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可星期三晚上我还是收到了波尔命令似的请求和那只纸盒,盒子里放着那件面目全非的旧绘绣衫。它如今已变成了一件对我十分合适的时髦女衫,带着一股消逝的过去的气息,穿上它时,我感到血液中渗入了某种好似希望的东西。通过我的[ròu]体,我终于证明了在已经消失的幸福和我如今的麻木之间存在着一条通道,由此而证明了完全可以再次相会。在镜子里,我那因穿上新装而焕然一新的形象是宽厚的。从现在算起的六个月内,我不会苍老多少,我还可以与刘易斯相见,他还会爱着我。步入克洛蒂的沙龙时,我几乎在想:“不管怎么说,我还年轻呢!”
“我多么担心你不来!”波尔说道,紧接着把我拉到前厅的深处。“我必须跟你谈谈,”她一副焦灼不安而又自命不凡的神态说道,“我希望你还能为我做点事。”
“什么事?”
“克洛蒂极希望你当我们评委会的委员。”
“可是我没有能力,我也没有时间。”
“你用不着做什么。”
“那她为何一心想要我当呢?”我笑微微地问道。
“呃,自然是因为名气的缘故。”波尔回答道。
“是罗贝尔的名气吧?”我说,“我的姓名可不怎么值钱。”
“你们是同一个姓。”波尔连忙说。她把我推进了小沙龙:“我恐怕没有讲清楚这个计划,它决不是什么集体游戏。”
我顺从地坐了下来。自她病愈之后,波尔一谈起这些无聊的事来总是滔滔不绝。为了这件愚蠢的无聊事,她竟然像过去为了亨利的命运那样投入巨大的热情,让人看了真不可思议。她向我大肆宣扬“7”这个数字的种种好处,这个评委会无论如何要由七个评委组成。我突然鼓起勇气说道:“不行,波尔,我跟这没有什么关系。不行。”
“请听我说,”她神色不安地说道,“至少得答应克洛蒂你考虑考虑。”
“随你便,可我已经全都考虑过了。”
她站起身子,声音变得轻佻起来:“人们都在言传亨利要娶纳迪娜,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多滑稽!”接着又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从亨利这一方面看,是滑稽。可我为纳迪娜感到委屈。你应该干涉。”
“她从来都是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你知道。”我说。
“可这一次动用一下你的权威。”波尔说,“他会毁了她的,就像他过去存心毁了我一样。当然,对她来说,亨利是罗贝尔的一种替代。”她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很可能。”
“反正我的事已经了结了。”波尔说道,然后向门口走去。“我不该独占你!快滚!”她突然激动地说。
沙龙里挤满了人。一支小乐队正在毫无[jī]情地演奏着爵士乐,有几对男女在跳舞。大部分来客都忙着吃喝。克洛蒂正在与一位年轻的诗人跳舞,那位年轻人下穿一条淡紫色的丝绒褲,上穿一件洁白的毛线衫,耳垂挂着金耳环。必须承认此人确实让人感到有点惊奇。来的年轻人很多,无疑都是文学新奖的候选人,一个个都摆出一副大使馆随员的神态。我为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而高兴:朱利安。他衣着讲究,原来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不见了。我朝他微微一笑,他向我欠了欠身子:
“能请您跳个舞吗?”
“噢!不!”我说道。
“为什么?”
“我太老了。”
“并不比别的人老。”他朝克洛蒂瞥了一眼说道。
“是的,可差不多同样老。”我微笑道。
他也笑了起来,可波尔严肃地说:
“安娜全身都是情结!”她嬌媚地瞟了朱利安一眼:“我可不。”
“您多有福气。”朱利安说着走开了。
“太老了!什么念头!”波尔以不满的口吻冲着我说,“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年轻。”
“感觉怎样就是怎样。”我说。
刚才一时令我飘飘然的年轻感觉很快烟消云散。玻璃镜子待人太宽容了。真正可以借鉴的镜子是这些与我同龄的女人的面孔,是这松弛的皮肤、混乱的线条、下垂的嘴巴和绷着腹带但仍然奇怪地往外凸现的躯体。“这些女人全都已经人老珠黄,”我心里想,“我也和她们同样年纪。”乐队停止了演奏,克洛蒂朝我奔来:
“您来了,真客气。据说您对我的计划很关心。要是您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我该多么高兴。”
“我也同样欣喜。”我说,“只是我眼下忙得不可开交!”
