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风流 - 第十一章

作者: 西蒙娜·德·波伏娃29,538】字 目 录

的时候,他却感到懊悔,就像是一种积恨,仿佛别人违抗他的意愿,强行把他流放了似的。

第二天整整一天,亨利一直在反复思考头天夜里与迪布勒伊延续到深夜的那场谈话。迪布勒伊认为,惟一的问题是要确定存在的事物中哪些是自己偏爱的。这谈不上什么主动放弃。要是面临两件实实在在的东西,只接受最无价值的那一件,那才叫主动放弃呢。可是除了处于如今这种状况的人类之外,不存在任何东西。是的,在某些方面亨利是同意的。爱虚胜于实,这正是他责怪波尔的一点。她不是接受现实中的他,而是一味抓着那些古老的神话不放。相反,他从来没有到纳迪娜身上去寻找“理想的女人”;他显然了解她的缺点,可还是决定与她共同生活。当人们考虑到书与艺术作品时,便会感觉到迪布勒伊所取的态度是有理有据的。人永远写不出别人希望看到的书,谁都可以把任何杰作看成一种失败,以从中取乐。但是,虽然我们并不幻想一种超世俗的艺术,可对于我们所偏爱的作品,无疑都是倾注了一种绝对的爱。在政治方面,亨利感到并不怎么信赖,因为在这一领域,出现了恶的干扰,这种恶并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善,而是灾难与死亡的绝对存在。如果人们对灾难、死亡,对一个个单个的人予以重视的话,那想要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有理由不再过问世事,单凭哀叹一句“不管怎么说,历史总是不幸的”,是远远不够的。历史多一分不幸,还是少一分不幸,这事关重大。夜幕降临了,亨利还在椴树下苦苦思索,这时,安娜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

“亨利!”她喊了他一声,声音平静但却迫切,他不禁烦恼地想到:“准是又跟纳迪娜闹了一场。”他朝屋子走去。

“嗯?”

迪布勒伊坐在壁炉旁,纳迪娜站在他的对面,两只手揷在褲兜里,一副执拗的神态。

“塞泽纳克刚才来了。”安娜说。

“塞泽纳克?”

“他说有人企图杀死他。他躲藏了五天,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五天不吸毒,他到了极限了。”她指了指餐室的门:“他就在那儿,躺在长沙发上,病得像条死狗。我马上给他打针。”

她手中拿着针筒,桌上放着一只葯箱。

“等他开口后你再给他打吧。”纳迪娜声音严厉地说,“他就指望媽媽一下就上当,不问他什么就帮他忙呢。”她添了一句:“可惜没有机会,我正好在场。”

“他说了?”亨利问道。

“他马上就要开口了。”纳迪娜说道,接着猛地朝餐室的门走去,打开门,只听得她几乎以親切的声音呼喊了一声:“塞泽纳克!”

亨利一动不动地与安娜站在门前,纳迪娜走近沙发。塞泽纳克没有动弹,仰躺着,嘴里在低声说着什么,两只手张着,在*挛抽缩:“快!”他喊着,“快!”

“你那一针马上就有得打了。”纳迪娜说道,“媽媽给你拿来了吗啡。瞧。”

塞泽纳克扭过脑袋,脸上流淌着泪水。

“只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纳迪娜说,“你是从哪一年开始为盖世太保做事的?”

“我要死了。”塞泽纳克说道,泪水滚到了面颊上,两脚在空中拼命狂蹬。这场面惨不忍睹,亨利恨不得安娜立即制住这一幕,可她似乎全身瘫痪了似的。纳迪娜靠近沙发。

“回答吧,一定会给你打针的。”她说道。她朝塞泽纳克俯下身子:“回答,要不就坏事了。是哪一年来着?”

“从来就没有。”他喘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又蹬了一脚,接着落到了沙发上,一动不动,chún角含着一些白沫。

亨利朝纳迪娜迈了一步:“让开他!”

“不,我非要他开口说。”她口气激烈地说道:“他要么开口说,要么就死。你听见了吧。”她又朝塞泽纳克转去身子:“要是你不说,那就让你去死。”

安娜和迪布勒伊像僵住了似的呆在原地。确实,如果想要弄清塞泽纳克到底干过什么勾当,那眼下正是问他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是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为好。

纳迪娜一把扯住塞泽纳克的头发:“别人知道你出卖过犹太人,出卖过许多犹太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她摇晃着他的脑袋,他[shēnyín]道:“疼死我了!”

