睡眼惺忪之中嚷了一句。
大家都笑出声来。然而朗蒂埃很快露出庄重而感动的神情,把手伸到桌子上面与古波的手握在了一起,他说:
“我接受了……为了我们彼此的友情,不是吗?是啊,也为我的儿子我接受了。”
第二天,房东马烈斯科先生来到博歇夫妇的门房里呆了一个小时,热尔维丝便与他谈起朗蒂埃在店里借住的事。起初他显出不安的神色,生气地拒绝了,那劲头像是女房客要求他拆掉一间厢房一般。当他后来在店里仔细巡视一番之后,再抬头看看楼上的房间会不会因此受影响,然后便允许了她的拆改打算,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不能让做房东的他出一个钱。古波夫妇只得签了一张字据交给他,声明将来退租的时候将把房子恢复原样。当天晚上,古波带来了几个哥儿们,他们当中有一个是泥水匠,另一个是木匠,还有一个是油漆匠,都是他的好朋友,他们每天干完正当的活计后才来到古波家,算是帮朋友一个忙吧。安上一扇新门,把卧室粉刷一新已经花去不止一百法郎,为哥儿们干活酬劳的酒钱还没算在内。古波告诉他的哥儿们,这笔工钱等将来他的房客付了第一个月的房钱后,再付给他们。此外,便是安置家具的事了。热尔维丝把古波妈妈的高柜留在了屋里,又从自己的卧室里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另外,还得买一个盥洗台和一个床;连同被褥总共算下来得一百三十法郎。这笔款项商定好是分期付款,每月交十法郎,如果十来个月内朗蒂埃交的房租付清这笔钱,往后的租金他们便能有所收益了。
朗蒂埃搬家的日子安排在6月初,头一天晚上古波自告奋勇到他家去帮他搬行李箱,免得他再去花费三十个铜币雇马车,然而朗蒂埃却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推说箱子太重,实际上他是想把自己的住址隐瞒到最后。他下午将近三点的时候来到了店门口。这时古波却不在家。热尔维丝走到店门口,一眼就认出那只曾伴随她的旧箱子放在马车上,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只箱子曾与她一起在布拉桑东奔西颠。今天被绳子捆绑的箱子已经那样的破烂不堪。当她看着这只重新回来的箱子,不禁想起她梦见的情形。她又想象出也许是这同一架马车载着那擦铜女工,带着这箱子把它运向了远方!正在这时,博歇来帮助朗蒂埃搬那箱子。热尔维丝恍惚而迟钝地跟随着他们,一声不响。当他们把行李物品放在卧室中央之后,她勉强开口说:
“嗯?一件积德的事办完了,对吧?”
这当尔她正在恢复平静,她看见朗蒂埃只顾去解那箱子上的绳子,竟不看她一眼,于是她又说道:
“博歇先生,请喝一杯酒吧。”
她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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