“好像是这样,您现在已成为闻名一时的精神分析专家。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几位得宠者。”
我为她没有再继续强求感到高兴,同时也有点儿困惑:看来她并不那么想要我的帮助,准是波尔想入非非。我握过了一双又一双手,有年轻人的手,也有不那么年轻的人的手。他们给我送上一杯杯香槟、一只只花式糕点,一个个大献殷勤,还有的巧妙地极尽恭维之能事。在送上两个笑脸的间歇,他们全都向我透露了内心某个小小的梦想:希望得到罗贝尔的一次接见,希望他为一部刚刚问世的新杂志写篇文章,希望他到莫瓦纳那边给予举荐,或者希望他在《警觉》上发一篇親切的评论,而且一个个都强烈地梦想着在评论中见到自己的名字!有几个比较天真或者比较恬不知耻的青年请我给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获奖?一般来说,如何才能成功?在他们看来,我仿佛应该了解各种各样的窍门!我对他们的前景表示怀疑。谁也不可能单凭见一次面就判定某人是否具有天赋,但却不难立即看出此人是否抱有真正的写作动机。沙龙的这些支柱人物,他们之所以要写作,是因为一旦坚持走文学道路,那就非写不可,然而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自甘寂寞,情愿与白纸打交道,他们都渴望得到最抽象形式的成功。可不管怎么说,这决不是获取成功的最好方式。我觉得他们就像他们勃勃的野心一样令人可憎。其中有一位几乎自我供认:“我时刻准备用钱去买。”实际上,克洛蒂已经让众多的人破费了,当然以实物形式。她神采奕奕,向记者们发表宏论,周围簇拥着一群满面春风的崇拜者。波尔难以从中获利,便视朱利安为猎物,叉着两条还十分漂亮的大腿,紧挨他坐着,两只眸子频送秋波,呼唤着他的整个心灵,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个不停。倘若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被灌了这么多甜言蜜语,早就已经飘飘然并难以自己了,可朱利安对这套陈词滥调了如指掌。我在听着一位高个子老头儿恳切的声音,那只光秃秃的脑袋酷似传统的天才形象,而我心中暗暗发誓:万一我失去刘易斯的话,那一旦失去,就马上放弃自己还是女人的想法,我不愿跟她们一个模样。
“哎,迪布勒伊夫人。”老头儿说道,“我涉及的并不是个人的雄心问题,可我说的事情应该有人倾听;谁也没有胆量敢于启齿,只有像我这么一位疯老头儿才敢斗胆一说。天下惟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支持我,那就是您的夫君。”
“他肯定会很感兴趣。”我说道。
“可必须让他的兴趣起到作用。”他口气激烈地说,“他们全都对我说:这非同一般,这令人鼓舞!可临发表时,一个个都害怕了。倘若罗贝尔·迪布勒伊意识到了这部著作的重要性,我可以直言相告,为了这部书,我牺牲了我多少年的生命,他肯定会尽力举荐,只需要他作一篇序。”
“我一定向他转告。”我说道。
这个老头儿缠得我心里发烦,可我怜悯他。成功有成功的难处,可没有成功时也没有成功的困难。一个劲地说呀求呀,可永远得不到任何回音,该多么沮丧。他以前出过两三本书,但都默默无闻,这部书代表着他的最后希望,可我担心他也写得不好。对在这儿出现的人们,我统统表示怀疑。我侧身穿过嘈杂的人群,碰了碰波尔的胳膊。
“我觉得我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吧。”
“你总还有点儿空吧?”她抓着我的胳膊,一副密谋者的神态说道,“我无论如何要请你为我的书出出主意。这门心事天天夜里都折磨着我。你觉得要是在《警觉》杂志上发第一章,是不是好策略?”
“这要看具体情况,取决于那一章的内容,也取决于整部书。”我答道。
“毫无疑问,书嘛都是猛地一下子连锅端给读者。”波尔说道,“必须让读者一股脑儿全灌进肚里,没有时间去消化。但是,从另一方面讲,在《警觉》上发表一部分,这是其严肃性的一种保证。我不愿别人把我当作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专写些供贵婦人消遣的玩艺儿……”
“把稿件给我吧。”我说道,“罗贝尔有什么看法会告诉你的。”
“我明天上午就让人给你送一份去。”她说道,然后把我丢下,向朱利安跑去:
“您这就要走了?”