“回答。你出卖过多少犹太人?”纳迪娜问道。

他疼得喊叫了一声:“我是帮助他们。”他说道,“我是帮助他们逃出去。”

纳迪娜松开了他:“你不是帮他们,你是出卖他们,出卖过多少?”

塞泽纳克开始冲着枕头呜咽起来。

“你出卖了他们,承认!”纳迪娜说。

“有时干过,可要解救别的人,非这样做不可。”塞泽纳克说道,他挺起身子,惊恐失色地环顾四周:“您冤枉人!我救过人。我救过许多人。”

“恰恰相反。”纳迪娜说道:“你在二十个里边救出一个,为的是让他给你提供人源,你把别的全都出卖了。你出卖过多少?”

“我不知道。”塞泽纳克答道。突然,他喊叫起来:“别让我死!”

“噢!行了。”安娜朝沙发走去,说道。她朝塞泽纳克俯下身去,挽起他的衣袖;纳迪娜返身朝亨利走去:“你信服了吧?”

“是的。”他说道。“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他又补充了一句。他经常发现塞泽纳克目光茫然,双手发潮,如今又见他衰竭无力地躺在这长沙发上。可这一切仍然抹不了那位扎着红饰带、肩上背着枪、从一处街垒走向另一处街垒的年轻英雄的形象。他们又回到工作室坐了下来。亨利问道: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纳迪娜生气地说,“他脑袋壳该吃粒子弹。”

“由你去打?”迪布勒伊问道。

“不。我给警察局打电话。”纳迪娜说道,伸手去抓电话机。

“警察局!你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话吧!”迪布勒伊说道。

“你把一个人往警察手里送?”亨利问道。

“去他媽的!那小子把几十个犹太人交给了盖世太保。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会在乎什么似的!”纳迪娜说道。

“别打这个电话了。坐下。”迪布勒伊不耐烦地说,“不能去喊警察。可总得拿个主意呀!咱们又不能照顾他,把他藏起来,然后再让他平平安安地去干他的漂亮行当。”

“这样做符合逻辑呀!”迪纳娜说道。她倚着墙,满目愤怒地盯着大家。

此时一片沉默。若在四年前,一切都容易解决。当行动是一种活生生的现实之时,当人们还相信某些目标之时,公道一词具有其意义。一个叛徒,那就打死他。可当人们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刻,对过去的一个叛徒能怎么处置呢?

“咱们留他在这儿呆两三天,让他恢复一下。”安娜说道,“他病得是很重,然后再打发他去某个遥远的殖民地,比如法属西非,我们那里有些熟人。他去了就决不会回来,他太害怕被人杀了。”

“那他会落个什么地步?咱们总不能给他几封嘱托信吧?”迪布勒伊说。

“为什么不行?趁您还在世,每年给他一笔抚养费。”纳迪娜说道,声音气得直抖。

“你知道,他永远都戒不了毒了,这个人是真正瘫了,不管怎么说,他面临的生活是相当可怕的。”

纳迪娜一跺脚:“他决不能就这样了事!”

“这样了事的人多着呢!”亨利说道。第十一章(四)

“这不是什么理由。”她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亨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害怕他?”

“我?”

“他好像了解你的一些底细。”

“他猜疑亨利是樊尚一伙儿的。”迪布勒伊说。

“噢,不。”纳迪娜说道,“你明明听到了。他对我说:‘要是我张扬出去,你的丈夫准会遭到我一样的麻烦。’”

亨利微微一笑:“你是不是猜想我过去当过双重间谍?”

“我不知道我该想些什么。”她说道,“我嘛,谁也不告诉我。我才不管这个闲事呢。”她又补充道,“你们可以守住你们的秘密,可我要塞泽纳克偿还血债!你们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对不对?”

“我们大家都知道。”安娜说道,“可让他偿还血债有何用处呢?人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你说话就像朗贝尔!无法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可这并不成其为忘却他们的理由。我们没有死,我们还可以怀念他们,总不能去舔那些杀害了他们的家伙的脚。”

“可我们已经把他们忘了。”安娜声音激烈地说,“这也许不是我们的过错,但这却致使我们对过去再也不拥有任何权利。”

“我什么也没有忘记。”纳迪娜说道,“我没有。”

“你和别的人都一样。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一个小丫头,你也忘了。你非要这样坚持惩罚塞泽纳克,这是为了向你证明你还没有忘记,这是用心不善。”

“不愿意听你们那一套陈词滥调,就是用心不善!”纳迪娜说道,然后向落地窗走去:

“哼,你们的所谓问心无愧,我叫做怯懦!”她愤怒地嚷叫道,“砰”地一声关门而去。

“我理解她。”安娜说,“当我想到迪埃戈,我就理解她了。”她站了起来:“我到小屋那边给他铺一张床,他在睡着呢,你们把他抬过去就行了……”她猛地跑出门去,亨利感到她的泪水就要滚落下来。

“要是在以前,我自己都会动手干掉他。”亨利说道,“今天,这样做就毫无意义了。可是帮助这种人生活,确实让人气愤。”

“是啊!不管怎么做都肯定不合适。”迪布勒伊说道。他看了看塞泽纳克:“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惟一时机,就是在问题尚未提出之时。要是我们也是当事人,那就不会提出什么疑问了。只是现在我们都是局外人,因此我们采取的任何决定必定都是任意的。”他站起身来:“搬他上床睡觉吧。”

塞泽纳克正在熟睡,他闭着两只眼睛,神色平静又恢复了昔日的几分英俊模样。他身子没有多重。迪布勒伊和亨利把他抬到小屋,让他和衣睡在床上。安娜在他腿上盖了一床毯子。

“一个人睡着了,像是多么无害于他人啊!”她喃喃地说。

“他也许并不这么于人无害。”亨利说道,“他肯定了解樊尚及其伙伴的许多底细。眼下,有许多人不惜为过去的盖世太保分子洗刷罪名,以便排挤以前的游击队抵抗战士。”

“您不觉得要是他了解樊尚的底细,樊尚早就遇到麻烦了吗?”安娜说道。

“听我说,”迪布勒伊说,“在照顾他的同时,尽量想办法问问他,吸毒的人容易开口,我们也许可以弄清楚他肚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货色。”他思索片刻:“我想不管怎么说,最好还是把他送走。”

“他怎么就非要闯到这里来呢!”安娜说道。

她显得极为惊恐不安,亨利心想该让她与迪布勒伊单独呆在一起。于是,他借口说没有胃口,等会儿再下来跟纳迪娜一起吃点东西,然后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他倚在窗台上,瞥见了遥远处一座山丘昏暗的轮廓和近处那间小屋,屋子里躺着塞泽纳克。想当年在那个快乐的圣诞之夜,塞泽纳克也是这样躺在波尔的公寓里。他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欢呼着胜利,与普莱斯顿共同高呼“美利坚万岁”,为苏联的健康畅怀痛饮。然而塞泽纳克却是个叛徒,乐施好助的美国在暗中准备奴役欧洲,至于在苏联发生的一切,最好不要贴近去看。一旦失去了它本来就未曾有过的希望,过去便再也欺骗不了任何人,除非傻瓜才会被其蒙骗。在漆黑一团的山丘里,一辆汽车的探照灯辟开了一道灯光闪烁的宽阔的壕沟。亨利一动不动,久久地凝望着那光芒之路在黑夜中蜿蜒。塞泽纳克在睡觉,他的罪行连同其躯体都在沉睡。纳迪娜在野外游蕩,他毫无心思去作任何解释,没有等她回家便上了床。

透过一个模模糊糊的梦,亨利仿佛突然听到了一种怪声,像是在下雹子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线灯光射进门底。纳迪娜已经回到家里,怒气未息;可声音并不是传自她的房间。玻璃窗口响起一片雨点般的碎石声。“是塞泽纳克。”亨利心里想,他跳下床,打开窗户,俯身一看:原来是樊尚。他急匆匆套上衣服,下楼来到院子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

樊尚坐在靠墙的绿色木凳上,他神情平静,但左脚抽筋似的直跺地面,褲脚直晃。

“我需要你帮助。你的小车在吧?”

“在,干什么用?”

“我刚才把塞泽纳克干掉了。得把他从这儿搬走。”

亨利惊愕不已地瞪着樊尚问道:“你把他干掉了?”

“没费什么周折。”樊尚说道,“他正在睡觉,我用了无声手枪,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声音平静但急促,接着又说了一句:“只是这混账家伙就是烧不起来。”

“烧?”

“我们在游击队时从德国鬼子手中偷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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