“对不起,我该走了。”
“您不会忘了给我打电话吧?”
“我决不会忘记。”
朱利安跟我同时下了楼梯,他声音文明地对我说:“波尔·马勒伊可是一位十分迷人的女人,只是她太喜欢猎奇了。要知道猎奇本身并不是坏事,可若以猎奇为业,那种人我就讨厌了。”
“不!确定一个人是否以猎奇为业,那就是看他是否把对象分门别类、编造成册。我可从来没有造过名册。”
我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朱利安。波尔竟让人用这种口气议论,我听了真伤心。但是,当我换下这身华丽的服装,穿上室内便袍时,心里不由得自问:“说到底,到底为什么呀?她根本不在乎别人对她怎么想,也许她这么做有其道理。”我希望自己有别于那些年岁已过的老妖婆子。实际上,我采用的一些手段并不比她们的更高明。我匆匆宣布:我完了,我老了。这样一来,当自己真的老了、完了的时候,那将在眷恋已逝的过去之中度过的三四十年也就被我一笔勾销了。既然是我自己主动放弃的,别人也就剥夺不了我什么。我采取这种严厉的手段,主要是出于谨慎,其中很少有骄傲的因素,说穿了,它掩盖了一个赤躶躶的谎言:通过拒绝接受老年到来之际的折磨而否认老年的存在,我[ròu]体已经衰老,但总认为这衰老的[ròu]体之内依然存在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的要求自然一丝不苟,反对作出任何妥协,无视年过四十的女人那可悲的面容。然而,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已经不复存在,永远无法获得新生,哪怕在刘易斯的親吻之下。
第二天,我读了波尔的稿子,整整十页,就像《知心话》上的文章一样空泛、乏味。我用不着大惊小怪,实际上她并不那么看重写作,失败一次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早就对悲惨的结局有所提防,对一切都作好了思想准备。可是我受不了她这种听天由命的劲头。有时,我甚至伤心得对自己的职业越来越不感兴趣,经常恨不得对我的病人说:“别设法治好病了,治好了又何苦呢。”找我看病的人很多,恰恰在这年冬天,我成功地治愈了几个重症患者,可是心思却不在这上面。我确实再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夜里睡觉、轻松同房,要能行动、选择、忘却、生活,才算正常。以前,我总觉得世界这么广阔,而所有这些怪人却都囚禁在他们各自狭窄的不幸天地里。一定要把他们解脱出来,这刻不容缓;如今,当我设法让他们倾吐出内心的苦恼时,我只不过被动地运用那些陈旧的医治手法。我竟然落得也跟他们一个样!世界仍然是那么广阔,可我再也无法对它产生兴趣。第十章(三)
“真令人愤慨!”这天晚上,我暗自生气。他们都在罗贝尔的工作室里交谈,说什么马歇尔计划、欧洲的未来以及整个世界的未来,一个个都说大战的危险在继续增长。纳迪娜神态惊恐地在洗耳恭听。对这些惊恐不安的话语我自然不会不往心里去,可脑子里却只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封信的那行字:“隔着大西洋,最为温柔的双臂是多么冰冷。”在自我招认有过几次无关紧要的艳遇的同时,刘易斯为何还要写上这些充满敌意的话语?我并没有要求他忠诚于我,我们之间隔着重重海洋,滔滔海浪,要这样做实在太愚蠢了。他显然在责怪我为何不在他身边。他会宽恕我吗?我以后哪一天还能不能见到他那真正的微笑呢?在我的身边,他们都在询问威胁着千百万人们的将是何种命运,那也是我的命运啊,可我却只关心一个笑脸。一个笑脸又阻挡不了原子弹,对任何事对任何人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它只不过给我遮盖了一切。“真令人愤慨。”我又在想。真的,我实在不理解自己。不管怎么说,被人所爱,这既不是人生的目的,也不是人活着的理由,它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于是没有任何益处,甚至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人在这边,罗贝尔在跟亨利交谈,刘易斯在那边想些什么,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要让自己的生命维系于千百万颗心脏中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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